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当大家在厂门口等候公方代表时,余静和严志发正在中共长宁区委统战部部长办公室里。杨部长谈完以后,指着他们两人说:

“‘五反’的辰光,你们合作过,现在又在一道搞公私合营,可以说是老搭档了。志发同志对沪江厂的情况也熟悉,你们两人去,一定可以把工作搞好,不要胆怯,余静同志。”

余静听到“不要胆怯”四个字,脸上绯红了。这是隐藏在她内心深处的秘密,从来没对任何人讲过,不料给杨部长一语道破了。她调到市里学习对资本主义工商业改造工作,听了市里许多首长的报告,经过反复讨论,对党的政策有了深一层的了解。她感到在训练班的短短几个月里提高了不少,心里十分高兴,以后回到厂里做党的和工会的工作更有把握了。学习完毕,市委组织部找她谈话,要派她到沪江纱厂担任公方代表。她从来没想到过自己会担任公方代表。她虽然是在沪江长大的,解放后也没有离开过沪江,但她过去做的是工会工作和党委工作,从来没有做过行政工作,尤其是没有做过公私合营厂的行政工作。这个工作对她说来,是完全陌生的。何况行政工作要直接领导生产,按时完成生产任务。这样的经济建设工作,她根本没有负责过。她希望不做经济工作,还是做党委工作,再做工会工作也可以。她向市委组织部表示:自己能力差,怕不容易完成公方代表的任务,希望组织派另外的同志到沪江来工作。组织部的同志说:这次短期训练主要是训练公方代表的干部。全市许多行业申请公私合营,党要派干部去,如果她认为沪江工作吃力,那么,可以考虑调换另外一个厂家,不过,还是要担任公方代表的职务。余静好半晌没说话。她低着头在想:党的过渡时期总路线总任务,是要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基本上实现国家工业化和对农业、手工业及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在训练班里学习了很久,自己也完全拥护,在总路线灯塔的照耀下,可以看到祖国光辉灿烂的前途。

不管是工业化也好,对资本主义工商业改造也好,都要有人工作啊。她原来就在私营纱厂工作的,不回到沪江去,一定要到另外一个将要公私合营的纱厂里去。如果到别的厂去,情况一点也不熟悉,干部和工人也不了解,资方和公方代表更不认识,那困难更多。作为一个党员,应该服从组织分配,到工作最需要的地方去。要是大家都不服从分配工作,那算啥共产党员呢?她后悔刚才提了意见,可是又收不回来了。她惭愧地抬起头来,说:由组织决定好了。组织部的同志,反而征求她的意见,并且说:对工作有意见,提出来,组织上可以考虑的。她说没有意见,于是决定到沪江纱厂来,并且把训练班学习的严志发派给她,一同去工作。她总怕完成不了党交给她这样重大的任务,不仅要改造私营企业,还要改造私营企业的上层代表人物。徐义德和梅佐贤这些人物是不好对付的呀!虽然经过五反运动,和过去情况不同了,可是铁算盘还是铁算盘啊!酸辣汤也还是酸辣汤啊!

接受了党给她的光荣而又重大的任务,她拿着市委组织部的介绍信,到市人民政府纺织管理局报到,委派她到公私合营沪江纱厂担任公方代表。她回到家里坐在客堂间,皱着眉头在想。余妈妈看到了,问她为啥不高兴?她不吱声。余妈妈一问再问,她只好把心事向余妈妈倾吐。余妈妈也担心,她完成不了生产任务,责任可不小,要她再和组织上商量商量,派别人去不行吗?她说不行,现在人手少,训练班里的人都要做这样工作。余妈妈一听这话就愣住了,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谁也不言语了。后来还是余妈妈想起,问她为啥不找杨部长商量一下呢?第二天她就和严志发一同来看杨部长了。

她简单地向杨部长汇报了学习收获和组织部分配工作的情况,要求杨部长指示他们怎样做好工作。杨部长分析了“五反”以后民族资产阶级的变化和徐义德目前的思想情况,鼓励他们去。余静听了,增强了信心,坦白地对杨部长说:

“我原先确实有点胆怯,怕完成不了任务。”

“当然,担任一项新的工作,总没有原来的工作熟悉,如果能够在一项工作上深入钻下去,永远做这个工作,驾轻就熟,再理想也没有了。不过,我们是共产党员,要进行革命,完成一项总任务以后,就要提出一项新的总任务。既然叫新的总任务,就是没有做过的事。拿对资本主义工商业改造的工作来说吧,别说你们两位没做过,我也没做过,市委和区委负责同志也没做过,我们全党的干部没有人做过,大家都是新手。”

“大家都是新手?”余静回味这句话。

“你说谁做过?”

“没人做过。”

“那就对了。”

“干吧,”严志发精力充沛地说,“余静同志,多大的事,有党领导,天也塌不下来,怕啥!”

“谁说怕的?”余静挺着胸脯说,“当然干,马上就走!”

杨部长送他们到门口,握着余静的手说:

“对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的任务完成了,以后,党一定还会有新的任务提出来的。”

“你放心好了,杨部长,我接受党分配给我的任何新任务!”余静说,“以后分配工作,我再也不讲价钱了。”

“组织上决定以前,允许干部提出意见,这是你的权利,为啥要放弃呢?”杨部长笑着说,“自然,讲价钱是不对的,党员不服从组织决定是不许可的。”

他们挤上公共汽车赶到沪江纱厂,徐义德和赵得宝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了。

余静到了厂里,首先改选了中共沪江纱厂委员会,除了原有的委员以外,严志发、秦妈妈和汤阿英参加了党委会,余静担任书记,赵得宝担任专职副书记。赵得宝主要在党委会工作。厂里工会也改选了主席,由秦妈妈担任,从车间调到工会,脱产搞工会工作。汤阿英被选为工会副主席,做秦妈妈的助手。但汤阿英暂时还要兼顾一下车间的工作。接着沪江纱厂合营工作筹备委员会也成立了,徐义德是主任委员,副主任委员是余静。筹委会下面设立两个组:秘书组和清估组。清估组的正副组长是梅佐贤和汤阿英。

余静从党委会办公室搬到厂长办公室办公,她的桌子正好和梅佐贤的桌子面对面。严志发在行政工作上暂时没有名义,他在余静桌子右面放了一张小桌子,做余静的助手。徐义德最近特别积极,每天上午都要到厂来办半天公。他在厂长办公室里热情地对余静说:

“你担任我们厂里的公方代表再理想也不过了。老实说,你没来以前,我担心我们厂里的公方代表,要是来个不懂业务的,我们要接受公方领导,公方代表又不懂,许多事体就不容易谈,我们私方就有些为难了。我早就想:如果像你这样的人来当公方代表,那就好办了。公方代表要纺管局委派,我也不好乱提意见。在厂门口听说你就是公方代表,我高兴得不得了,纺管局的首长真有眼光,果然派你来了。”

“徐总经理对我过分夸奖了。我能力不强,经验不足,组织决定了,我只好服从,我对厂里的情况倒是比较熟悉,有事体商量起来,确实方便些。”余静望望徐义德和梅佐贤说,“今后你们有啥意见,希望随时提出来。”

“你太客气了,余代表,”梅佐贤从沙发上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子,说,“你是我们的老领导,老上级,沪江纱厂有了你这样的好领导,保险公私合营工作一定很出色!”

“合营工作做得好不好,主要看党的政策贯彻执行得怎么样,单是我一个人起不了多大的作用,要靠党委、工会和大家的力量。这次棉纺织企业申请公私合营,徐总经理积极参加,我听到十分高兴。”

“你怎么晓得的?”徐义德脸上露出惊异的神情。

“我在纺管局听说的。这次合营,许多问题都是你们自己提出,自己讨论,自己拟订方案,贯彻了民主讨论、充分协商的精神。”

“主要还是市委的领导好。我们学习了陈副总理的讲话,根据纺管局指示的裁并规格,经过反复协商,拟出了一个企业裁并方案。最初报上去,老实说,谁也没有把握。过了两天,局里批了下来,完全同意我们的方案:通达等三大企业,在原企业总管理处下进行合营;生产条件比较适合单独生产经营的单独合营,有我们沪江等四家厂;合并合营的共同有两类六家:原来和通达有关系的两个厂并股不并厂,归到通达系统进行合营,那些厂房简陋,设备陈旧,技术力量不足的小厂,和邻近条件好的大厂进行并股并厂合营,除了并人并任务以外,机器设备,分别情况,有的利用,有的搁置。经过合并改组,原有的十三个企业单位,并成七个;二十三个厂并成九个。这么一来,既有利于生产,也有利于进一步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实在太好了。”

“由你们讨论提出方案,要比纺织局提出的好。你们最初为啥不肯提,反而要纺管局提呢?”

“余代表,你不了解,”徐义德把声音放低,说,“当初有人企图通过合营趁机会捞一把,很多人积极活动找对象,大鱼想吃小鱼,小鱼要吃虾。不瞒你说,还有人想吃掉沪江哩!”

“那一定是一条大鱼。”余静笑着说。

“可不是一条大鱼么,就是鼎鼎大名的潘信诚,通达纺织公司的总经理。这位总经理平常不大吭气,好像与世无争,关于企业利益的事,他都躲在后面,从来不出头,一接触到他自己利益的事体,就伸出头来了。他是工商界的巨头,棉纺业的元老,市委又很重视他的意见。他要沪江和通达合并,我不同意。大家这么争来争去不是个办法。我们解决不了,只好请政府出来说话了。纺管局只提出裁并改合的规格,要我们讨论提出方案。有了规格,事体好办了,潘信诚就不提吃掉沪江的事了。”

“凡事有了原则,就好办了。”

“你这话再对不过了。余代表,这次裁并改合的方案,就是体现了纺管局的原则,大家没有话讲,一致赞成。”徐义德把话一转,说,“可是清产定股的问题就麻烦了。这问题和裁并改合一样重要,也可以说,比裁并改合还重要。”

“那当然,这关系到每个厂的资产净值,股份数量。”

徐义德出神地看了余静一眼:余静离厂去学习了几个月,对上层资产阶级比过去熟悉得多了。连他们争论不休的清产定股问题,也看出了问题的实质,不禁流露出钦佩的神情,叹服地说:

“你一语道破,这是有关资本家切身利害,有关社会主义改造,谁也不肯马虎。就是这个问题,在公会里讨论了很多次了,总没有一个结果。请示纺管局,这次纺管局更妙了,连个规格也不给了,要我们扩大讨论范围,并且说,各厂还可以自己讨论。”

“纺管局真的没有给规格吗?”

余静这么一问,徐义德顿时愣住了,纺管局给了规格?一定是马慕韩压下了,不向同业传达,怪不得他那么坚持哩。大概是政府照顾大户,有意给潘家和史家这些大户的机器升值。政府为啥不照顾中小户一下呢?他不能吃这个亏,要照顾,大中小户必须一视同仁,不能把中小户甩在一边。他要力争,质问马慕韩为啥不把纺管局指示的规格拿出来让大家讨论讨论,然后再根据规格向纺管局提意见。为啥不照顾中小户?难道中小户是晚娘生的吗?继而一想,他又觉得不像有规格,纵然马慕韩一手遮天,纺管局会不问起吗?何况江菊霞是合营工作组的副组长哩。马慕韩知道了,江菊霞一定知道,而江菊霞知道,就等于他也知道了。一定没有规格。他肯定地说:

“我没听说纺管局指示过规格,也许今天指示的,那我就不清楚了。”

“提出来很久了。”

“很久了?”徐义德皱起眉头,困惑地望着余静,仿佛在问:他怎么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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