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管秀芬从杨健他们那边悄悄走进余妈妈的卧房,见余妈妈屋子里很多客人,不了解郭彩娣她们在谈论啥,便信口刺了郭彩娣一句:
“嫌喜糖不好吗?”
“这么高级的喜糖还嫌不好吃,你把我当成啥人哪?”郭彩娣看见管秀芬在董素娟旁边的一张空椅子上坐下,便把话题转到管秀芬头上,质问道:“为啥这么晚才来?和小钟到中山公园谈恋爱去了吗?”
“早来了,我们在杨部长卧房里闹喜房,可热闹哩!”管秀芬机警地把话题很快转到杨健身上,“大家要求杨部长和余静同志报告恋爱经过……”
“区委的客人呢?”秦妈妈她们因为喜房里原先坐满了区委的客人,她们就到余妈妈的卧房来,她关心地问。
“区委的客人都走了,现在全是我们厂里的人,老赵和郑师傅他们在那边。”管秀芬说。
“那好哇!”谭招弟霍地站了起来,说,“我们快去吧!听他们报告恋爱经过。”
“马上就去!”第一个赞成的是徐小妹,她拉着董素娟拔起脚来就走。
大家都到杨健和余静的喜房里,最后走进去的是巧珠奶奶和余妈妈。巧珠奶奶看到喜房里洋溢着一片红光和金光,使她看得眼花缭乱。双人床上铺的是一床粉红色的大方格子的床单,上面放着两床红绸面子的棉被和一对水红色的枕头,左上方绣的是一对展翅齐飞的燕子,右下方是几根稀疏的翠绿的柳条,显得雅致而富有诗意,双人床的斜对面的墙角落那里,添置了一口高大的淡红色黄杨木衣橱,从左边长长的穿衣镜里看得见靠着鹅黄色墙壁放着一张小八仙桌,铺着一张金黄色图案的府绸台布,给一块玻璃压着。桌子上放着许许多多小礼物:一对花碗,两双筷子,一个小圆镜子。一对枕套……特别令人注目的是用绿色绸带子扎着的红皮金字两卷集《马克思、恩格斯文选》,用红色绸带子扎着《毛泽东选集》,白色封面上五个金字“毛泽东选集”闪闪发光,挂在卧房当中的吊灯,把整个屋子照得光芒四射,喜气洋洋。
大家都坐了下来,把喜房挤得满满的,只是双人床前面还有一些空地方,杨健仍旧和余静并排坐在床沿上,笑嘻嘻招呼客人一一坐下,谭招弟等了一歇,见杨健没有开口,她便催促道:
“杨部长,小管约我们过来,听你报告和余静同志恋爱的经过,人都来了,快说吧。”
“先吃点喜糖吧。”余妈妈指着小圆桌上的碟子说。
没有一个人去拿糖吃,只是珍珍像个小主人似的,送了一块核桃巧克力给巧珠,送了一块桂花皮糖给小强,小强也挑了一块椰子糖给珍珍,他们分别依在奶奶和好婆的怀里,吃着糖,一对对小眼睛滴溜滴溜地望着大人,静静地听大人们在谈笑。
杨健开口了:
“刚才已经报告过了。”
“真的吗?”董素娟不相信。她怀着浓厚的兴趣,想听听他们谈恋爱的经过。她这个年轻的少女,还没有尝过恋爱的滋味,觉得十分奥妙,无限神秘,极想听听。她问赵得宝:
“老赵,杨部长报告过了吗?”
“确实报告过了。”
“给我们再报告一遍。”谭招弟说。
“请杨部长快讲!”郭彩娣号召大家和她一同要求。
杨健沉着应付,等要求的呼声低下去,他慢吞吞地说:
“要我再讲一遍也可以,但你们一定会失望的。不信你们可以问问郑师傅和小钟。”
钟佩文在大家进来坐定之后,他一直坐在小八仙桌旁边没有吭气。他正愁和管秀芬的关系,陶阿毛的案子未了,管秀芬的态度虽说比过去有很大的转变,但还不十分明朗,他的婚事一时也定不下来,心中十分烦闷。杨健一提到他,便应声道:
“他们恋爱经过确实很简单。”
谭招弟想:怪不得钟佩文这个全厂著名的活跃分子坐在一旁沉默不语哩!原来报告的恋爱经过简单平淡,没有引起他的兴趣,当然不愿再听了。她就转向余静进攻:
“杨部长报告的简单,那么,请余静同志讲。”
余静坐在床沿上,圆圆的面孔泛着红潮,腮巴子上那两个小小的酒窝显得红艳艳的逗人喜爱。刚才杨健报告完恋爱经过,余静没有补充。钟佩文想从余静的嘴里听到一点恋爱的细节,他兴致勃勃地提高嗓子说:
“大家现在要求余静同志补充报告恋爱经过,好?”
大家用热烈的掌声响应他的号召,杨健看到余静陷在大家重重包围之中,羞答答地低下了头,他急中生智,想了一个主意,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我们的恋爱经过确实没啥好听,不如我来给你们报告一个好消息,很有意思,你们愿不愿意听?”
“愿意听,愿意听,”赵得宝暗中支持杨健,他不愿意再要杨健报告恋爱经过,但是青年人对这方面有兴趣,大家高高兴兴,热热闹闹,他只是客人当中的一个,又不好向青年们头上浇冷水。
郑兴发和赵得宝的想法一样,他接着说:
“啥个好消息?”
“关于公私合营沪江棉纺厂的……”
“我们愿意听,”秦妈妈了解杨健和余静恋爱的详细经过,不像少男少女那样,知道没啥好谈的。她一听是关于沪江的,她的兴趣来了,说,“快给我们说吧。”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杨健的身上,只是余静仍旧微微低着头,但她十分关心沪江的事体,侧着耳朵,在凝神谛听杨健说:
“陶阿毛的问题基本弄清楚了,昨天下午区公安分局局长向区委做了专题汇报,沪江纱厂多年的疑案,现在一一弄清楚了。解放初期,生活难做,工人内部闹不团结,主要是陶阿毛从中挑拨离间。厂里那次中毒事件,是他亲手在菜里放的毒。他散布谣言,蛊惑人心,说啥一九五二年,应该改皇元,现在早已是一九五六年了,他的黄粱美梦破灭了。党中央和毛主席提出党在过渡时期总路线,他痴心妄想破坏,但是人心所向,大势所趋,破坏不成。徐义德和整个棉纺业都申请公私合营了。他等待不及了,就用煤油浇在棉花上,火烧清花间,企图把沪江烧成灰烬,恰巧被汤阿英同志及时发现了,扑灭了这场大火。他放火不成,见汤阿英同志不顾性命去救火,又想用灭火器砸死汤阿英,这样可以让火蔓延开去,同时又可以灭口。陶阿毛举起灭火器正要向汤阿英头上砸去,在这千钧一发的危险时刻,应该退休的老工人,我们的郑师傅提前上班,看到这凶恶情景,大喝一声,制止了。你们看多么危险,幸亏汤阿英和郑师傅,否则沪江早完了,汤阿英完了,你们也不能在沪江做生活了!……”
大家用感谢的眼光望着汤阿英和郑兴发:汤阿英的英勇的高大形象在人们心中升起。郭彩娣非常敬仰汤阿英,也钦佩郑兴发,她赞扬道:
“你们两人立了大功啦!”
“陶阿毛这人太可恶了!”谭招弟气愤地说,“表面上看去,他工作积极,为人和蔼,热心帮助别人,原来一肚子的男盗女娼!”
“人面兽心。”徐小妹同意谭招弟的看法。
管秀芬听杨健说陶阿毛的情况,她靠门坐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忐忑不安,聚精会神地听下去,希望了解陶阿毛究竟是个啥人,但又希望不是她所预料不到的那种坏人。杨健接着说:
“陶阿毛不只是在工人当中活动,他还勾结资方,暗中和梅佐贤往来,泄露给他工人内部的一些事体和工会领导历次运动的情况。区公安分局向梅佐贤了解,陶阿毛的口供和梅佐贤交待基本一致……”
“陶阿毛竟然是个工贼!”谭招弟脱口说出,“真没想到!”
“他还是资本家的走狗!”严志发说。
“梅佐贤和陶阿毛是相互利用,一定是徐义德在幕后指使的。根据公安分局掌握的材料看,还没有发现他们之间有其它关系,陶阿毛不仅打进了工会,还削尖了头,梦想钻进我们党里来。他也了解自己曾经担任过伪工会副理事长,社会关系复杂,入党不会轻易通过。他于是希望别人入党,通过别人,他好了解党内的秘密……”
管秀芬听到这里,头自然而然地低了下去,脸色铁青,深深感到内疚。杨健虽然没有点她的名,但在座的共产党员谁不晓得她打过申请入党的报告哩。
喜房里静悄悄的。大家屏住呼吸,在凝神谛听杨健说,连巧珠也听得入神了,她认识那送玩具轮船和糖果的陶伯伯,原来是个大坏蛋,她一对乌黑的智慧的眼睛望着杨健,听他说:
“但是,党组织早就发觉陶阿毛可疑的言行,向区委作了汇报,公安分局把他列为侦察对象。可疑的线索越来越多,他的面目也逐步暴露了。他在清花间放火的前几天,在南市和国民党反动派的特务见了面,接受了特务组织的任务,经过各方面了解,有确凿的人证物证,陶阿毛是解放前夕潜伏下来的国民党反动派的特务,利用他和伪工会理事长的个人矛盾,来迷惑人们对他的看法。他们原来是一家人!不过陶阿毛一直是单线联系,连伪工会理事长也不了解他,以为他只是一般黄色工会的干部……”
“陶阿毛也是特务?”郭彩娣大吃一惊,打断杨健的话,急着问。
“是特务!”杨健说,“和他单线联系的特务也逮捕了,同案的人,一网打尽,他们的口供相同,陶阿毛最后不得不承认他是国民党特务!”
巧珠奶奶一边听,一边摇头,一边惊异,想不到一个工厂的事体这么曲折复杂,共产党真有办法,伪装得那么巧妙,隐藏得那么深的特务终于给抓出来了。张学海更是五体投地佩服公安人员。他整天和陶阿毛在保全部做生活,别说不曾发现他的罪恶活动,根本没有怀疑陶阿毛是个特务,还怪汤阿英对陶阿毛过分警惕,疑神疑鬼地不相信人。汤阿英确是有眼光,一眼就看出陶阿毛一些可疑的地方。他待人对事,确实如汤阿英所说:太天真了,也太忠厚了!
郭彩娣听完了,心中十分舒畅愉快,喘了一口气,兴奋地说:
“这回可好了,沪江公私合营了,劳资关系比过去简单了,陶阿毛这个特务也抓到了,以后生活就好做了。”
余静一直没有言语,听到杨健给大家报告的陶阿毛的消息,她和大家一样心里也十分高兴,但是郭彩娣的口气里,嗅出来一种麻痹大意太平无事的观念,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对郭彩娣说:
“你不要把尖锐复杂的阶级斗争看得简单了,陶阿毛逮捕法办了,今后还可能出现李阿毛张阿毛,我们不能忘记阶级斗争,放松阶级的警惕性。”
杨健完全同意余静的看法,认为她抓住了重要思想倾向的苗头,十分必要,他接着对郭彩娣说:
“毛主席今年一月里在最高国务会议上说:社会主义革命的目的是为了解放生产力,农业和手工业由个体所有制变为社会主义的集体所有制,私营工商业由资本主义所有制变为社会主义所有制,必然使生产力大大地获得解放。这样就为大大地发展工业和农业的生产创造了社会条件。根据毛主席的指示,沪江公私合营以后,生产大大发展。我们工人同志要努力做好生活,大大发展生产,这是没有问题的。余静同志说得对,不能忘记阶级斗争,放松阶级的警惕性。列宁曾经说过,从资本主义过渡到共产主义是一整个历史时代。只要这个时代没有结束,剥削者就必然存着复辟希望,并把这种希望变为复辟的行动。我们不能因为沪江合营了,陶阿毛抓到了,就高枕无忧,认为天下太平了。”
“杨部长把问题提到马列主义的理论高度,我们有点发热的头脑冷静了,我们模糊的眼睛给擦亮了,给我们上了一堂生动而又深刻的阶级教育的课,实在太重要了,太有意义了!”钟佩文听到陶阿毛确实是国民党反动派的狗特务,仇恨的激流在心河里翻滚,往事像潮水般的一一涌向心头,抓到黑手,谜底揭开,沪江过去发生的事故都看得清清楚楚了。听了余静和杨健这一番谈话,他想起了列宁在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莫斯科工农代表苏维埃工会联席会议上一段讲话,便说:“列宁讲,旧社会灭亡的时候,它的死尸是不能装进棺材,埋入坟墓的。它在我们中间腐烂发臭并且毒害我们。”他说,“杨部长今天的一席话,是我们思想上的防腐剂!”
管秀芬非常赞赏钟佩文的妙喻。她心中暗自说:究竟是作家,讲话像写文章。她情不自禁地从钟佩文的脚一直看到他的头,又从头看到他的脚。见他仪表那么英俊,谈吐这样文雅,觉得他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十分可爱,连他那还没有完全改变的不注意衣服整洁的习惯,也感到可爱,以为这样更加显得风流潇洒。她默默地沉醉在对钟佩文的爱情里。
汤阿英深深钦佩杨健和余静的政治远见,她要求道:
“杨部长,请你最近到我们厂里去,公布陶阿毛的罪恶活动,同时把今天谈的列宁和毛主席的教导给全厂职工讲讲,好?”
“好!”大家响应汤阿英的要求。
“这是余静同志的工作,该她去讲,”杨健说。
“列宁和毛主席的教导非常重要,你到我们厂里来讲最好,”汤阿英说,“我们工会请不动你,是不是要我们党委书记余静同志亲自请你才去?”
“那倒不是……”
“你答应下来吧,”赵得宝说,“我代表厂党委和工会鼓掌欢迎。”
大家跟着赵得宝一起鼓掌,清脆激越的掌声响个不停,一直传到室外的静穆的花园里,深蓝的夜空,覆盖着万籁俱寂的大地,满天星斗发出明亮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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