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哎哟,阿永在发表劳资关系的高见哩,快点进去听听!”

走进来的是一位中年妇女,身上披着一件紫貂皮的斗篷,进门就解下斗篷,露出一身黑丝绒短袖旗袍,一直拖到黑麂皮高跟皮鞋的脚面。她把斗篷往沙发上一放,一笃一笃地直奔到赵治国面前去。赵治国眯着一对大眼睛向她浑身上下端详一番,那两条丰腴的胳臂,给黑丝绒旗袍一衬,益发显得细白而又娇嫩。他摘下嘴上的烟斗,把双手展开,赞不绝口地说:

“江大姐这一身打扮,至少显得年轻十岁,越发漂亮哪!”

“赵副主委怎么拿我开起玩笑来了?”

徐义德给赵治国这么一说,认真地朝江菊霞浑身上下打量一番,觉得确实比过去美丽,妩媚动人,别有一番风韵。

“不信,问问义德兄。”

赵治国不知道她与徐义德的暧昧关系,一句话把两个人的脸都说红了。徐义德究竟比江菊霞老练,他很自然地说:

“赵副主委的眼光不会错的。”

“我们德公的眼光也不会错的。”

赵治国看见马慕韩站在江菊霞背后抿着嘴笑,连忙跳过江菊霞,走过去,紧紧握他的手,抱歉地说:

“你也来了,我还没看见哩。来,来,这边坐。”

大家都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江菊霞向赵治国解释:

“巧得很,刚才在楼下遇到慕韩兄,就一道上来了。”

“是我约慕韩兄四点半在这里见的。”

徐义德看看表:不多不少,正好四点半。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亲自把腊梅和四川广柑提了进来,放在白漆的五斗柜子上,对赵治国说:

“一点小意思,这腊梅倒不错。”

江菊霞把鼻子一嗅:

“好香!”

“何必这么客气!刚才潘信老也叫人送了花和水果来,这里有,以后不要破费了。”

徐义德小声对冯永祥说:

“我们该告辞了,赵副主委有客人来了。”

冯永祥刚打算在赵治国面前畅谈一番劳资关系的问题,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把他的话给打断了。他正感到没趣,给徐义德一提,马上就站了起来,向赵治国拱拱手,说:

“改天再谈吧!”

“大家都是自家人,一道聊聊不很好吗?”赵治国拦住他的去路。

“阿永拿我们当外人,一见我们就要走。”

“我不拿你当外人,我拿你当内人!”

赵治国张开大嘴哈哈大笑了,大家也跟着笑了,只有江菊霞一个人沉着脸,伸出雪白的胳臂,指着冯永祥的鼻子,说:

“我看你一天不吃豆腐就活不下去了,和你老大姐也开起玩笑来了,真没出息!”

“你放心,我不会拿你当内人的。”

“你还说!”

江菊霞瞪了冯永祥一眼。冯永祥向江菊霞作了一个揖,说:

“别生那么大的气,算我不是,我的好大姐!”

江菊霞给冯永祥逗得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赵治国给冯永祥解围,对他说:

“还是谈我们的劳资关系吧。”

“现在我不敢谈了。”冯永祥严肃地说,“这里有劳资专家哩。”

“阿永,刚讲了你,怎么记性这么坏?又吃豆腐了!”

“大姐,这可是不折不扣的正经话。赵副主委早就晓得你是劳资专家,用不着我介绍。”

“江大姐关于劳资关系的大作,我早就拜读过了。你在这方面,的确是权威!”赵治国说,“上海关于劳资关系的意见,在全国也很有影响。全国工商界,老实说,是以上海马首是瞻的。”

马慕韩内心同意赵治国的意见,他嘴上却说:

“全国工商界是看北京的……”

“不要客气,的确以上海马首是瞻的。”赵治国把“马”字的音讲得特别重。

冯永祥会意地说:

“对啊,赵副主委说得有道理。”

“在赵副主委面前,我谈不出意见来。赵副主委一定比我了解的多。”江菊霞喘了一口气,说,“上午史步老通知我,说赵副主委下午有空,想了解一下上海劳资关系问题,要我来汇报汇报情况,意见我可提不出来。”

史步云和赵治国谈完话,出了医院就打电话告诉江菊霞。她立即向各方面收集材料,下午一点钟还在资方代理人联谊会的密室里开了一个小会,收集了一些意见,又回家换了一身衣服,才匆匆忙忙地赶来。

“你不要客气,先谈情况也好。”

“恭敬不如从命。‘五反’以后,上海劳资双方有对立情绪,可以说,一直到现在还是相当紧张。有少数劳方不但不和资方恢复团结,反而板着‘五反’面孔,看不起资方;不少资方因为过去犯了五毒,有把柄抓在工人手里,抬不起头来,也不敢和工会往来,敬而远之,缺乏经营信心,认为劳资谈起来总是谈不拢的。解雇歇业方面也有问题,譬如机器工业小型厂经营困难,出品不合规格,有几十家要求集体解雇,双方都同意了,劳动局也批准了,但是劳动就业决定一公布,就一律不准解雇;另一方面,机器工业大中型工厂缺乏工人,小型工厂的工人要是能转过去,可以各得其所,现在劳动局不准;弄得劳资双方坐吃山空,情绪很坏。”江菊霞收集的材料就放在她身旁的黑手提皮包里,怕拿出来露底。她边想边说:“资方代理人的问题也没有完全解决,最近棉纺业还有一些资方代理要求辞职。他们说,如果不准辞职,就做‘电话公司’,传达传达!……”

“最近慕韩兄倡议,上海资方代理人成立了联谊会,大多数资方代理人是安心了,要求辞职的是少数,这个问题不难解决。”

江菊霞不满意冯永祥抢她的话说:

“解决以前,总存在问题。”

“那是的。”赵治国含着烟斗,点了点头,说,“三权五毒问题怎么样?”

“这是个大问题,我正要准备讲,五毒问题基本解决了。三权问题么,起先有些混乱,工会要实行工人阶级领导,资方啥事体都推给工会管,多数工会不管,要资方管;也有少数工会就管。资方主动放弃三权,产生消极心理,这问题大概很快就叫‘上总’发觉了,区里可能也反映到市委,市委注意到这个问题,算是解决了。一般的工会是尊重资方三权的……”

徐义德在旁边听到江菊霞说到这里,脸上微微发热,仿佛在讲他,他从来没有把厂里的情形告诉她,她怎么知道的?

“工会实行工人阶级领导方面怎么样?”

“这是个大问题,赵副主委。”徐义德想起厂里的事要问余静这样的黄毛丫头,总不心服。他办厂多年了,从来都是自己说了算,工人只有照办的份,哪有说话的余地!现在可好,要听工会的。他说:“‘五反’后,到处强调工人阶级领导,有点强调过分。”

江菊霞点头称是:

“工商界有不少朋友对工人阶级领导这个问题,老实说,思想不通。”

徐义德补了一句:

“就是嘴上通了,心里也不通。”

“个别工人说的算,这情况多不多?”

江菊霞望着窗外树上的阳光默想了一下,说:

“有一些,当然不是普遍这样。”

“那么,对目前上海劳资关系怎么看法呢?”赵治国在北京就注意了这个问题,在火车上又看了一些材料,自己早有了一定的看法,但想先听听上海方面的意见。

“这个么,”江菊霞感到和赵副主委谈话有点吃力,他老是抓住一个又一个重要问题问你,要是来以前没有一些准备,劳资专家这块牌子要在他面前砸碎了。她手里拿着一条水红的纱手帕,搓来搓去,等了一会才谨慎地说:“依我看来,相当严重。因为各有关单位处理这类问题不如过去关心,工会和行政协商精神贯彻不够,一个一个问题不解决,积累起来就成堆了,显得劳资关系不够协调。”

赵治国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同意,又像是在思索,叫人摸不透他的心思。他说:

“慕韩兄,你的看法怎么样?”

“目前劳资关系,实际上并不如一般工商界所说的那么紧张。”马慕韩胸有成竹地说,“我看基本上是正常的,一般的说:工业好于商业;大行业好于中、小行业;经济情况好的好于经济情况差的;有加工定货的好于无加工定货的;有公私关系的好于无公私关系的;已经民主改革的好于未进行民主改革的;劳资双方有正确认识的好于双方缺乏认识的。商业中的劳资问题多一些,那是因为资本不足,销路呆滞,货源困难,引起歇业解雇一些劳资问题。这次政府调整商业,顺便把这些问题逐渐解决了。”

徐义德认为马慕韩把问题看得太简单乐观一点了。就沪江厂来看,他并不认为现在的劳资关系是正常的。但是赵治国一直没有说话,不知道他的看法怎么样。初次结识赵治国,不要莽撞,且慢开口,听听他的意见再说。

赵治国当时没有说话,咬着烟斗用力吸了两口,吐出一阵白烟,缓慢地说:

“我同意慕韩兄的看法。政府政策是不变的,《共同纲领》上规定的劳资两利是肯定的。今天反映这些情况,对我们以后解决劳资关系问题帮助很大。‘五反’以后的劳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是新型的劳资关系,拿旧眼光来看,就会格格不入。私营经济接受工人阶级和国营经济领导,这是《共同纲领》规定的,我们应该遵守。不然,我们民族资产阶级就理亏了,被动了。当然,工人阶级领导,也存在一些问题,但是劳资双方学习和改造是个长期的过程,办法要大家想,才能想出来。我们应该有信心进入社会主义,关键在于接受工人阶级、共产党和毛主席的领导,大家执行《共同纲领》。中央首长常常提起慕韩兄,说慕韩兄有能力,工商界的事你们要多负些责任。”

“上海很多事体都是慕韩兄负责的。”冯永祥后悔事先没有了解一些劳资问题。史步云没有给他打招呼,只照顾江菊霞,还是亲戚好。他说:“这回分会改选,慕韩兄更忙了。”

“提到分会,我想起两句话来了。”赵治国说,“我听人家讲,工商联是滑扶梯,同业公会是黄牛,是不是有这种说法?”

江菊霞不同意这种说法,她在棉纺织业同业公会是认真负责办事的,凡事只要经过她的手,总有着落的。怎么说是黄牛?她撇一撇嘴,没有吱声。马慕韩说:

“外边这个说法,多少也有些原因。”

“那我们民建会可要负起责任来,”赵治国只是民建总会副主任委员,在全国工商联里不过是个委员,老是对工商联有意见,一有机会便要刺工商联两下。他说:“发现了问题,我们民建要好好向有关方面反映。我们民建会代表民族资产阶级的合法利益,一方面指导工商业者发展生产,繁荣经济,另一方面,工商界有困难有意见,也应该反映给有关单位。我们民建不能做滑扶梯,也不能做黄牛,要代表民族资产阶级说话。上海分会是民建最大最重要的分会,上海的工作有史步老和慕韩兄领导。分会要负起团结教育工商界的责任,在统战部领导下,把工作做好,使民建会能更好为人民服务。国家建设好了,中国在世界上扬眉吐气,我们民族资产阶级也感到光荣。”赵治国说着说着就站了起来,挺着胸脯,右手拿着烟斗在空中不断一动一动的来加重语气,头越抬越高,最后两只眼睛望着乳黄色的屋顶说话了。

“赵副主委,你这一番话对我启发简直是太大了,特别是说‘五反’以后的劳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是新型的劳资关系,这一点特别重要,我从来没有认识到。在这间客厅里,说句老实话,原来一听到工人阶级领导这句话,心里多少总有点不服气,给赵副主委今天一说,原来还是《共同纲领》上规定的,不接受工人阶级领导是不行的。有这种想法的,恐怕不止我一个,最好请赵副主委给我们工商界做一次报告。”

赵治国听到徐义德最后一句话,慢慢低下头来,注视着徐义德,可是没讲话。他在等待马慕韩开口。冯永祥说道:

“当然要做报告,由分会出面。”冯永祥担任了副秘书长以后,工商界的事他都要拉到民建分会来办,正投合赵治国的意图。

“赵副主委,你看安排在哪一天好呢?”马慕韩说。

“劳资关系问题,实际上是阶级关系的问题,这是当前一个十分重大的问题,上海情况又很复杂,有些问题要带到北京去研究。我怎么好随便做报告?”

“你这次来总要和工商界见见面,见面不说话怎么行?本来分会改选要等你来报告的,后来听其老说,你有事走不开,这回到了上海,我看,至少要做一次报告。”

赵治国见马慕韩邀请的确恳切,他不好再谦辞,说:

“慕韩兄一定要我做,那我只好遵命了。我希望分会先开几个座谈会,给我搜集一些情况,先听听大家的意见,然后整理一下,我再讲。不过,我只对民建会员报告,范围小一点好。”

“工商界盼望你很久了,你难得来上海,做报告无论如何要扩大一点才好。”冯永祥拍着胸脯说,“这事你不必管了,座谈会和大会都由我负责好了!”

赵治国笑眯眯地说:

“到了上海,只好接受你们的领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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