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杨部长,你说怪不怪?”

“你有啥补充?”杨健望着汤阿英。

“情况就是这样,没啥补充的。”

杨健深深陷入沉思里去了。从郭彩娣刚才的叙述里,他想起在山东参加土改时候地主的一些情形,同时,他又想起最近别的厂里资本家的一些活动。他感到“五反”检查队在沪江纱厂任务的沉重,如果不提高警惕,说不定要出大乱子。敲墙壁一定有蹊跷,里面不是藏了武器,一定藏了金银财宝,也许是个假墙,里面有个另外的世界?窝藏了啥?他越想,越发觉得这个墙壁很危险,必须立刻打破这个谜。他把他的想法告诉了大家,说: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征候。墙壁里肯定藏了东西,也许是武器,也许是金银财宝,也可能还有其它东西。徐义德这个人不简单。我们应该做最坏的打算,不能麻痹大意。”

“我也猜想墙里一定有物事,可是没有杨部长想得这么仔细。”汤阿英说。

余静和严志发都同意杨健和汤阿英的看法。郭彩娣开初没有想到这么严重,给杨健一说,脸上气得铁青,破口骂道:

“徐义德这人狼心狗肺,干脆把他抓起来,省得让他搞鬼!”

“没有证据,怎么好随便抓人?”汤阿英反问郭彩娣。

“他违反军管会法令,三停有了两停,为啥不能抓他?”严志发赞成郭彩娣的意见。

余静觉得情况越来越严重,她也认为应该先下手:

“迟了怕误事。杨部长,你看要不要马上报告区委,还是抓起来好,别出乱子。”

“现在要抓,当然也可以。让徐义德这个狡猾的狐狸再表演一下他的丑态,证据更多,那时抓他也不迟。刚才我谈的只是几种可能,究竟哪一种可能性大,目前还很难说。现在报告区委要抓人,区委要是问这方面的证据呢?我们哪能回答?抓人是大事,不能鲁莽。”

“万一出了乱子,哪能办法?”余静有点担心了。

“是呀,杨部长。不抓他,传询一下该可以吧?”严志发不放弃他的意见。

“对,传询一下,我去把他叫来!”

郭彩娣越想刚才徐义德的一举一动越觉得可怕,仿佛那个办公室随时可以爆炸似的。她赞成传询,便想去叫徐义德,见杨健没有吭气,便站在那里木愣愣地盯着杨健。杨健听余静和严志发议论,他没吭声,心里在打主意。他想了又想,说:

“我们现在到徐义德那里去!……”

“对,现在就去!”郭彩娣感到有点突然。

“你别急,杨部长的话还没有讲完哩。”汤阿英拉住郭彩娣,凝神听杨健说。

“现在就要去。”杨健对大家说,“过了今天晚上,可能发生变化。”

“变化?”郭彩娣惊诧地问。

“今天夜里他可能把墙里的东西挖走。”

“那我们走吧。”余静站了起来。

“不忙,等一会。”杨健也站了起来,但是没走。他把汤阿英拉到面前,附着她的耳朵低声说了一阵,生怕给门外啥人听见似的。汤阿英一边听着,一边点头。

杨健和余静她们走进厂长办公室,徐义德暗暗吃了一惊,以为梅佐贤出了事,可是自己分明看见梅佐贤顺利走出了厂,该不会出岔子。那么,要逼他保证明天继续开伙维持生产吗?不然,为啥这么晚了,杨部长亲自出马呢?在梅佐贤和勇复基那里没有突破,休想在徐义德这里找到一丝进攻的空隙。他显得十分镇定,把杨健他们迎进了屋,一边让座,一边不胜钦佩地说道:

“杨部长真了不起,这么晚了,还没有休息,实在太辛苦了。”

杨健坐在沙发上,直摇头:

“不。做这点工作,算不了啥,我们的工作也没有做好……”

“杨部长,你做的工作很好,自从你到了我们厂里,厂里都有了新气象,个个生气勃勃,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可是明天饭厅开不了伙,车间里要关车……”

徐义德料到杨健要谈到这个问题,马上皱起眉头,深思地说:

“我正在愁这桩事体哩,无论如何不能停伙停工。今天白天,我和余静同志谈过。我这爿厂能办到今天,全靠党和工会的领导。现在厂有困难,正好杨部长也在厂里,只要党和工会肯想办法,一定可以渡过难关的。”

“那么,你准备袖手旁观吗?”

杨健简单一句话把徐义德问得一时答不上话来。他愣了一下,立刻顺口答道:

“我当然也要想办法。”

“你想啥办法?”郭彩娣忍不住劈口问道。

“我要梅厂长和私营行庄商量商量,能不能把我这爿厂押点款……”

“你是不是还打算把厂卖掉?”

“这,这,”徐义德感到杨健这句话的分量很重,连他心里想的事杨健也了解,对杨健这样的人讲话不能马马虎虎。他否认道:“绝没有这个事,绝没有这个事。”

“除了押款没有别的办法吗?”

“我挖空心思,实在想不出啥办法来。”

“银行里一点存款没有吗?”

“真的没有。”

“手里一点现钱也没有吗?”

“实在没有。”

“人家欠沪江的款子收不回来吗?”

“要能收回来,早就想办法了。”

“黄金,外钞有没有呢?”

“这,”徐义德心头一愣,但马上沉着地接着说,“早就没有了,过去,倒是有一些。”

“你自己一点现款也没有吗?”

“唉,每家有本难念的经。”徐义德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叹息地说,“别人总以为我们徐家是殷实富户,实在是天晓得。一个钱逼死英雄汉。说没钱,可真是一个钱也没有。”

“像你这样的总经理,厂里连买菜的钱也没有?”

“可不是,说出去,谁也不相信。最近银根紧,月底轧了一些头寸付到期的支票。要是在平时,也不至于把我逼成这副狼狈相。老实说,这事传出去,我徐义德脸上也不光彩。”

杨健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有说下去,注视着徐义德。徐义德刚才应付杨健,没有注意汤阿英她们。现在杨健没有说话,他发觉汤阿英靠着右边的墙站着,两只手反剪着。他心头有点纳闷,她为啥站在那边?他不动声色地说:

“尽顾谈话了,也没招呼你们。来,大家坐下,喝点茶……”

他指着沙发前面的长方矮几上的茶望着汤阿英。汤阿英站在那里,在背后用右手食指轻轻敲了敲墙,没有发现啥,但又舍不得离开。她移动了一步,又敲了敲墙,也没有发现啥。她心里有点奇怪了:徐义德为啥敲了墙那么得意呢?难道自己眼花,看错了吗?不,她和郭彩娣亲眼看见,一点也没有错。她站在那里,脊背靠着墙,稳稳不动,摇摇头,对徐义德说:

“我不渴。”

“那么,请坐下。”徐义德指着一张空着的皮沙发说。

“我们不坐。”郭彩娣代汤阿英回答。她站在汤阿英的左前方,有意挡着徐义德的视线。

“站着,怪累的。”徐义德看汤阿英又机警地靠墙移动了一下,他心里有点发慌,但表面上一点痕迹也没有露出来,说,“坐下来,歇一歇。”

“我们在车间里站惯了,”汤阿英仍然靠墙站着,说,“不用歇。”

“你……”

徐义德还想说下去,杨健插上来说:

“主随客便,汤阿英喜欢站着,就随她去吧。”

徐义德哈哈大笑一声,那笑声仿佛震动了整个屋子。笑声消逝了,他说:

“杨部长说得好,主随客便,那么,你就站着吧。”

汤阿英的右手的食指在背后又敲了两下,这次让徐义德发觉了。他的脸色有点红里发白,但装作若无其事的神情,质问她:

“你为啥敲墙?”

“为啥不能敲?”

“好好的墙,敲坏了,算谁的?”

“墙还会敲坏吗?”汤阿英继续在敲。

“心里没鬼,就不怕人敲墙!”郭彩娣瞪了徐义德一眼。

徐义德没法阻止她,又怕露出内心的恐慌,便镇静地说:

“那你就尽量地敲吧。”他转过脸来,向杨健进攻,“现在厂里的事全靠党和工会的领导了。杨部长,你是不是可以给我想点办法?”

杨健心里想:徐义德简直在和他开玩笑。鼎鼎大名的徐义德,上海有名的铁算盘,办厂的老手,忽然发不出菜金,进不了花衣,谁能相信?他自己有办法不想,反而推在党和工会的头上,这不是欺人太甚?杨健本想当面戳穿,可是察觉他对汤阿英敲墙眼色有点慌张,肯定墙里有问题,权且顺着他扯一下,好让汤阿英和郭彩娣她们方便行事。他语义双关地说:

“可以想点办法。”

“杨部长今天晚上来,就是给你想办法来的。”余静说。

“那太感谢杨部长了。”徐义德转过来对余静说,“过去余静同志给我们厂很多帮助,我永远不会忘记的。”

他说完了话,暗暗觑了汤阿英一眼,见她站在那儿稳稳不动,生怕给人们发觉,马上很快收回眼光,向杨健点点头,表示对他衷心的感谢。杨健反问他:

“你要我哪能帮忙呢?”

“这个,”徐义德想直截了当请杨健给他向人民银行贷款,但已经碰过钉子,再谈,不一定有效,可是自己又不死这条心,因为真能办到的话,那就太好了。他转弯抹角地说道,“杨部长肯帮忙,办法太多了。你是区委的领导同志,你在区里说一句话,哪个不听你的?市里你的熟人又多,不管是党的方面和政府方面,也不管是银行界和工商界,你都有朋友。只要杨部长肯出面,一定十拿九稳。”

“我没那么大的本事。”杨健很严肃地说,“你谈得具体点,要是能办到,可以帮忙。”

“具体点?”徐义德这一着没有成功,不得不直接说出来,“银行方面要是肯帮忙,事情就好办了。”

“你说得对。”杨健想起早一会余静汇报的内容,说,“信通银行金懋廉经理不是同你很熟吗?”

“有点交情。”

“你向他商量商量,一定成功。可见得最有办法的还是你……”

“我?”

“唔。”

“我要是有办法,早就想了。”

“你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是呀!”徐义德认真地说,“杨部长,你不相信,我可以向你发誓……”

“我对发誓没有兴趣,主要看行动。”

“咦!”

汤阿英忽然大叫一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杨健撇下徐义德,急着问她:

“发生了啥事体?”

“杨部长,快来,”汤阿英向杨健招手,等杨健不慌不忙走过去,她用手敲墙,说,“你听!”

杨健曲着背,侧着耳朵,仔细在听:墙里面发出啌啌的声音。他问徐义德:

“这是怎么回事?”

徐义德脸色铁青,但是勉强保持着镇静,有意把话岔开:

“这些房子建造的质量不好,偷工减料。杨部长,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向金懋廉贷款?现在向私营行庄贷款,他们可能也要征求党和工会方面的意见。如果你同意,我可以试试……”

杨健没有答腔,他自己用手对着汤阿英指的地方又敲了敲,里面啌啌的声音说明墙壁是假的。杨健征求徐义德的意见,是不是打开了来看看。徐义德硬着头皮说:

“当然要打开来看看……”

严志发出去找了人来,他相帮着打开墙壁,里面果然是空的,再挖下去,那儿端端地放着一个长方形的白铁盒子。郭彩娣眼明手快,首先发现那盒子,马上伸手进去把它抱了出来,放在沙发前面的长方形的矮桌子上。她打开一看,里面闪着耀眼的黄嫩嫩的金光,很整齐地排列着十根金条。她把它拿出来,里面还有十条,每层十条,齐臻臻的一百根金条。墙里面另外一个白铁盒子,也整整齐齐装了一百根金条。郭彩娣脸气得发青,指着金条问徐义德:

“这是啥?”因为太气愤,她激动得讲话的声音有些颤抖。

沪江纱厂建造那年,徐义德埋藏下了这二千两黄金,他是准备万一自己经营失败宣告破产,最后还能够保存这二千两黄金,作为自己东山再起的资本。早几天他预感到自己会有突然不幸的下场,在家里安排后事的辰光,曾私下把藏在办公室右边墙壁里的二百根条子许给林宛芝。他很奇怪: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为啥让汤阿英发觉呢?面对着这二百根条子,徐义德陷入狼狈不堪的境地里:不承认吧,这是自己的金子,而且是二千两啊;承认吧,那就完全证实他刚才那一番话是欺人之谈。

杨健见徐义德尴尬地望着金子不言语,问道:

“这金子是不是你的?”

徐义德立即皱起眉头,慢慢思索地说:

“让我仔细想想看,”他用右手肥肥的食指和中指不断地敲着自己右边的太阳穴,好像在唤回久远了的记忆。过了半晌,他的眉头开朗,恍然大悟一般,说,“记起来了,你看我这个人多糊涂,还是盖厂那年放进去的。这是一位阴阳先生教我的,说是墙下埋黄金,前途日日新。我居然会把它忘得干干净净。幸亏汤阿英、郭彩娣帮助,否则忘记了多可惜。谢谢你们。”

“你这样聪明的人会忘记,我才不相信呢。”汤阿英望了徐义德一眼,说,“你不是讲黄金外钞也没有吗?”

“这个,这个……”徐义德不知怎么说才好。

余静对徐义德说:

“这金子是你的,可以由你支配。你要保证按时开伙,不准停车。”

徐义德拍拍自己的胸脯,说:

“这没有问题。”

“不要再说没有钱了。”杨健幽默地说,“我晓得你一定有办法的。”

徐义德忸怩地说:“过去的事别提了,杨部长。”

郭彩娣跟在余静和杨健后面跨出了厂长办公室,她回过头去轻蔑地对徐义德狠狠地盯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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