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起来,等一歇太阳照进来,不就晒到你的屁股了吗?”
他们两人吃过早饭,吆喝着一条牛,上地里去了。
清晨,月亮还没有落,田野给一片微弱的晨光笼盖着。已经耕过的土地上给露水浸得湿润润的,好像在肥沃的土地上浇了一层油,在晨光里闪闪发光。田边的野草已经露出头来了,上面浮着一粒一粒露水,仿佛是透明的珠子。村里的人陆陆续续下地去了。
汤富海低着头一步一步向小牛他娘的地里走去。阿贵吆喝着牛,一边走着,一边望着。他的眼睛尖,远远望见一个人弯着腰在锄地,一锄头一锄头地挖下去,一大块一大块乌黑的泥土连着杂草一同翻过来,然后用锄头把它打碎。他走上一步,拉了拉汤富海的灰布棉袄的下摆,低声地说:
“爹,你看。”
汤富海回过头来,啥也没有看见,他鼻子哼了一声,说:
“不好好走路,看啥!”
“你看那边,”阿贵指着右边,说。
汤富海向右边一望,说:
“看你大惊小怪的,连种地也没有看见过,有啥好看的?”
“你看,那是谁?”
给阿贵这么一说,汤富海用手按着眉头,仔细再向那边一看,他站下来说:
“那个小子回来哩!”
“可不是么。”
“我说他不敢不回来。再不回来,他以后别想再请假出去了。”
“到上海住了这么久,做啥去啦?”
“过好日子去啦。”汤富海往前走去,说,“他姑爹是个大资本家,在上海很吃得开,谁也不了解他手里有多少钱。”
“不是说他姑妈生病吗?”
“孩子,那只是借口。生病,他也不是医生,要他去做啥?农会好说话,要是我,才不让他去哩。”
“这种人去了,不会做好事的。”
他们两人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小牛他娘的地上了。他们两人很精细地给她耕作,一直把地耕完,才慢悠悠地回来。
暮色笼罩着田野,苍苍茫茫。倦游了一天的小鸟飞到树枝的小巢里去了,下地的人都陆陆续续往村里去了。他们父子俩走过朱筱堂那块地,朱筱堂还曲着背一锄头一锄头在耕地哩。阿贵看了心里十分迷惑。他以为不是朱筱堂,再仔细看看,却不差分毫。他低低对爸爸说:
“他还在耕地哩。”
“他到上海去了这么久,误了农时,回来不赶紧耕,他喝西北风?”
“他才不在乎这块地哩,地里不打粮食,他不会买来吃?”
“你说得倒也对。”
“从前,他是个懒汉,日头老高了,才下地;太阳还没落山,就回去啦,在地里也是磨洋工,死阳怪气,一锄头下去打不死一个蚂蚁,三天没吃饭似的。现在大不相同啦,从早干到黑,锄地也有劲头啦。我们都收工了,他还在干活哩。政府的办法真好,分点地给地主,给他一条出路,好好改造他。这小子再干上三年五年,我看地主的帽子,可以摘啦。”
“你说得倒好听。”
“不对吗?”
“龙生龙,虎生虎,朱半天会生出好儿子来?鬼才相信哩!我算把他看透了。谁要摘他地主的帽子,我头一个反对!”
“他从上海回来,真的和过去不同啦。你看,他还在锄地,一锄头一锄头干得可欢哩!这也不是假的。”
“假不假,一回两回不算数,要从长远里看。”
“我们监督他劳动,”阿贵站了下来说,“他敢怎么的?”
那头耕牛,一望见村子,比谁都走得快。它不管他们父子俩在争论,低着头一个劲径自向村里走去。
“往后瞧吧,我算看到他骨髓里去了。”汤富海回头看不见牛了,四面寻找,才看到它在小路上往村里去哩。他说:“只顾说话,把牛也忘了,还不快走!”
他们俩人匆匆追赶那头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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