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朱瑞芳见他没说下去,接上去说:

“不是要钞票,为啥把延年抓进去?可怜他没有过几天好日子,又吃了官司,”她说到这儿,激动得眼眶润湿,忍不住掉下几滴眼泪,用手绢拭了拭,恳求地望着他,说,“你无论如何要给他想想办法,我只有这个弟弟,政府要多少钞票,我去想办法。”

她以为他不肯帮忙主要是怕出钱。她盘算数目可能不大,从银行里取点存款就可以了。林宛芝见她哭鼻子,有意低下头去,看压在玻璃圆桌面下边的绣着红牡丹花的桌毯,心里想,为了弟弟就不顾男人了,一沾上边,万一有事,谁帮徐义德的忙呢?为了义德,她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去管那些闲事。过去朱延年借点钱,那倒无所谓,现在要他自己出面活动,千万要不得。林宛芝不禁脱口说出:

“这个……”

朱瑞芳心里想:徐义德也不是你林宛芝一个人的男人,难道给朱延年帮个忙还要你同意才行吗?她打断林宛芝的话,质问道:

“这个怎么样?”

“要……考虑……”

“哟,考虑,这不关你的事,”朱瑞芳把嘴一撇,说,“至亲郎舅,出了事当然要救,有啥考虑!”

“这种事倒是要好好考虑一下!”大太太开口了。

“早考虑过了,没啥关系。义德托人说说情,我看就八九不离十了。义德,你现在去活动活动,好?”

林宛芝看徐义德站了起来,心里发慌了,想过去拦住他,幸好他没有向房门走去,而是向窗口走来。她的眼光又安详地落在玻璃桌面上。

“你们不要吵了,让我头脑清醒一下,好不好?”他迎着窗口站着,给一阵阵晚来的凉风吹着面孔,他考虑给福佑药房担保的透支户头问题。在他看来,这倒是一件大事,比营救朱延年重要,朱延年反正出事了,自己作孽自己受罪,怨不得别人。给朱延年担保的那个透支户头,得赶快想办法,不然,他要受损失的。这关系他切身利害,不能马虎。半晌,他回过头来怨天尤人地说,“一天忙到晚,连回到家里来都不能清静一会。”

“啥人同你吵哪?”朱瑞芳也站了起来,信口说道,“窗口倒是清凉……”

她一边说着,一边慢慢走近徐义德身边,低声地说:

“你给我去,义德。”

她说话低得林宛芝她们听不见,但口气十分坚决,非强迫他去不可。他眼睛一动,暗暗对朱瑞芳点点头,自言自语地说:

“哦,对了,”他对她们说,“你们坐一会吧,我到楼下有点事去。”

朱瑞芳以为他去给朱延年想办法;林宛芝认为他怕朱瑞芳再纠缠下去,托词离开;大太太则感到他真是个忙人,回到家里来,屁股还没有坐热,又有事体了。

徐义德匆匆走下楼去,并没有出去,径自到书房,把门关好,拿起电话听筒,拨了号码,那边马上传过来熟悉的金懋廉的口音:

“德公吗?这么晚打电话来,有啥吩咐?”

徐义德告诉他朱延年被捕的消息。那边说:

“市面上早传开了,西药业震动很大,不过大家觉得朱延年太不像话了,工商联也没法替他说情。附近里弄传遍了这消息,认为政府做得对,大快人心。”

“是呀,是呀,”徐义德并不要和金懋廉谈这些,但又没法打断他,等他说了一阵,立刻接上说,“朱延年既然抓进去,我想福佑不会维持下去了,在你们行里开的透支户头,沪江不再担保了。”

那边没有声音,等了一会,才说:

“好的好的,明天一早我就通知行里。”

“请你千万不要忘记!”

“一句闲话!”

徐义德放下电话听筒,斜靠在长沙发上,盯着《纨扇仕女图》,在比较哪一个最漂亮。看了一阵,眼睛感到有点发涩,他就闭上眼睛,在静静地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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