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林宛芝听到从佛堂里传来念经的声音,她开了卧房的门,慢慢走下楼来。徐义德一见了她,立刻从客厅里迎了出来,笑嘻嘻地问道:

“我还以为你出去了,回来这半天没看见你。”

“别人在这里,我要是下来,不是自己找气受吗?”

“怎么?”他愣了一下,奇怪地问,“你们又吵架了吗?”

“我怎么敢和人家吵架。”

“那为啥讲这些不咸不甜的话?”

“孩子当小偷,丢徐家的人,也不是我叫他偷的,为啥给我脸色看?”

“守仁关在牢里,她也不是心思,你让她两句,不就过去了吗?”

她走进客厅,回过头去看他一眼:

“你说得倒好听,我也不是心思,她为啥不让我两句呢?我生来就该受人家的气?看人家的脸色?我晓得你偏心,哪里想到我。”

他紧跟着进来,扶着她的肩膀,对着她的耳朵,温柔地小声说:

“她给你脸色看,同我有啥关系?怎么忽然弄到我的头上来了。我整个心都给你了,你还不满意吗?你不信,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

他解开咖啡色条子呢的西装上衣扣子,把她搂在怀里,让她耳朵听自己心房的跳动。她听了一会,马上用右手指指着他的心窝说:

“你的心眼多得很,谁知你心里究竟喜欢哪个?”

“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心里除了你,再也没有任何人。”

她不信任地撇一撇嘴:

“哟!”

他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吻着她红润的脖子,然后对着她的耳朵小声说:

“等一歇有客人来……”

“谁?”

“你一见面就晓得了,工商界红得发紫的人物。”

她心里已经猜到是谁,但她嘴上却说:

“这样的红人我还没见过哩。”

“今天让你见见,我有事体要拜托他,得好好招待招待他。”

“哪个工商界大亨来,你不是好好招待他的?”

“可是这个人物与众不同,要特别招待,你关照老王一声,今天晚上多准备一些好酒好菜。”

“你自己不会关照吗?”

“劳你驾去一趟,让我在这里养养神,待会好同他商量大事。”

她蹒蹒跚跚向餐厅走去,找老王一同到厨房安排今天的晚餐。等她回到客厅,冯永祥已经坐在徐义德对面了。她很客气地叫了一声“冯先生”,便在靠墙那一排沙发上坐了下来,离冯永祥远远的。冯永祥只是对她随便点了一下头,暗中向她飞了一眼,便转过身来,矜持地对徐义德说:

“凡事只要慕韩兄答应,那就成功了一半。”

“那我就等慕韩兄的好消息了。”

“刚才不是给你说,你自己要设法先在首长面前谈这件事,慕韩兄然后再一提,就大体差不多了。”

“市里首长我不大认识,区委统战部杨部长我倒熟悉,跟这样的人物谈,怕不顶事。”

“你说的倒也是,别说是区委统战部,就是区委也不顶事。”

“那我就没有办法了。”

“这事摆在我身上,”冯永祥拍拍胸脯说,“这样好了,这两天找个机会,我带你到政协去一趟。市里首长常常出席我们政协座谈会,钻个空子,给你介绍,你顺便就把这个问题反映上去。”

“你是政协常务委员,我连委员也不是,能去吗?”

“这一层我早就想到了,我们政协开会,常常要工商界代表列席,下次我把你的名字列上,不就成了吗?”

“守仁要是出来了,我要好好谢谢你哩。”

“你别谢我,我们是好朋友,这点小事体,算不了啥。你倒是要谢谢马慕韩,他本来不肯帮忙的,抹不过我的小面子,才答应的。”

“事体办成了,你和慕韩兄那边都要重重谢谢。”

“我用不着,”冯永祥说到这里,身上忽然发痒,他伸手到怀里搔了搔。

徐义德以为他拿香烟,连忙拿起面前矮圆桌子上的福建漆制的香烟盒,揭开描着金龙飞舞的盖子,送到他面前:

“要烟吗?”

“不。两天没淴浴,身上有点发痒。”

“在这里淴浴好了。”

“我晚上回家去再说吧。”

“我们不是外人,这里也等于是你的家,反正热水现成的,不用客气。”

“没有准备淴浴,怕不方便。”

“没啥不方便的,你要啥,我这里全有。”徐义德对林宛芝说,“你去准备一下,先把水放好。”

林宛芝应了一声,上楼去了。她亲自洗刷了自己卧房的浴盆,放好水,下楼来请冯永祥。冯永祥坐在沙发上,有意不肯站起来。徐义德催促道:

“快去吧,别让水凉了。”

“真的淴浴?”冯永祥站了起来,可是没有迈动脚步,眼睛望着徐义德。

“没啥关系,”徐义德对林宛芝说,“你领祥兄去。”

冯永祥跟着林宛芝上了楼,走进她的卧房的卫生间,转到她的面前,嬉皮笑脸地望着她:

“我们好久不见了,可把我想死了。”

“你是红人,又是上海滩上的大忙人,还有工夫想到我吗?”

“我没有一天不想你,不但白天想你,连夜里也想你。”

“你夜里睡觉了,怎么想我?”

“昨天夜里还梦见你。”

“真的吗?”

“骗你是这个。”他伸出右手,突出中指,其余四个手指轻轻摆动。

“梦见我在啥地方?”

“在鄱阳湖旁边的一座大山上,太阳刚刚出来,把一望无边的湖水照得金光闪闪,我和你站在山头上,云雾没有散尽,往我们身边飘来飘去。那鄱阳湖恰巧在两个山峰之间,这两个山峰像是一个嘴似的,紧紧咬住鄱阳湖……”

“山峰还可以咬住一个大湖,你真会编故事。”

“那可不是,当地的老百姓还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做含鄱口。”

“真有这么美丽的地方?”

“就是大名鼎鼎的庐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中国有句古话: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们俩人站在山上,飞鸟也十分愉快,在我们身边飞来飞去,放声歌唱。你也跟着唱了起来,唱得比黄莺鸟的声音还要美丽动听……”

“我从来不会唱歌,你别记错了,是另外一位小姐吧?”

“没有记错,千真万确,清清楚楚是你唱的,我还要你教我哩。我们俩人一边唱着,一边踏着山上的野草,走回山里的别墅,两个人的鞋子都叫露水打湿了。”

“你记得那么清楚?”

“这件事体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我们回到别墅,吃过早饭,俩人坐在阳台上的躺椅里,望着山上的美景,就像是中国画上绘的那么美丽幽雅。山上的云雾时不时从我们身旁飘过,我们俩人就如同升了天,成了神仙……”

“没有别人吗?”

他对着她的耳朵低声说道:

“度蜜月从来只有两个人的。”

这句话把她的脸说得绯红,心房剧烈地跳动,好像全身的血液顿时都循环到脸上来了。

“啐!你这个坏东西!”

她羞答答地从他身边溜走。他望着那一间宽大的卫生间,感到十分空虚,四面是粉红色的瓷砖,亮晶晶的可以照见人影,浴盆是乳黄色的,把一盆热水照得黄澄澄的,腾腾热气不断升起。离浴室约莫三步远近,有一个弹簧躺榻,上面铺着一床翠绿的毛巾毯子;躺榻对面是洗脸用具,它旁边有一张雪白的台子,上面摆着各色各样的化妆品,紧靠着台子是一面落地大穿衣镜。他看见这间卫生间和外边卧房差不多大小,越发显得自己孤单。他走到卫生间门口,看到她打开三斗柜在取物事,便问道:

“有来莎儿吗?”

“要这个做啥?”

“洗洗浴盆,消消毒。”

“水都给你放好了,还要洗浴盆,嫌脏吗?”

“不,我说错了,”他连忙改口说,“我是问你有没有爽身粉,洗完澡,不擦爽身粉,不惬意。”

“化妆台上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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