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芳,你不是累了吗?怎么到现在还没有睡觉?”
“坐在窗口乘凉,和守仁闲聊天,不知不觉竟忘记睡了。”
“这里凉快吗?”徐义德走到窗前,一阵风从湖上吹过来,身上顿时感到凉爽舒适。他对林宛芝说:“真风凉,到这里来坐坐,乘乘凉再睡。”
林宛芝摇着檀香扇子蹒蹒跚跚走过来。徐守仁站了起来,另外又端了一张藤椅,让他们坐下。他站在朱瑞芳背后,望着湖上的月亮。月亮的清辉照着窗户。湖边公园的游人陆续走了,湖上更加幽静,湖边的树木在热风中沙沙作响,远方不时传来呱呱的蛙声。
徐义德解开米色夏威夷衬衫的钮,露出肥胖的胸脯,让一阵阵湖风向他胸前吹来。他看见守仁站在朱瑞芳背后发呆,仿佛有心事,便问:
“你们在谈啥?”
“在谈……”朱瑞芳看见林宛芝坐在徐义德旁边,话到了嘴边,没有说下去。徐守仁的婚事,她想单独和徐义德商量,不管同意不同意,不让外人知道。这事让林宛芝听到了,办不成功,不是落个话柄在她手里。停了停,她说:“也没谈啥。”
“啊……”徐义德不信任地笑了笑。
林宛芝站了起来,想回到自己房间去,徐义德用右手挡住了去路:
“做啥?”
“有点困了,想回去睡觉。”
“刚才在路上,你不是说,看了戏,兴奋得不想睡吗?”
“你们要谈心,我在这里不方便。”
朱瑞芳望了林宛芝一眼:哼,在徐义德面前撒起娇来了。
“有啥不方便?都是一家人。”徐义德把林宛芝按在藤椅上坐下,对徐守仁说:“你们刚才谈啥?”
徐守仁瞪着眼睛,微微低着头,扭扭捏捏的不好意思开口。朱瑞芳知道儿子为难。她想当着林宛芝的面把这件事说出来也好,反正徐义德和林宛芝一条心,徐义德知道的事,林宛芝没有不清楚的,省得她生心,好像拿她当外人看待。当面说了,将来在大太太面前,说不定她还会帮上一两句忙哩,至少不好意思从中破坏。朱瑞芳代儿子回答道:
“没啥了不起的事,也不是要瞒人,不过随便谈起来的。刚才下面湖边公园可热闹极啦,一对对青年男女,扶肩搭背,走来走去,谈情说爱。我对守仁说,年纪不小了,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婚姻了……”
“娘,你又来了!”徐守仁把身子一扭,撅着屁股溜出去了。
徐义德用右手抚摩着嘴和下巴。他每天一早起来总要刮一遍胡须,实际上他也没有多少胡须,近来在家里老喜欢这么抚摩一下,好像他已是满脸胡须的长者了。他关心地说:
“该考虑这个问题了,就是对象很不容易找。”
“我倒想了一个人,就是吴兰珍……”
“吴兰珍?”徐义德不等她说下去,直摇头,弄得藤椅子也吱吱地响,说,“不是门当户对,不合适。”
“我也想到这一层,她家的底子是单薄些,吴家在苏州也没有名望,不过她模样长得倒不错,脸蛋儿很甜,马马虎虎也可以了。”
“倒不是嫌她家没有底子,只是这两个孩子合不到一块。”徐义德想起“五反”时,吴兰珍从学校里跑回家来起哄,逼他坦白,要不,连姨父也不认了。这小丫头真厉害,翻脸不认人,说得到,做得出,有好久不上徐家的门哩。讨了这样的丫头做儿媳妇,那不要把徐家闹翻了天,有啥丑事全给掀出来,徐义德不要在社会上混事了。徐守仁怎么是她的对手?他再三摇头。
“怎么合不到一块?我看他们从小在一道白相,蛮合得来哩。”
“白相,结婚,这是两回事。吴兰珍在大学里学的那一套,啥事体都跟着党团走,你忘记‘五反’那辰光,气焰多高,眼睛长到额角头上去了,连我这个姨父也不在话下,守仁怎么吃得消?”
“义德说得对呀!本来轮不到我开口,为了我们徐家好,忍不住也想说两句。”林宛芝一听说要讨吴兰珍,自然而然地沉下了脸,怕朱瑞芳看见,不露痕迹地用檀香扇子遮住了下半个脸。她想这么一来,亲上加亲,大太太和朱瑞芳穿了连裆裤,她在徐家的日子更不好过了。可是吴兰珍不是她的姨侄女,徐守仁又不是她的儿子,一个要娶,一个要嫁,她能做啥主呢?她着急得不行,但又不好当面阻挠。露在檀香扇子上面的一双聪明的眼睛盯着徐义德,留心听他的意见。徐义德的话很有力量,她连忙支持他,“吴兰珍倒是不错,就是不太理想。一想起‘五反’那辰光她的劲头,我心里到现在还不舒服哩。她这号子人,不晓得从啥地方学来的一套本领,满嘴大道理,讲起话来,没情没义。我就怕将来守仁吃她的亏,别的倒没啥。”
“这一点我也想过了。……”
徐义德打断朱瑞芳的话:
“那你为啥还提这门亲事呢?”
“你等我把话说完,好?”
“说吧。”徐义德把头靠在藤椅上。
“现在的孩子都是一个样的,哪家姑娘不是能说会道的?她们总是听老师的话,跟共产党走。兰珍这孩子吗,那张嘴是厉害点,不过她聪明,懂事,只要给她把道理说清楚了,她也听你的。她虽说过不认姨父的话,也是气头上,为你好。你坦白了,她不是又亲热地叫你姨父吗?亲戚总归是亲戚,比找一个陌生的姑娘好。守仁刚出来,她又要毕业,年龄差不多,不是天生的一对吗?”
“说完了吗?”徐义德的头偏过去问。
“就算完了吧。”
“现在见了她,我已经够腻烦的了,讨她做儿媳妇,那我的耳朵根子永远也不会清净了。”
“我们也跟着不得安宁了。”林宛芝用扇子使劲搧了搧,好像要把吴兰珍搧走。
“那不要紧,交给我好了,我来管她。她敢冒犯你,就看我的,我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
“守仁同意吗?”徐义德了解守仁怕她,不喜欢她,料想不会同意的。
“这孩子本来不同意,刚才正谈得差不多了,你们就回来了。守仁的事,我可以给他做主。他敢不听我的话!”
“孩子的事还是要多听孩子的意见,婚姻是终身大事,你硬给他做主,将来埋怨你一辈子。”
“守仁的意见倒是很重要,将来在一道生活的,是他们小两口子。”林宛芝回过头去看,她想:要是徐守仁在门口,就把他叫进来,可以增加反对的力量。门口没有人影。
“守仁没有问题,”朱瑞芳改口对徐义德说,“他给我说的差不多,现在就看你的了。”
“考虑考虑再说吧,反正不忙。”
“怎么不忙?吴兰珍就要毕业分配工作,这么漂亮的姑娘,又有学问,还不是到处抢着要!守仁刚出来,在里头倒是学好了,比过去懂事得多了,讨了兰珍,对他也有个帮助,免得他再出去花天酒地胡闹。可怜徐家就是这一条命根子,要是他再出事,你就别想我活命啦!”
“你……你……”徐义德给逼得说不出话来了。
“你答应不答应?”朱瑞芳两道眼光,剑似的对着徐义德。
徐义德霍地站了起来。
“我的话算放屁,你做主好了。”
他说完话,掉头就走。林宛芝也跟着走了。朱瑞芳生气地站起来,对着他矮胖的背影说:
“我养的儿子,当然我做主!”
月光照着窗口三张空空的藤椅。湖边的蛙声呱呱地叫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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