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还不起来,等一歇太阳照进来,不就晒到你的屁股了吗?”

他们两人吃过早饭,吆喝着一条牛,上地里去了。

清晨,月亮还没有落,田野给一片微弱的晨光笼盖着。已经耕过的土地上给露水浸得湿润润的,好像在肥沃的土地上浇了一层油,在晨光里闪闪发光。田边的野草已经露出头来了,上面浮着一粒一粒露水,仿佛是透明的珠子。村里的人陆陆续续下地去了。

汤富海低着头一步一步向小牛他娘的地里走去。阿贵吆喝着牛,一边走着,一边望着。他的眼睛尖,远远望见一个人弯着腰在锄地,一锄头一锄头地挖下去,一大块一大块乌黑的泥土连着杂草一同翻过来,然后用锄头把它打碎。他走上一步,拉了拉汤富海的灰布棉袄的下摆,低声地说:

“爹,你看。”

汤富海回过头来,啥也没有看见,他鼻子哼了一声,说:

“不好好走路,看啥!”

“你看那边,”阿贵指着右边,说。

汤富海向右边一望,说:

“看你大惊小怪的,连种地也没有看见过,有啥好看的?”

“你看,那是谁?”

给阿贵这么一说,汤富海用手按着眉头,仔细再向那边一看,他站下来说:

“那个小子回来哩!”

“可不是么。”

“我说他不敢不回来。再不回来,他以后别想再请假出去了。”

“到上海住了这么久,做啥去啦?”

“过好日子去啦。”汤富海往前走去,说,“他姑爹是个大资本家,在上海很吃得开,谁也不了解他手里有多少钱。”

“不是说他姑妈生病吗?”

“孩子,那只是借口。生病,他也不是医生,要他去做啥?农会好说话,要是我,才不让他去哩。”

“这种人去了,不会做好事的。”

他们两人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小牛他娘的地上了。他们两人很精细地给她耕作,一直把地耕完,才慢悠悠地回来。

暮色笼罩着田野,苍苍茫茫。倦游了一天的小鸟飞到树枝的小巢里去了,下地的人都陆陆续续往村里去了。他们父子俩走过朱筱堂那块地,朱筱堂还曲着背一锄头一锄头在耕地哩。阿贵看了心里十分迷惑。他以为不是朱筱堂,再仔细看看,却不差分毫。他低低对爸爸说:

“他还在耕地哩。”

“他到上海去了这么久,误了农时,回来不赶紧耕,他喝西北风?”

“他才不在乎这块地哩,地里不打粮食,他不会买来吃?”

“你说得倒也对。”

“从前,他是个懒汉,日头老高了,才下地;太阳还没落山,就回去啦,在地里也是磨洋工,死阳怪气,一锄头下去打不死一个蚂蚁,三天没吃饭似的。现在大不相同啦,从早干到黑,锄地也有劲头啦。我们都收工了,他还在干活哩。政府的办法真好,分点地给地主,给他一条出路,好好改造他。这小子再干上三年五年,我看地主的帽子,可以摘啦。”

“你说得倒好听。”

“不对吗?”

“龙生龙,虎生虎,朱半天会生出好儿子来?鬼才相信哩!我算把他看透了。谁要摘他地主的帽子,我头一个反对!”

“他从上海回来,真的和过去不同啦。你看,他还在锄地,一锄头一锄头干得可欢哩!这也不是假的。”

“假不假,一回两回不算数,要从长远里看。”

“我们监督他劳动,”阿贵站了下来说,“他敢怎么的?”

那头耕牛,一望见村子,比谁都走得快。它不管他们父子俩在争论,低着头一个劲径自向村里走去。

“往后瞧吧,我算看到他骨髓里去了。”汤富海回头看不见牛了,四面寻找,才看到它在小路上往村里去哩。他说:“只顾说话,把牛也忘了,还不快走!”

他们俩人匆匆追赶那头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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