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来了两个“还愿”的

焦裕禄 何香久 第2页,共2页

福贵叹口气:“唉,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人一穷,越穷越猥。咱开了地,上哪儿弄麦种去?”焦裕禄说:“麦种你别愁,我替你解决。”

福贵说:“我没钱买。”焦裕禄说:“我给你出钱。”福贵“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焦裕禄忙把他拉起来:“起来起来!”

福贵说:“大哥,你要早来一年,我媳妇也跑不了啊。大哥你放心,从今天开始,我自个儿抽了我身上这根懒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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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贵与焦裕禄、李林一起翻地,他十分卖力,大汗直流。焦裕禄问:“福贵,这回流点汗,心里舒坦不舒坦?”福贵说:“舒坦,太舒坦了。一想到能吃白面馍,这劲就不打一处来。”焦裕禄说:“我昨天量了一下,你这块地不是一亩四,是一亩六分还多。”

福贵高兴地说:“是吗?那太好了。”焦裕禄笑了:“咱们翻了三天,就把这片荒地改造了,这就证明劳动能创造世界。不过呀,过好日子,靠一个人的能力还是不行,还得靠集体的力量,众人拾柴火焰高对不对?”福贵说:“对。大哥你说啥我都觉得特在理。”焦裕禄说:“咱们呢,要总想着能给别人帮点什么忙,这样别人也会来帮你。你有一件好事,分给十个人,就变成了十个。你有一件愁事,分给十个人,你自己就只剩下了一点点。对不对?”

福贵说:“太对了!”焦裕禄说:“沈大娘家的地晾了三天,该种麦子了,咱下午一块儿帮她种麦子去。”福贵说:“中,中,咱听大哥的。”

下午,福贵就和焦裕禄二人去帮沈大娘种麦子去了。

李林扶耧,焦裕禄和福贵拉耧,金色的麦种播进土地里。大队支部书记和大队长一行人来了。支部书记说:“哎呀,焦书记,您来了六七天,俺是一点不知道哇!俺姓吴,是这个大队的支部书记;这是大队长,也姓吴,这是大队会计……”

焦裕禄说:“老吴啊,本来想帮大娘种完麦子就去找你们。”支书老吴说:“焦书记,咱村上都传遍了,说沈大娘家来了两个还愿的人,穿着补丁衣裳,带着被窝卷儿,帮人家翻地种麦子,干了两三天活儿,一分钱工钱也不要,还给担水扫院子,吃饭给饭钱。完了又去福贵家干活儿了。我心说还有这事?今天县农委的梁主任来,才知是您下乡到咱村了。”

老婆婆问:“你们……不是从县城北边来的?”支书老吴说:“大娘啊,这是咱们县委的焦书记啊!”老婆婆眼泪下来了:“县委……焦书记……儿啦,你真是咱共产党的好官儿呀!”

福贵说:“大哥,你是县……县委书记?哎呀,我这上半辈子也没积德呀,咋就碰上你了呢!”焦裕禄说:“老吴,我这次下来主要是看看小片开荒的情况,看来群众热情很高啊。”

老吴说:“高。大伙儿一算账,这活儿干好了用不着去扒大轮子了。除了福贵,都争着申请了边角荒地。这不你把福贵也动员起来了。”大队长说:“大伙儿别的担心没有,就怕哪天上级政策再变。听说这回就有人说咱是搞资本主义什么自由来着。”福贵说:“不是说嘛,‘共产党,像太阳,照到哪儿哪儿亮。上边政策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老吴喝住:“我说福贵,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都这味儿?你要不是个农民,早就‘右倾’了。”焦裕禄说:“老吴啊,今后咱们的救灾,一定要走以治为主、以救为辅的路子,自力更生。不然,光等国家来救济,咱就成五保户、五保村、五保社、五保县了。”老吴点点头,“焦书记您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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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台上,一辆慢车缓缓进站。

车门一开,从各个车门拥出来很多回乡的灾民,有扛包袱的,有挎篮子的。外出逃荒的乡亲们回来了。焦裕禄见到他们,像见到了久别的亲人。这是在一片“逃荒曲”中唱起的喜歌,犹如在一派败退阵中吹响冲锋的号角,焦裕禄全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他站在车厢门口,往下搀扶一帮灾民下车。一个三十六七岁的妇女扛着包袱刚下车,行李就让焦裕禄扛上了:“你是哪村的?”妇女说:“俺是前李场的。”焦裕禄问:“到哪儿去了?”妇女回答:“到宝鸡一带去啦。”焦裕禄问:“好要不好要?”“好要,一说是兰考的,都好要,知道兰考没饭吃呀。”焦裕禄问:“你出门,家里谁照顾哩?”说着话,他替妇女扛上布袋。妇女说:“家里放仨孩子,我男人常年有病,我不出去要,没法过呀。家里让人捎信说,村上搞小片开荒了,回来就可以分到开荒地,这不全回来了。”

一个年轻干部站在月台上,手持铁筒喇叭大声喊:“乡亲们,我是咱县民政局的,欢迎大家从外地归来。为了方便乡亲们回家,县政府特地准备了三辆汽车。凡是朝双河、南杖方向去的,到广场西边集合;凡是到三义寨、坝头方向去的,到广场东边集合;到仪封、圈头和铁道南去的,在广场对面集合。大家抓紧时间上车!”

焦裕禄帮妇女扛着包袱,和更多下车的乡亲们聊着。堌阳公社书记老吴朝月台走过来,他喊着:“我是堌阳公社的老吴,来接大家!堌阳公社的社员同志们,跟我走了!”他看见焦裕禄扛着包袱,忙过来接:“焦书记,我来我来。”焦裕禄说:“老吴,这是你们公社的乡亲,你看咱们群众受了多大委屈啊。当然这不能光怨你这当公社书记的,县委应该负主要责任,你安排一下,帮她把东西弄到车上。”

老吴接过了包袱,焦裕禄又帮别的灾民扛东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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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礼堂前的广场上锣鼓喧天,彩旗飘扬。

主席台上悬挂着“兰考县根除三害群英大会”的横标。各公社、大队、生产队干部和群众代表坐满了广场。主席台前摆着作为奖品的架子车和各种农具,各方面的模范人物披红戴花,坐在前排。这些模范中,有老韩陵的肖长茂老汉,杜瓢村的王老四,寨子村的刘北、刘秀芝,还有满常和他媳妇,包队干部老任、李明,秦寨回乡干部刘占廷,技术人员朱晓、吴子明、张小芳等。

主席台两侧挂起了红旗,上边写着:

韩村的精神

秦寨的决心

赵垛楼的干劲

双杨树的道路

主席台上没有麦克风,场内也没有扩音设备,焦裕禄亮开嗓门讲话:“同志们,乡亲们,兰考县‘除三害’的战役已经全面打响并且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兰考历年来最致命的,就是内涝、风沙、盐碱这三害,每年有四十万亩庄稼受灾,十万到二十万亩庄稼颗粒无收。有二十万群众缺粮,每年国家供应粮食不下两千万斤,眼下还有一万多人在外谋生。三害不除,兰考就永不可能摆脱贫困。”

这时后边有人喊:“后边听不清!”焦裕禄说:“刚才有人在喊:后边听不清。来几个同志帮忙,咱们把这桌子抬到会场中间去,离大家近些。”

会议桌抬到会场中间来了。焦裕禄继续讲下去:“我们这个群英会,也是个誓师会。在这场斗争中,涌现出许多硬骨头,韩村、秦寨、赵垛楼、双杨树这四个大队就是杰出代表。全县都要学习韩村的精神、秦寨的决心、赵垛楼的干劲、双杨树的道路,像韩村人那样大灾压不垮,像秦寨人那样土地爷的肠子也敢掏出来晾晾,像赵垛楼人那样憋足了劲和三害斗争,像双杨树人那样坚定不移地走自力更生的道路。同志们,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满场掌声。焦裕禄把满常拉到桌前,又请上了满常的媳妇:“下面我们请出一位模范来说几句。这位模范是寨子村的窑师傅满常,这位妇女是他媳妇,是一位副模范。”

底下人议论:“咋还有副模范?”“职务有正有副,这模范咋论正副呢?”“太奇怪了。”……满常发言了:“大伙儿选我当模范,我觉得是我媳妇的功劳。过去我爱喝酒,救济粮全让我偷着换酒喝了,为这两口子没少打吵吵。从俺们村建了社会主义大窑,我在窑上当了师傅,一连两个月在窑场不回家,媳妇就把饭送到窑场里去。开头窑场断柴,我媳妇领着孩子把家里南房扒了。家里的事,孩子老人都她一人管。焦书记让我带着媳妇来开群英会,大家说,她算个副模范吧?”会场上一片笑声。

散会时,李成在会场外拉住了老洪:“老洪,你也是模范,咋不去披红戴花?”老洪说:“我这人不愿凑热闹。”李成说:“那好,到我办公室坐一会儿。”老洪说:“不坐了,这不会散了,我得回公社。”李成拉住老洪:“就一会儿。好长时间没跟你唠唠了。”

进了办公室,李成给老洪倒了杯水:“你们公社小片开荒怎么样?”

老洪说:“不错。当时量地时,张希孟副县长去了,说:你们丈量时,要找个子大的、腿长的人去量,步子放大一些,谁不知道群众生活苦呀。大伙儿热情挺高,很多外出逃荒的听说按在村的人口分荒地,都回来了。”

李成说:“这个张希孟,跟上老焦,胆子更没边了,把他当年打成‘右倾’的事忘脑勺子后边去了。老洪,你这人有正义感,敢说话,是个真正的共产党员。你掏心窝子说,你拥护这小片开荒吗?”

老洪说:“我拥护。我在杜瓢、王集两个村包队,群众都很拥护。”李成问:“杜瓢不是老焦抓的点吗?”老洪说:“是。在我们公社那个村扒大轮子的最多,这回返乡的灾民也最多。”李成说:“老洪啊,在这个问题上你们都犯了糊涂。”老洪问:“犯啥糊涂?”李成反问:“县委就这事发的文件你看了没有?”老洪说:“看了。”

李成拿出文件:“一份文件,啊,有多少个‘包’字?你看看——临时包工、小片包工、大片季节性包、常年包,专业包……这要出问题的呀!”老洪说:“实事求是嘛,这个办法我觉得行,逃荒的人都回来了。过去咱们用了多少办法劝,越劝走的人越多。”

李成对老洪真有点失望了。按他的想法,只要点一个炮仗捻儿,老洪准得炸。可听老洪说的话,又绝对不是故作姿态,他对焦裕禄从心里还挺服气,只好开导他说:“老洪,咱们领导干部在大是大非面前一定要有清醒的头脑啊。我觉得咱们县委现在走的路子越来越不对了。我给省委写了个情况报告,你看看,要认为对,就签个名,算咱们共同给省委的汇报。”

老洪匆匆看了一下:“这不是告状吗?我不签。”李成说:“我们是行使党员的民主权利嘛。”老洪还是说:“我不签。”李成说:“我也不愿意用这种形式向上级党委反映问题,可老焦这人固执,你是知道的。处分你那次,我就不同意,在常委会上跟他顶起来。他谁的意见也不听。”老洪说:“一码对一码。我不想见老焦是我个人的事,对县委作出的正确决策,我是拥护的。”老洪说完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