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徐义德刚才在草地站久了,有点累。他坐到椅子上休息。李老板从东客厅里拎出一个深灰色的包袱,放在红色小四方桌上,征求徐义德意见:

“徐总经理,就在这里看吧。”

徐义德点点头,要他坐下来歇一会。他兴致勃勃、精神十足,说:

“我不累,先打开给你看看……”

徐义德见他打开包袱,取出一个不等边的三角形的古物,靠近当中角顶那儿有一个小小的洞眼。徐义德不知道这玩意叫啥名字,又不好意思问他。他轻轻放在桌子上,赞赏不已地说:

“这是最近刚收到的商代永余磬,精极了,徐总经理,你是行家,一看就晓得了。”

徐义德的眼睛盯着古磬仔细看,自己并不是行家,也不懂商代永余磬,但给他一捧,又不好露出外行的样子,却又未便十分赞赏,怕是赝品,只是对他说:

“这个磬,唔,我晓得。”

李老板进一步赞扬道:

“徐总经理了解这是安阳殷墟出土的,故宫的货色,《双剑誃古器物图录》中曾提到过它。这种编磬一共出土只有二十三个,十七个叶怀特那个美国人盗运到美国去了,中国留下来六个。这个六个当中的一个,可以说是稀世之宝。我真喜爱,别人出多少钱我也不卖,因为徐总经理喜爱,特地让给你。”

徐义德听他说得那么名贵,有这样精品放在书房里,工商界朋友看到一定赞赏不已。他心里痒痒的,确实想把它留下,可不知道价钱怎么样。他不立刻问价钱,征求林宛芝的意见:

“你看怎么样?”

林宛芝对古代物事没有兴趣。她欣赏和爱慕的是现代物质文明。她也不好扫徐义德的兴,摇摇头说:

“我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

徐义德不好再问下去,眼光对着古磬,默默地一句话不说。聚宝斋李老板知道徐义德的老脾气:等他开价。他便委婉地说:

“货色虽然是精品,价钱倒很便宜,因为我收进的不贵,老主顾,不能多赚钱。”

“多少呢?”徐义德很自然地问。

“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指来。

徐义德以为是十万块钱,决定买下,但还想杀杀他的价,皱起了眉头,显出在考虑的神情,说:

“十万块钱不能说贵,可是也不便宜呀!……”

李老板没等徐义德说完,慌忙插上去说:

“不,是一百万。”

徐义德一听这数字,眉头皱到一块去了,马上改口:

“一百万,也不能说贵。不过,这样的稀世之宝,要你让我,有点说不过去呀。我看,你还是留着吧。”

“只要徐总经理喜欢,价钱倒好说,多一点少一点没关系,你看着给就是了。”李老板知道徐义德的脾气,古董不论真假,钱多了不行。他希望早点把这个假古董售出。

徐义德心里盘算:开价一百万,总不能出十万八万啊。何况这古磬是真是假,自己也看不出来,但从价格上看:不像真的。如果是真的,一百万太便宜了;要是假的呢,连十万也太贵了啊。他没有鉴别能力,也不承认自己是外行,便指着林宛芝对他说:

“她的兴趣不大,你留着吧。最近有好字画没有?”

“字画?有,有有。”他一边把假古磬小心收起,一边取出一幅画来,眉飞色舞地大声说,“这也是精品。你喜欢扬州八怪,恰巧我昨天收进一幅郑板桥的竹子,你看。”

他把画轴交给徐义德,自己慢慢走去,一幅竹子在徐义德的眼前展开了。徐义德对于扬州这个隋唐以来极其繁华的都市是非常向往的,乾隆年间八怪的画更是酷爱,尤其是“得罪罢官”的郑板桥的画,见到了就不忍放下,因为他不“曾馆于工商家”,“索吾画,偏不画,不索我画,偏要画”,所以他的画特别可贵,几乎见了一幅,徐义德就要买一幅,仿佛也替当时的盐商出口气似的。徐义德凝神地欣赏手中这幅墨竹,看过来又看过去。他喃喃自语:

“确是郑板桥的手笔。”

“徐总经理的眼光真高,一看就看出来了。这幅竹子是郑板桥的得意之作。你看,笔墨气韵,画风放逸,多好。我的见识浅,像这样好的竹子,不瞒徐总经理说,还是头一回见到哩。”

林宛芝听他们两个人一来一往在称赞这幅画,她也像是行家一样,在看这幅画,可是她看不出它好在啥地方。

徐义德怕他把这幅捧得太高,索价就一定昂贵,就暗中杀一杀他的价:

“我倒看过几幅,比这幅更好。这幅么,在郑板桥的竹子当中,不过是中等货色。”

“那当然,徐总经理见多识广,”李老板看出徐义德想买下来的样子,希望售价高一点,进一步说,“不过,就我看过的来说,这是最最好的一幅。”

徐义德心中已决定买下,不再和他评论高低,直接问道:

“你多少钱收进来的?”

“二十三万收进的……”李老板早想好了。

徐义德不等他说完,立刻打断,说:

“那太贵了。”

徐义德有意把手里的画卷了一卷。可是没有吓住他。他完全摸熟了徐义德的脾气,站在那里,纹风不动,不慌不忙,笑嘻嘻地说:

“总经理了解郑板桥的润例:大幅六两,中幅四两,画竹多于买竹钱,纸高六尺价三千。别的不说,单凭这装池裱工,就要好几万。二十三万收进来,一点也不贵。本来要徐总经理赏两个车钱,嫌贵,那就照原价让给你吧。”

“也太贵了。”

“总经理看,给多少呢?”

“我看,”徐义德又望了一眼竹子,忖度了一下,说,“十万块钱了不起哪!”

李老板把舌头一伸:

“目前的行市,再便宜,十万块,怎么的也收不到。我不能赔本让给你,徐总经理,你高抬贵手,再加点。”

“我看,十万也太贵了。”徐义德下狠心再逼他一下,又卷了卷画,要退还给他,兴趣淡然地说,“板桥的竹子,我家里已经收藏了好多幅了,这幅并不太好,你带回去吧。”

李老板见苗头不对,十万块还要往下跌,心想徐义德好厉害,真会杀价。他咬紧牙关,急转直下,说:

“十万就十万,赔本让给你,徐总经理。”

徐义德开了价不好收回,可是还想压低一些,开玩笑地说:

“那怎么行啊?我不能叫你赔本。”

“老主顾嚜,不算啥。”他迅速走过去,帮助徐义德把画卷起,放在桌子上。他怕徐义德不要,因为十万块卖出,已经有了七万的利润,相当满足了。其实,他不知道今天徐义德的心情,即便再多一点,也不在乎的,花点钱,徐义德就舒畅一些。要是像往常那样,就是三万,徐义德也不一定要的。他转过去,对林宛芝说,“最近我收到一些好翡翠镯头,赶明朝送过来,给你看看……”

林宛芝随随便便“唔”了一声。

老王匆匆走了出来,站在徐义德旁边,弯着腰,低着头,小心地说:

“厂里又来电话,赵得宝要找你谈生产计划,请你去一趟……”

“告诉他,我出去了,”徐义德发觉这说法不妥,旋即更正道:“就说我到医院去了。”

“是,是。”

李老板见他们谈话的声音低而短促,料想有紧要的事体,知趣地说:

“你们忙吧,我走了。”他把深灰布包袱扎紧,提起来向东客厅走去。

徐义德对老王说:

“付十万块钱给他。”

李老板回过头来,向徐义德鞠了鞠躬:

“谢谢徐总经理,改天见。”

林宛芝问徐义德老王说啥。徐义德怒气冲冲地说:

“厂里要讨论啥生产计划!生产不生产同我毫无关系。叫工会去管吧,我就是不去。”

“你是总经理,工会找你谈生产计划,你不去,人家不会说你消极吗?”

“消极就消极,”徐义德毫不掩饰地说,“现在生产多少棉纱,有多少利润,同我毫无关系,全要退补给政府,我积极不起来……”

“义德,你不能这么说,让工会晓得了,要斗争你的。”

“我不是阿木林,对工会不会说这些话的。”

她见他满脸怒容,不好再劝他去,改了话题,说:

“你不是说今天有个宴会吗?你去不去?”

“冯永祥请客,哪能好不去?”

“你不到厂里去,倒出去吃饭!厂里人晓得,不好吧?”

“厂里人不会晓得的,吃饭的都是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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