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钟!”
“啥事体?”钟佩文转身走了回来,微微歪着头问他。
“你不找我,我倒想找你哩。”
“韩工程师找我?我可是啥纺织技术也不懂啊!”
“别客气,作家哩,啥都懂,不然,你怎么写文章呢?”韩云程说,“不开玩笑,你到车间里真的做啥?”
“利用休息时间,教工人唱点歌子。”钟佩文板着面孔,严肃地说。
“哦,这个,”韩云程有点失望,冷静地问,“民改这么忙,你还有时间教人唱歌?”
“杨部长说,民改生产两不误,我给他加了一句,民改,生产,文娱都不误!”
“你不是还要参加民改工作吗?”
“每一个人都要参加的。”
“每一个人都要参加?”韩云程暗自有些吃惊,那他也不例外了。
“还亏你是民改委员哩,这个还要问。”
“我晓得。”
“这就对了。”钟佩文的脚在移动。
“你管……”韩云程感到有些话很难开口。
“我管唱歌!”
钟佩文倏然飞一般的走了,一霎眼的工夫,就消逝在甬道那边。韩云程怅惘地站在试验室门口,眼睁睁望着一个绝妙的机会丧失了。他颓唐地回身走进试验室,竟忘记吃饭了。他痴想等候钟佩文从里面出来,好再一次抓住机会,了解一下有关自己的情况。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试验室和车间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又走出试验室。
几天以后,他参加了细纱间和筒摇间诉苦会,心里更嘀咕了。当他听谭招弟诉到参加一贯道,他心里打鼓了。他仔细想领导上同意他的要求,让他参加细纱间和筒摇间小组诉苦,肯定知道他的事情,特地让他来听,启发他的自觉。他感到不能像反动党团登记那次一样滑过去了。秦妈妈说得好:“把问题谈清楚了,就没有什么了。”谭招弟参加了反动会道门,讲出来,一点事也没有,还受到大家的欢迎,无形之中给了他的勇气。等到一散会,他一鼓作气闯进了党支部办公室,准备交代自己的问题。
没想到办公室里有那么多的人,他不好意思当着众人的面交代自己的丑事,幸好支支吾吾勉强应付过去,脱身出来。回到试验室,他喝了点开水,才算安定了一些,望着桌子上的棉纱检验计分方法出神。
他认为刚才是一次冒险的行动,鲁莽地闯入了危险的政治地带。他要找的人,全在那里。见了这些人,他反而说不出话来了。他跨出党支部办公室,暮色更浓了,路上的电灯亮了。在路上和操场上走动的人,不是回家去了,就是走进车间,上班去了。他回到试验室,本来预备换好衣服,把那篇棉纱检验计分方法带回家去看,可是还挂念着心里那件事,便坐下来了。他的右手中指不断敲着桌子,发出有规律的哒哒声,考虑要不要向党谈那件事。
余静赶到试验室,韩云程坐在那里,心里非常犹豫。他望着管纱成绩计分:主要成绩是三十六分,其中格林,强力,排度各十二分;均匀成绩四十分,其中条杆,格林差异,捻度差异各十分;品质成绩二十四分,棉结,杂质,羽毛各八分。虽说他曾经考虑过这样的计分方法是否适当,但现在心里想的不是这些数字,数字在他眼前逐渐模糊起来,甚至看不清文章里讲的内容。他沉思在另一个重大的问题里。
余静悄悄走进去,有意大声叫道:
“韩工程师,你在考虑啥问题呀?”
“我?”他兀自一惊,回头见是余静,脸色顿时发白,仿佛他的心事被余静发觉了。他站了起来,定了定神,指着桌上那篇文章说,“是的,在考虑棉纱检验计分方法……”
他的眼睛一边望着文章,一边用手指又敲了两下桌子,好像继续思考刚才没有解决的计分方法。余静关心地劝他:
“你忙了一天,现在还要研究问题,太累了。”
“谢谢你的关怀,本来打算看完这篇文章就回去……”
“车间太闹,以后要看书可以到俱乐部图书室去。”
“这里方便些,有仪器,有同志们,”他指着那些在仪器面前检验花衣和棉纱的工作人员,说,“有事好商量。”
那边郭鹏走过来,答话:
“是啊,我们欢迎韩工程师常在试验室里,他有时下班不回去,就坐在这里办理一些未了的事,试验室成了他的家了。”
“韩工程师这么专心研究问题,回家一定不会闲着,将来韩工程师的家也会变成试验室了。”余静说。
“那倒好,到处是试验室。……”
余静怕郭鹏闲扯下去,试探地对韩云程说:
“韩工程师有空吗?”
韩云程见试验室里人的眼光都注视着他,怕别人知道他那件事,便举起手里那篇棉纺检验计算方法,像煞有介事地说:
“我正想研究一下这个问题。”
“好的,你研究吧。”余静走到试验室门口,说,“等你研究完了,我们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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