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潘宏福兴致勃勃地告诉爸爸在合营工作组谈话的经过,以为爸爸一定要夸奖他几句。爸爸过去总是看他不起,啥事体都不放心他出来办,这回亮了一手,大家一致拥护他去和政府首长谈,别说马慕韩啦,连冯永祥也让他一步,这件事可不简单啊。他坐在爸爸旁边,等候爸爸的赞扬。

潘信诚躺在长沙发上,他背后落地立灯的光芒照着他发皱的皮肤,酱紫色的脸上有一些寿斑。他的眼睛紧紧闭着,他的宽大的嘴唇也紧紧地闭着。潘宏福有点奇怪了,爸爸为啥不开腔呢?难道他还不满意吗?实在叫人想不通。听他谈了这么多,也许爸爸疲倦了,那就让他休息一会吧。他耐心地望着爸爸没有表情的面孔。爸爸的眼睛慢慢微微睁开了,原来并没有休息啊。等了一会,爸爸终于说话了:

“孩子,你年轻,不懂事。我说你不行,没有经验,你要逞能,这回又上当了。”

“又上当了?”潘宏福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

“可不是么。好事人家会推你去做?上了当还不晓得,真是个阿木林。”

潘宏福两只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困惑地望着爸爸。爸爸轻轻叹了一口气,感慨地说:

“这是徐义德打的如意算盘,把难剃的头推到潘家身上,又把责任推给政府。徐义德不赞成和潘家合并合营就算了,何必出这个难题难人呢?”

潘宏福吃惊地问:

“马慕韩还没有回话哩,你怎么晓得徐义德不赞成同我们合并合营呢?”

“人家已经暗示出来了,你还蒙在鼓里。”

“马慕韩真的没有讲呀,不信,我马上打电话问马慕韩去。”

“事实已经很明显了,不要问了。问,马慕韩也不会正面答复的。沪江的事以后绝对不要提起,潘家不稀罕那点破锭子。”

“人家是瑞士立达的新机器。”

“我了解,新机器又怎么样?再好的机器我们也不希罕。”潘信诚瞪了他一眼。

他没有吭气。

“政府的首长你也别去找,他们要找,由他们去找。”

“我已答应他们了!……”

“谁叫你答应的?就说我不同意,要徐义德自己去,要不,马慕韩去也可以!”

潘宏福低着头,望着客厅里天蓝色的地毯出神:这次不去找政府首长谈,他以后有啥脸见人?

“你不打电话,我叫你二弟去打!”

二弟去打?潘宏福想,这一来自己更没有面子。他不能丢这个脸。他眼睛一红,忍不住嘤嘤地哭泣了。哭声传到潘信诚的耳朵里,他的眼睛轻轻闭上了。一眨眼的工夫,他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

“唉,真是没有用的东西,做错了事,哭有啥用场,也不会想个法子。”

他还是伤心地哭泣着。

“这样好了,你去找纺管局的首长谈一下:就说棉纺业同业中有这样的意见,合营工作组要你向当局反映一下。你表示潘家没有意见。政府考虑以后,有啥指示,可以直接找马慕韩谈。你谈了这点就够了,然后把身子闪开,让马慕韩去顶住。”

潘宏福的哭声停止了,他用手绢拭去了泪水,感激地望着爸爸,说:

“那我明天就去纺管局?”

“先打个电话约好时间,免得你碰钉子,我脸上也不光彩。”

潘宏福完完全全按照爸爸的指示进行,连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纺管局果然找了马慕韩。马慕韩从纺管局回来第二天,把大家约到棉纺工业同业公会楼上主委办公室里,向大家报告和纺管局谈的经过,最后说:

“现在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政府接受了棉纺业全业公私合营的申请!……”

办公室里立刻响起了清脆的掌声。江菊霞兴奋地说:

“过去个别合营,像坐小划子过江;这次全业合营好比是包轮船摆渡了。”

“这个轮船是江大姐经手包的。”潘宏福说。

“这次全业合营大头是潘家,要说包轮船的话,主要是信老包的,顺便把中小户带过江去。”

“哦,还有这么一说?”潘信诚怕儿子再上当,今天带儿子一道来了。他眯着眼睛笑嘻嘻地对江菊霞说:“你把步老放到啥地方去?”

“步老当然也有一份。”

“还有慕韩老弟呢!可别忘记他是合营工作组的组长呀,真正包船的是他,我们不过是普通乘客罢了,嗨嗨。”

“这可不敢当!”马慕韩欠欠身子说,“我们这个工作组是办事机构,秉承信老、步老的意见办事。”

“你们两位不要谦虚。”冯永祥用手向潘信诚和马慕韩两边一按,说,“大家有份,这次是共同包的。诸位明公,以为如何?”

他像是走江湖变戏法的,向四面观众拱拱手。徐义德认为政府接受公私合营是意料中事,而包轮船渡江,当然是大家有份,徐义德从来不跟在别人屁股后头跑的。他说:

“阿永的话,自然没有错。慕韩兄讲了半天,却漏了一桩重要的事体。”

大家望了马慕韩一眼,又盯着徐义德,不知道他指的啥。徐义德接着说下去:

“裁并改合的方案,政府提出来没有?”

“这的确是一桩重要的事体。”潘宏福还关心沪江纱厂会不会合并到通达来。

“这个已经和纺管局谈了,他们好像还没研究过这问题,说是先慢谈方案,要订出一个谁并出谁并进的规格来,学习学习陈市长的讲话,通过协商,和大家再拟订裁并方案。”

“陈市长早已提升为副总理了,应该说学习陈副总理讲话。”冯永祥更正说。

“陈副总理还兼管上海工作,仍然是市长,”江菊霞不同意冯永祥的更正,说,“慕韩兄说是陈市长也没有错啊,阿永。”

“谁该并出谁该并进的规格纺管局提了没有?”徐义德问。

“纺管局谈了一下。”马慕韩回忆地说,“他们提出的规格是:从生产经营和改造有利出发,对规模过小,机器厂房设备陈旧,生产经营困难,不能单独维持的厂必须并出;对规模较大,机器设备有余,厂房有余和地区临近(照顾职工)的厂可以并进。纺管局要我们在同业当中酝酿协商,这个规格还不够完整,大家可以修改补充。”

“有了这个章程就好办事了。”潘宏福心里想潘家规模较大,机器设备有余,厂房设备很大,可以并进一些厂,沪江的问题还是可以考虑的。

“是呀,政府从全局出发,统筹兼顾,”马慕韩说,“这个以大带小以先进带落后的办法,确实有利于生产经营。”

“还有一种情况,规格里没提。”徐义德看潘宏福露出得意的神情,他警惕地说,“比如说,规模不大不小,厂房不多不少,机器设备也不坏,这就不存在并出并进的问题。”

“这个情况么,也可以说已经包括了,”马慕韩解释道,“规模不小,机器和厂房不旧,无须并出,当然也就没有并进的问题了。”

“要是人家愿意并进呢?”潘宏福说。

潘信诚一听到规格的内容心里就凉了一半,原先想吃掉一些好厂完全落空了,能够并进的是没人要的小厂烂厂。最倒霉的是通达,机器设备有余,厂房设备有余,临近不少小厂烂厂,正好并进,对生产、经营和改造倒是有利了,通达却无缘无故背上了烂包袱,真想不到合营晚了一步还要吃这个亏。他一时又找不到正确的理由反对,正在气头上,不识相的潘宏福还痴心妄想并进好厂,那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他瞪了潘宏福一眼:

“现在是谈规格,你谈那些做啥?”

“信老,你觉得这个规格怎么样?”马慕韩赶紧补了一句,他想应该首先征求潘信诚的意见。

“这个规格想得实在太好,我没有意见,完全赞成。不过史步老今天有事没来,棉纺业许多同业也不在,这是件大事体,要征求征求他们的意见。”

“史步老没来不要紧,”冯永祥跷着二郎腿,悠然自得地望着潘信诚说,“他委派我们江大姐担任特命全权代表,有啥意见,她可以做主。”

潘信诚没有理冯永祥,他的怀疑的眼光对着江菊霞。她摇摇头,娇声娇气地说:

“这么大的事体,我怎么能做主呢?我只能把今天谈的向他报告报告。”

徐义德看出他十万纱锭的宏伟计划已成泡影。政府提出这个规格,不啻给沪江纱厂筑了一道防御的长堤,通达再也没有理由提出与沪江合并合营的要求。这个规格政府虽说要同业讨论,但是大道理谁也推不翻,实际上裁并改合的方案等于已经拟定了。门当户对也好,自由恋爱也好,都是枉费心机,没啥噱头,倒是清产定股方面,油水不小。棉纺织厂的资产中机器设备的比重很大,一般厂要占百分之八十左右,要是在这方面提高一点,可以大大提高全部资产的总值。他利用今天的机会,提了出来:

“信老说得对,规格让同业讨论讨论,听听大家的意见再说,今天无法谈定。倒是清产定股问题,现在可以酝酿酝酿。”

“这有啥好酝酿的?”冯永祥刚才碰了潘信诚一个软钉子,生气地说,“我们这位特命全权代表又不能做主。”

“但是我可以转达各位的意见。”江菊霞说,“这个问题大中小户都很关心,关系到每一个厂的切身利益,早就有人提出来要谈了。我们棉纺织厂的资产主要是机器设备,这个问题在上海十分复杂。有些厂的机器还是满清时代买进的,有些厂的机器是解放以后才从国外运来的,是最新式的立达机器。各式各样的机器怎么算法?确是一件伤脑筋的事体。”

“这个么,我也听同业谈起。”潘信诚曾经在家里和潘宏福计议过。他们想好了一个公式。潘宏福利用江菊霞提出的机会,借别人的嘴说道,“他们提了一个计算公式,就是耐用年限减去尚可使用年限,等于已使用年限。我觉得这个公式可以研究研究。”

潘宏福自己以为这回说得很巧妙了,潘信诚却还不满意,认为他仍旧缺乏涵养,讲话冒失,信口而出,叫潘信诚没法阻挡,暗暗给他捏了一把冷汗。幸好他没有说下去,潘信诚用雪白的手绢拭了拭额角,又揩了揩嘴,担心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作者“周而复”的其他小说

上海的早晨(第2册)》《上海的早晨(第1册)》《上海的早晨(第3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