第二十二章

“徐义德不单在工钿上扣我们工人,在劳动上更是压榨我们工人,一再提高工人劳动强度,加速机器运转,提高劳动定额,减人不减活,车间生活难做,许多工人累倒了,躺在床上不能起来上工,缺勤率当然要增加,徐义德看出工的人少了,他就出了坏点子,要我们细纱间的工人放长木棍。汤阿英原来身体不好,又怀了孕,劳动强度这么大,身子自然顶不住,肚里的孩子就早产了,这都是徐义德压榨剥削我们的缘故。徐义德这个资本家从骨头里也要榨出油来,把我们工人身上的血汗榨干了,他就解雇开除,打发你走。我们工人真是‘吃的猪狗食,干的牛马活,做工做到老,不及一根草!’

“我们全厂工人成年到头辛辛苦苦劳动,沪江厂一年赚了许许多多的钞票,都到啥地方去了?都上了徐义德的腰包了。有人说,徐义德拿钞票办厂,赚了钞票自然归他,他不办厂工人到啥地方去做工呀?我倒要问:徐义德办厂的钞票从啥地方来的?汤阿英问得好:是从他娘胎里带来的吗?不是,是他父亲传下来的吗?他父亲的钞票,又从啥地方来的?是生下带来的?不是;并且他父母原来也没有钞票。这厂是徐义德办的,开头只有一个车间,工人劳动赚了钱,才慢慢发展起来,越做越大,现在徐义德不单是一个沪江纱厂,他还有许多别的纱厂,印染厂,纺织机械厂……都是靠沪江发展起来的,都是靠我们工人的血汗聚积起来的。工厂的机器哪一部不是我们工人造的?哪一寸纱不是我们工人纺的?哪一寸棉布不是我们工人织的?徐义德这个资本家整年不劳动,我们工人在车间里做生活,累死了,连徐义德的影子也没有见过。他一不捏头,二不开机器,三不挡车,连地也不扫一下。工人劳动,创造了大量财富,一个号头发那点工钿,养不活一家人,绝大部分都上徐义德的腰包了,都给徐义德剥削去了。啥人养活啥人不是清清楚楚吗?哪一个资本家的企业不是建筑在我们工人的白骨堆上?哪一个资本家不是靠我们工人的血汗养肥的?

“我不会唱歌,上海刚解放的辰光,流行过一支民歌,我倒记得清爽,我说出来,大家也许还会唱哩。我念给你们听听:

大家看一看,

大家想一想:

地主和农民;

资本家和工人,

到底啥人养活啥人?

三件事情吃穿用,

没有劳动不成功!……”

秦妈妈刚把歌子念完,钟佩文便走到秦妈妈那里,站在写字台旁边,展开两只胳臂,向大家号召:

“我们大家一道唱一唱,好不好?”

会场上立刻响起雷鸣般的欢呼声:

“好哇!好哇!”

钟佩文先唱了一句,定了音,然后挥舞着两只胳臂,指挥大家唱了起来,会场上的工人随着他的手势,齐声唱了起来,慷慨激昂,清脆嘹亮,歌声里充满了力量,洋溢着愤愤不平的情绪。汤阿英也提高嗓子跟大家一齐唱。她和在城市里生长的工人不同,她是从农村到城市的,亲身遭受地主和资本家双重压迫和双重剥削,感到歌词亲切,仿佛是唱出她心里的话,唱得十分激动。

晴朗的天空,蓝湛湛的,飘浮着几片薄絮似的白云,在缓缓移动。歌声越唱越高,好似直冲云霄,连白云也像是感动得停止移动了。激越的歌声四散开去,逐渐消逝在远方。秦妈妈又接着讲下去:

“我们工人劳动一个号头,只拿那么一点点工钿,住的草棚棚,穿的破布衣,饥一顿饱一顿,下雨天,连把像样的雨伞也没有。可是徐义德这个资本家呢?不劳动,整天动脑筋怎么剥削我们,一门心思想钞票赚更多的钞票,住在花园洋房里,这里几间,那里几间,楼上楼下,房子多得很,没有人领着,走进去还出不来哩!天天吃的是山珍海味,鱼翅燕窝,平常一顿饭就是一二十种菜,还嫌不好吃!请起客来更是吓坏人,二三十只菜也不稀奇,一张圆桌面,小菜放在上头,可以转到每一个客人的面前,你爱吃哪一样小菜,哪样小菜就转到你面前来了,这圆桌面里头有机关哩!徐义德出门就坐汽车,冬天汽车里有暖气,夏天汽车里有冷气,出去兜风还有敞篷汽车哩。徐义德一个人就讨了三个老婆,轧的姘头那就数不清了。她们每个人都有几十套衣服。我们工人春夏秋冬换季有时都换不上,他们是一天换一套,天天变花样;鞋子就不要说了,恐怕连她们自己也记不清有多少双,高跟皮鞋,半高跟皮鞋,平底缎子鞋,绣花拖鞋,简直是叫人眼花缭乱,没有办法看得清爽说得明白。别的暂且不去说它,单讲徐义德的小老婆林宛芝过三十大寿吧,请了几百号客人,吃了几十桌酒席,客人的汽车一条马路都停不下,一直停了好几条马路,把附近的街道都塞满了!大家想一想,这一天开销要多少?我们工人做多少年的生活流多少年的血汗,叫徐义德一天都花掉了。徐义德送小老婆林宛芝的生日礼物,是一只三克拉的白金钻石戒指,听说花了五千八百万买的。我们工人做一辈子生活也拿不到这许多工钿啊!徐义德花的这些钱都是我们工人的汗啊,全是我们工人的血啊!……”

郭彩娣坐在地上听得只气得眉毛倒竖,面孔发青,攥紧了拳头。汤阿英坐在她左边,看她坐立不安,神色不对,低声问她想做啥。她说想找徐义德算账去!汤阿英要她安静坐住,听秦妈妈讲下去,账当然要算,但不忙现在去,听完了,大家讨论讨论,研究研究,听杨部长和余静同志的指挥,那辰光再算。郭彩娣想想汤阿英说得对,不能现在一个人单独去找徐义德,只好耐心等着,可是她心里忐忑不安。

“徐义德这样残酷压迫剥削我们工人,他并不满足;他那贪得无厌的心简直是填不满的万丈深渊,他还向我们党和工人阶级发动了猖狂进攻:偷工减料,偷税漏税,行贿干部,盗窃国家资财,还盗窃国家经济情报,无恶不作,挖我们国家的墙脚,猖狂透顶,罪恶滔天!我们工人坚决不答应!我们要响应党中央和毛主席的号召,在我们厂里开展伟大的五反运动。工人同志们要起来检举资本家的五毒罪行,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走社会主义的光明大道,建设我们伟大的祖国!”

秦妈妈的声音越讲越高,越讲越有劲头,越讲越精神焕发,越讲越激昂慷慨,最后忍不住挥舞着右胳臂,高高举起,每一句都变成有力的口号,响亮的号召,激动会场上每一个人的心弦。郭彩娣在地上怎么也坐不住了,她猛地站了起来,也向空中有力地伸出右胳臂,一边响应秦妈妈的号召:

“打退资产阶级猖狂进攻!”

“工人同志们起来!检举徐义德资本家的五毒罪行!”

汤阿英站了起来,会场上的人都站了起来,呼口号的声浪此起彼落,一浪推一浪,一浪高一浪,整个会场沸腾了,一个个都高高举起胳臂,像是密密麻麻的森林,跟着就爆发出巨大的口号声,向四面八方扩张开去。

杨健在高昂的口号声中走到毛主席画像的下面,站在写字台面前来了。他觉得秦妈妈今天讲得生动有力,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活生生的事实,全是农民和工人亲身遭受的血淋淋的经历,把大家带到解放前的黑暗的悲惨的社会里去,使大家更加感到解放后新社会生活的甜蜜;指出徐义德残酷剥削和糜烂的生活,他深深感到忆苦思甜的威力激发工人迫切要求参加伟大五反运动的心情,会场上像是在燃烧似的激昂情绪,热火朝天。他原来准备讲的话,都由秦妈妈代表工人说出来了。他没有多讲,只是向工人说:

“今天秦妈妈讲的非常好,说出了我们广大工人多年的痛苦和强烈的愿望。徐义德这个资本家不但压迫我们工人,剥削我们工人,还向党和工人阶级发动猖狂进攻,犯了许多五毒罪行,沪江纱厂的五毒是严重的。他到现在还不低头认罪,并且顽强抵抗,企图停伙停工,和我们斗争,企图破坏沪江纱厂伟大的五反运动。这是他的梦想。资本家压迫工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他的梦想永远不会实现。我们党和工人阶级坚决领导伟大的五反运动,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要资产阶级根据《共同纲领》办事,规规矩矩,不准乱说乱动。

“大会以后,细纱间甲班工人分组讨论,其它车间的党团小组和‘五反’分队要准备也开这样的诉苦会,响应党支部的号召:全厂工人同志们动员起来,都参加伟大的五反运动,和资产阶级划清界限,检举资本家的五毒不法行为,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走社会主义的光明大道!”

国民党反动统治时期,滥发钞票,票面数额很大,买东西发工资要一大堆钞票,就进一步发本票,数额更大,要贴水换现钞才能用。

摆平,即罢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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