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这个突然而来的问题可把梅佐贤问住了。他没想到是这个问题。总经理既然问了,梅佐贤怎么能够回答不出来呢?他拼命吸了一口烟,一直吸到肚子里去,等了好半晌,才又慢慢吐出来。幸好他最近参加了民建会,接触了不少会员,市面上的事体多少知道一点。他说:

“这次政府调整商业,市面比过去活跃得多了。”

“商业发展了,你看工业呢?”

“当然也有好处。”

徐义德很高兴梅佐贤的看法和他一样,沪江纱厂交给这样有眼光的人去办,他就不必操心了。重大的事体,梅佐贤从来不自作主张,总要向他请示的。这样,他可以腾出手来,考虑更大的问题,求得别的方面的发展。他把最近自己的想法慢慢说了出来:

“义信一个人留在香港,解放这几年了,一直没回来过。那六千锭子安放在香港,虽说转动起来了,但一直没有发展,赚了一点钱,正够厂里开销,叫我一心挂两头。最近了解共产党的政策,上海市面也逐渐活跃起来了,政府又看重大型企业的人,我想把六千锭搬回来,义信也回来,别老在香港。上海多点人手,活动起来也方便。现在我和市里的工商界巨头们,差不多都有些往来,以后就要靠自己的活动能力了。你说,是?”

“最近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总觉得人手不够,我么,给厂里的事绊住了脚,地位也低,不过是个资方代理人,说来实在惭愧,不能给总经理多出力。要是副总经理回来,那就完全不同了,总经理有了好帮手,大展宏图,可以飞黄腾达!”

“老二能回来,确实能做不少事。六千锭子又可以出不少纱哩。”

“是啊!‘五反’以后,调纱锭回来,在全国也是一件大事,一定可以哄动,政府首长准会注意到总经理。”

“这个意见对!”徐义德没有想到这一点,给他一提醒,更觉得完全应该把六千纱锭调回来,没有再考虑的必要了。说不定因为这六千纱锭,会给自己打下了发展的基础哩。他兴高采烈地站了起来,大声说:“来!来!来!你马上给我拟稿……”

他拉着梅佐贤的手准备到书房去写信,走到东客厅那里,望见书房的门紧紧关着,里面传出幽幽的哭泣声。朱瑞芳还在里面惦念守仁,一进去,又要给缠上了。他停住脚步,回转身来,说:

“还是到客厅里来写吧。”梅佐贤莫名其妙,跟着他回到了客厅。他说:

“你带纸笔没有?”

“有。”梅佐贤从藏青哔叽西装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笔记本,又从胸袋里摘下了派克牌自来水笔,坐在原来的沙发上,仰着头,说:“讲吧。”

徐义德反剪着两只手,从梅佐贤身边沉思地走过去,走到窗口钢琴那边站了下来,转过身子,腰靠着钢琴,右手托着下巴,想了一阵子,才说:

“你告诉他最近上海市面很好,棉纺织业有发展的前途。我想集中力量,把企业办好办大,决定把六千锭子搬回来,希望他和弟媳也一道回来……”

他一边讲,梅佐贤一边迅速地记。他讲了一段,凝神想了想,又讲一段,最后说:

“要用商量的口吻,征求他的意见,不要让他以为我这个哥哥太专横了,要他去就去,要他来就来。当然,我这些意见都是正确的。”

“这还用说,当时迁移是对的,现在搬回来也是对的。我想副总经理一定明白这一点。”

“还是给我写上好。他在香港究竟比我们了解香港的多,也许他有更好的主意哩!”

“总经理想得实在周密极了,一点漏洞也没有。”

“现在办事不得不谨慎一点。”徐义德迈着轻快的步子,得意地从钢琴那边走了过来。他对客厅门外叫道,“老王!”

老王应声走了进来,弯腰站在门口,听候吩咐。

“拿点信纸信封来。”

“是。”

“快点。”

一眨眼的工夫,老王手里拿了一叠信纸信封,徐义德嘴一撅,老王会意地送到梅佐贤面前。梅佐贤伏在靠墙的小方桌上,沙沙地在写。徐义德问老王:

“礼物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哪。今天跑了一个上午,好几家花店都没有腊梅花了,还是我托了熟人,就是淮海花店的老郭,他给我找了几枝,好得很,有一小半花朵没开哩。要不要拿来给你看看?”

“也好。”

老王手里拿了五枝腊梅进来,上面真的只有少数花朵开放,散发出一股沁人心腑的清香,整个客厅顿时都香喷喷的了。老王指着枝子上累累的小花苞,笑着说:

“插在花瓶里,保险一个礼拜开不完,嘻嘻!”

徐义德满意地点点头。

“水果也准备好了,是四川广柑,一个有半斤多重。这是我跑到十六铺水果行里挑来的。要不要也拿来给你看看?”

“用不着了。”

“我已经放在门口了,”老王一边说着,一边就从客厅门口提了进来,打开上面的招牌红纸,让徐义德看,“满满一筐子,我亲自挑的,没有一个坏的。”

“就放在那里吧。”

老王退到门外,等候总经理随时传唤。

梅佐贤把信写好,送到徐义德面前。他匆匆看了一遍,在信尾签了字,说:

“快点发出去。”

“我等一歇就去发,航寄快些。”

“我想今天就给赵副主委提这件事……”

梅佐贤一听见赵副主委马上肃然起敬,拉了一下西装的下摆,毕恭毕敬地站在徐义德旁边,仿佛徐义德就是赵副主委一样,态度十分拘谨,讲话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柔和:

“赵治国副主委吗?”

“就是他。”

“他已经到了上海?”

“昨天晚上到的。等一歇冯永祥要陪我去见他。”

“那太好了。总经理不仅和上海工商界头面人物有交情,现在连中央大员也有往来了,将来发展一定了不起!”

“我想在赵副主委面前提一下,一下子通了天,政府首长马上会晓得,说不定立刻就红起来了。”徐义德在梅佐贤面前毫无顾忌地暴露了内心的打算。

“好是好……”梅佐贤想起给徐义信的信上最后一段,没有说下去,怕扫总经理的兴。

“有啥问题?”

梅佐贤注视着徐义德的表情,眉宇开朗,精神焕发,仿佛六千纱锭已经搬回上海,受到工商界的祝贺和政府首长的鼓励。他感到这时难于提出不同的意见。徐义德见他沉默不语,已经察觉他的考虑了。梅佐贤试探地说:

“要不要等副总经理复信来再提!”

“大概要一两个礼拜吧?”

“航寄快,个把礼拜,香港一定有回音来。总经理看,是不是这样好些?”

“这样比较稳妥。不要今天说出去了,万一变卦,在赵副主委面前不好交代。我和他又是初交,千万失信不得。”徐义德拿定了主意,向门外叫了一声老王。

老王笑嘻嘻地进来了,曲着背问:

“有啥吩咐?老爷。”

“把这个给我送到车上去,等一会就走。”

老王右手拿着一束散发着清香的梅花,到了门口,左手提着那筐沉甸甸的广柑,一步一步吃力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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