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余静听了杨健那一番话,又是兴奋,又是惭愧。兴奋的是:杨健从全国国营工业和私营工业的比例,以及私营工业生产总值,谈到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必须对私营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又谈了区里民族资产阶级的动向,不但在理论上进一步武装了她,而且对区里民族资产阶级也有了深一层的了解,对她领导沪江纱厂的工作,大有帮助。惭愧的是:她这个沪江纱厂的党总支书记,沪江纱厂总经理徐义德的动向,不是她向区委反映,而是区委统战部部长杨健向她介绍,使她深深感到自己的工作还不够深入,也不够具体。了解民族资产阶级的动向,对于贯彻执行党的路线和统一战线的政策,是一件大事体呀,不能不深入了解研究。她当天晚上在床上辗转反侧,没有睡好,在想怎样加强对徐义德他们的工作。

余妈妈在床上也没睡觉,翻来覆去在捉摸杨健的态度;要说他对余静的婚事没有兴趣吧,他们两人的关系很好,经常对她政治上和思想上帮助,对她生活上关心;说他对余静很有意思,为啥谈到关键的地方,他就借故岔开,不表示同意,不是暗暗拒绝吗?但是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不同意的话,也不能断定他真要拒绝。她在床上想来想去,摸不清杨健的主意。她听见余静在床上翻身,也没睡觉,以为也在想自己的婚事,便低声对女儿说:

“今天真不凑巧,秦妈妈刚开始谈你们两人的事,谭招弟来了,把话题岔开,没谈出个眉目来。”

“哦。”

“你别焦急,慢慢我再想办法。”

“我没焦急,”余静说,“怎么说我焦急?”

“别不好意思啦,我晓得,你翻来覆去睡不着,还不焦急吗?”

“我不是想这桩事体。”

“想这桩事体也是应该的,在我面前还害臊吗?”

“真的没想。”

“不管你想不想,过两天,我再请他到家里来吃饭。这趟请他吃晚饭,晚上大概不会有人来打搅的。”

“你再请他吃饭,我可不参加了。”

“天天见面的熟人,还不好意思吗?你不参加,我请秦妈妈找他当面谈一次。”

“不,这桩事体,等等再说,我要抓一抓厂里的工作。”

“还是早点定了,了却我一桩心事。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体啊!”

“过渡时期总路线,对私营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才是大事体哩!等这些大事体办了,再考虑个人的事体也不迟。我刚才在床上睡不着,想的就是这桩大事体。”

“哦。那就听你的吧。”

她们母女两人的声音低了。半晌,余妈妈发出舒适的鼾声,余静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清早,余静赶到厂里,在工会的办公室里碰到赵得宝,她把昨天杨健讲的情形扼要说了一遍,焦急地征求他的意见:

“我们怎么加强这方面的工作呢?”

“我们过去和他们接触不够,只是谈生产谈工作才和他们见面。他们不找我们,我们一般也不找徐义德,有事总找酸辣汤打交道,这样就很难了解徐义德他们。”

“你说得对,首先要多接触,才能了解徐义德他们的思想情况,掌握他们动向,进行针对性的工作,我们和梅佐贤打交道多一些,也只是谈生产说工作,很少和他交谈别的问题。”

“最近找他们两人谈谈,好?”

“我昨天也这么想。”

“谈啥?”

“谈过渡时期总路线,对私营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这是大题目呀!”

“徐义德参加市里的总路线传达学习,市委统战部直接抓这桩事,陈市长都亲自出马了,我们怎么谈呢?”赵得宝也认为谈过渡时期总路线是个好题目,不过市里已经谈了,在基层里有啥好谈。

“大的方面市里谈了,小的方面一定还有问题;先一般谈谈,然后进一步了解徐义德他们有啥思想顾虑。”

“今天我约徐义德谈谈?”

“你先找梅佐贤,问他徐义德今天来不来,要是来的话,就今天约个时间谈谈。如果今天徐义德没有时间来,改在明天谈也可以。”

“我现在就去。”赵得宝站了起来,匆匆走出去,到了厂长办公室,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原来梅佐贤还没有到厂里来哩。赵得宝失望地又回到工会办公室。

梅佐贤到沪江纱厂总管理处去了,坐在徐义德对面,小声地向徐义德报告最近和陶阿毛见面的情况:

“……他说,工人当中都传达了过渡时期总路线,分组学习,大家热烈拥护,没有一个不赞成的。”

“改造私营工商业,改造资本家,他们当然拥护。工人当中有啥不同的意见?”

“这方面,我正要谈到。工人当中意见纷纷,有的赞成国家资本主义,但不赞成低级和中级形式,希望直接公私合营,有的嫌公私合营太麻烦,拖拖拉拉,不如干脆没收,简单明了。”

“大多数人的意见呢?”徐义德听到“没收”这个字,根根神经都紧张起来,他猜疑市里传达过渡时期总路线,对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是表面文章,在基层发动工人讨论,要求没收私营工商业,才是中共方面的真正意图。继而一想,上海工商界上层代表人物史步云、马慕韩他们在北京亲自听到毛主席和中共中央首长谈的,又不完全像表面文章,难道关于过渡时期总路线,对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在基层传达的内容,和市里不一样吗?根据他过去的经验判断,这是不可能的,而且从来也没发生过这样的事。那么,工人提出“没收”是啥意思呢?他狐疑不决,摸不透中共的底。他要了解一下,究竟是多数人主张没收,还是少数人的意见。

“多数人赞成党提出来的公私合营。”

徐义德松了一口气,但是还不放心:

“经过小组讨论,这些不同的意见,怎么解决呢?”

“现在还没有解决。”

“这是个大问题,关系我们的利益,关系我们的前途,关系我们的命运,越早解决越好。”

“他说余静去向区委请示,要请区委派负责同志来厂里做解答报告。”

“澄清思想,解决问题,十分重要,非常迫切!”

“是呀!”

“陶阿毛还谈了啥?”

“他说,看上去,共产党真的要共产了,不管是公私合营也好,没收也好,只是时间迟早不同,总之,都要共产的。”

“公私合营比没收好,迟共产比早共产好,这样有个准备。否则,现在没收,就措手不及了。”

“他和你的意见不谋而合。他说越迟越好,就算公私合营吧,党和政府强调自愿,资本家不申请合营,政府也不能强迫。能够争取企业存在自家手里多点时间,对自家有好处,可以自由支配。”

“我也是这个主意。”

“他还说,总经理抽取垫款完全应该的,就是抽调厂里的资金也不是不可以,趁现在还是私营的辰光,多保有一些财产,也给自己留条后路,等到公私合营,公方代表一进厂,啥也动不得了。……”

徐义德听到这里,暗自吃了一惊,仿佛隐私突然被人发觉,自己最近考虑的一些措施,竟然陶阿毛也想到了,只是抢购生活资料的事,陶阿毛没有提起,厂里也没人晓得,他认为他和家里人这回做得秘密,没有一个人泄漏出去,心里稍为安定一些。他对梅佐贤不置可否地“哦”了两声。梅佐贤见他没有吭声,莫测高深,不了解他是赞成还是反对陶阿毛这些意见,就没有往下说。

徐义德完全懂得陶阿毛的用意,他原来也是这个打算,但他比陶阿毛高明,表面坚决拥护过渡时期总路线,积极创造条件,准备接受社会主义改造,暗骨子里把准备时间拉得长长的,不到迫不得已,决不自愿申请。另一方面,他想摸党和政府的底盘,市委统战部的首长守口如瓶,一点也不泄漏,政府工作人员则避而不谈,叫你摸不着,猜不透。他从梅佐贤报告和陶阿毛见面的情况,想到厂里党总支部和工会,也许听到一些风声,和余静、赵得宝他们接触接触,也许可以摸到党和政府的底盘,至少可以观察出风向,看出一点气候变化的迹象。如果党和政府看中沪江的设备和资产,该申请而不申请,“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也是不利的。何况早知道党和政府的底盘,自己也好有所准备。他说:

“公私合营的事,也不能完全按照我们的如意算盘打,能迟点合营,当然很好;万一党和政府希望棉纺业,特别是沪江,先走一步,我们落后了也不好,阿毛只看到推迟的一面,没看到形势发展,也有不能推迟的一面。”

“对极了!总经理看得全面,想得周密,考虑得深远。这是大事体,确实需要从各方面来看,不是简单推迟的问题。”梅佐贤迎合徐义德的心意说,但看不出总经理的具体计划,他没有讲下去,先看总经理的打算再说。

“我们要摸清党和政府的底盘,就好办了。”

党和政府的底盘徐义德没有摸到,但是徐义德的底盘梅佐贤摸到了。他对徐义德说:

“这才是关键问题。党和政府要沪江办的事,我们只好遵命,违抗不得。党和政府的底盘摸不清楚,下不了决心。总经理高见!”

“最近在市里开会,我在统战部和政府首长面前,谈话的辰光,有意向公私合营问题上扯,可是他们不动声色,滴水不漏,叫你摸不清他们的底盘。”

“是呀,他们的底盘,很难摸到。”

“我想找余静、赵得宝他们谈谈,可能摸到一点气候,看出一些风向。”

“基层干部的嘴比较松点。”

“摸到一些底盘就好办了。”

梅佐贤连忙改口,说:

“只要总经理亲自出马,啥人的底盘都可以摸到。”

“那也不见得。”

“总经理太谦虚了!我了解,本事越大的人越是谦虚。”

徐义德没理会梅佐贤的奉承,他焦急地想早一点了解党和政府的意图,他看了一下写字台上的欧米茄小闹钟,正好十一点,上午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便说:

“你现在到厂里去,约余静和赵得宝下午两点半钟到厂长办公室来谈谈最近的生产情况。”

“不是要摸党和政府对公私合营的底盘吗?”

“不能事先让他们知道。如果了解我们的意图,他们就不会谈了。先从厂里的生产谈起,适当的辰光,顺便引到这方面去,他们无意漏出三句两句,我就可以判断风向了。”

“妙计,妙计!”

徐义德送走了梅佐贤,他跳上林肯牌小轿车,回到家里,吃过午饭,睡了午觉,两点不到就醒来了,精神饱满地又跳上小轿车,赶到沪江,才两点一刻。他问梅佐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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