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赵得宝把升工办法草案的事详详细细地给余静说了。谭招弟紧紧站在余静旁边,只等她一点头,准备到车间报喜去了。余静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走到她自己办公桌面前坐下,困惑地说:

“这桩事体,好古怪!梅厂长为啥忽然要给工人升工?”

“这倒是有原因的。”钟佩文自命熟悉厂里各方面的情形,肯定地说,“最近工人要求增加工资。我在筒摇间看到要求增加工资的标语,写得不错,简直是诗,可以上黑板报哩!”

“这儿是工会办公室,不是黑板报编辑部。小钟,你三句话不离本行,怎么又谈起黑板报来了呢?”赵得宝要梅佐贤等余静回来再谈升工办法。梅佐贤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升工办法草案塞在他手里,使得他像是赤手空拳捧住了一盆火,放没放处,搁没搁处。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处理对不对。谭招弟一个劲要试行,越发叫他放心不下,感到没有把握,一心盼望余静回来商量。他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余静,肩胛轻松了,可是这事还没有了,等待余静拿个主意,生怕给钟佩文把话题岔开,接着说,“还是谈正经的。”

“过去工人要求增加工资,梅厂长为啥总是推三推四呢?”余静一边说一边想,“我看,问题没那么简单。”

“是呀,”秦妈妈说,“我也奇怪。”

“这有啥奇怪?”谭招弟急于想让余静同意升工办法,她解释道,“经过‘五反’,资本家转变啦。现在工人提出的要求,他有几个脑袋,敢不答应?”

“你把徐义德看得太简单了,工人一要求,他就答应,有这样的好事体!一年不缺勤,凭空升七十二个工,他为了啥?”

余静没有问住谭招弟,她顺口答道:

“为了不缺勤呀!”

“除了升工,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徐义德为啥要给每一个工人多发两个多月的工资呢?”

“余静同志,不是我说你,徐义德做坏事,我们反对;徐义德做好事,我们又不赞成。不是叫人为难吗?”

“招弟,你忘记‘五反’辰光揭露的那些事了。我们上够了徐义德的当,得到很多教训。资本家的话,不能轻易相信,要仔细想想。”

“他把升工办法草案都拿出来了,难道是假的吗?怕他赖掉吗?”

“不是假的。”

“那是真的?”谭招弟从心里高兴起来,以为有希望了。

“也不是真的。”

“不是假的,又不是真的,支部书记可把我给说糊涂了。”谭招弟望了望赵得宝和秦妈妈,说,“你们说,是不是?”

赵得宝没有吱声。秦妈妈只是微微笑了笑,她等余静回答。余静没有马上回答,谭招弟急了:

“我看这个草案不是假的,工会同意了,看酸辣汤哪能办?”

“他照办?”秦妈妈问。

“那很好。”谭招弟毫不含糊地说。

“不照办呢?”

“我们斗他!”

“斗他?”赵得宝看了谭招弟一眼。

“不怕他是孙悟空,翻不过如来佛的手掌心。”谭招弟伸出右手来,加重她的语气说,“是他自己拿出草案来的,说话不算话,不斗倒他,我们工人不放他过去!”

“你说的倒有理。”赵得宝望着她。

“没理的话,我不说。”

“酸辣汤完全听你的?”秦妈妈有点怀疑。

“不听也得听!”谭招弟越说越有把握。

在谭招弟她们一来一往的谈论中,余静坐在办公桌前面,深深陷入沉思里。往事一幕又一幕在她脑海里出现,特别是一九四八年初冬那次罢工,为了要求按期发工资发现钞,花了多大的力气,大家摆平了,几次三番交涉,徐义德才勉强答应。没有多久,外甥打灯笼——照旧(舅),不是过期,就是又发本票。要想从徐义德身上多拿一张钞票,比糠里榨油还要难上十倍。为啥他现在这么慷慨呢?是不是他身上的钞票太多了,花不完了,大发慈悲,要分点给工人呢?他这号子人,从来没有嫌钞票多过。他的欲望是个永远填不满的大坑,钞票越多越好。解放这几年来,他违法所得有四十二亿多。啥地方能剥削工人刮钞票,他没有不挖空心思刮的。现在为啥把钞票往工人的荷包里塞?天下有这样的好事,凭空给工人升七十二工?徐义德钞票多,为啥不退补违法所得四十二亿多款子呢?一提到退补的事,他就设法闪开,要末就哭穷。有钞票不退补,反而要塞给工人,这里头一定有花样经。余静越想越觉得不对头,仿佛她已经走到徐义德设下的阴谋陷阱的边缘,再前进一步就要掉下去了。她在陷阱的边缘稳稳地站住了,注视那深邃得好像一眼望不到底的陷阱。她静静听秦妈妈和谭招弟谈。秦妈妈问:

“资本家那么老实?”

“‘五反’过后,哪个资本家敢不老实?调皮的话,他不怕再来一次‘五反’?”谭招弟显得浑身是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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