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快过年了。村街上响着稀稀落落的鞭炮声。
虽然兵荒马乱,但年终究还是要过的。可是村里鞭炮一响,焦裕禄却没了身影,他一连十几天钻在山洞里,带着一帮子年轻后生,拉上村里的一个老石匠,鼓捣石雷去了。前几天在区里的培训班上,焦裕禄听北蚕场一个民兵说,眼下民兵队弹药缺乏,要是能用石头做成地雷,就能解决弹药不足的问题。崮山上到处是石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且这石头雷肯定威力强大。焦裕禄就动了心思。
可事实上并不是所有的石头都适合造地雷。焦裕禄他们试了几次,有的石头炸不开,有的石头又一下子炸成了石粉,没有杀伤力。焦裕禄找来村上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石匠,老石匠指导后生们选了一种大青石做制造石雷的材料。这种石头纹理是斜生的,粗细得当,敲起来脆生生响,放进去火药,点上捻子一下就能炸开,而且炸出的石碴都带棱带刺。
他们打制好了个头不同的几个石雷。试雷那天,叫来了民兵队长焦方开。老石匠把石雷一个个拿到秤上称了分量,说:“禄子,这几个石雷最小的两斤,最大的七斤,装的药都一样。咱们试试哪个好?”
焦裕禄说:“挨个儿试一遍,才好总结经验。”大家找了个空场,把一个石雷埋下,系好绊线,趴在石砬子后边。焦裕征问:“禄子哥,这玩意儿成吗?”焦裕禄说:“这是个绊雷,只要蹚上线就炸。来,拉绳子。”焦裕征一拉绳子,“轰”的一声,石雷炸了,碎石四处飞溅。大家欢呼起来。焦裕征说:“好家伙,这石蛋子一开花,碎石子飞出几丈远,你们看,这片树皮都给撸下来了!”焦方开兴奋了:“真是石头开花啊禄子!咱崮山青石有的是,让它们遍地开花,看谢老晌的还乡团还敢不敢来捣乱!”接着,把几个石雷都试了一遍。老石匠说:“试了这几个,心里有底了,石雷最大不能超过五斤。过了五斤就不好使了,六斤的开了一半,七斤的就没开花。”
焦裕征说:“不知这东西真用起来咋样?”焦方开说:“别忙,咱们真刀真枪地试一回看看。”
从县城通往山里的公路上。焦裕禄隐在路旁树丛里,观察着前方的动静。他把耳朵贴在地上听。远方传来隆隆的汽车马达声。焦裕禄飞快地在路上埋下了两个石雷。
一辆给八陡镇的还乡团运粮食和布匹的汽车开过来了。
汽车进入焦裕禄布下的雷区,一阵石破天惊的巨响,汽车被炸翻了。开车的士兵被炸死,押车的两个士兵从车上摔在地上。
焦裕禄刚要从树丛里探出身子,一个押车的士兵举起枪来。他负了伤,满脸是血。枪声响了,子弹没有打中焦裕禄,他飞步冲到路上,大喊:“不准动!”举枪的士兵吃了一惊,枪掉在地上。他转身扑向焦裕禄。另一个士兵也扑过来,和焦裕禄扭作一团。焦裕禄用膝盖一顶,抱住他的那个伤兵号叫一声滚在地上。另一个士兵是个大块头,他在翻滚中用身体压住了焦裕禄。那个负了伤的士兵爬着去捡枪,这时焦方开带领七八个民兵赶过来,焦方开抡起枪托向压住焦裕禄的士兵砸下去,那家伙不动了。
焦裕征用脚踩住那个抢枪的士兵的胳膊,用枪顶住他:“不准动!”
两个押车的都做了俘虏。焦裕禄说:“方开叔、裕征,你们来得太好了!”
焦裕征说:“禄子哥,你一个人出来,我就知道你是来试验石雷了,你咋不喊上我?”焦裕禄说:“我急着想试试这石雷能不能真派上用场,想不到歪打正着,把这汽车炸了。”焦方开说:“这石雷太管用了。咱缴获了从博山给八陡还乡团运送的这车粮食、布匹。大伙儿快卸车,把咱们的战利品运到区里去。”
2
那个年,崮山的老百姓过得十分热闹。
谢老晌的还乡团趁过年到崮山来袭扰了几回,都吃了石雷的大亏。
吃了亏,他们也学乖了,行军就赶着牛羊在前头蹚雷,这几天不知又用了啥招数,把民兵们布下的雷给弄走了不少。
此时,在八陡的还乡团团部里,谢老晌和几个小头目正围着几个石雷翻来覆去地端详。一个小头目说:“大哥,你说北崮山民兵摆弄的这些石头蛋子,咋这么厉害?几天工夫,可把咱害苦了。现时只要一往崮山那道上走,腿肚子就抽筋。”另一个小头目说:“是哩,一到那地方头皮就发麻,眼也花了,看哪块石头都像是土八路的石雷。”
谢老晌笑了:“你们知道一句老话不: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土八路的石雷再厉害,现在不全都白瞎了。我告诉你们,我已经知道土八路的雷是从哪儿造出来的了,今儿个咱给他来个一锅端!”
山洞“兵工厂”里,民兵们在打造石雷。他们这回造出的石雷,从外观上看全是未经打磨的石头蛋子。焦裕征不解地问焦裕禄:“禄子哥,咋这雷也不弄平整啊,一个个全是三角八棱的?”焦裕禄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焦裕禄找了块大块的石头,用木炭画了一个人的漫画像,在下面写上“炸死谢老晌”,几个民兵称赞着:“这不是谢老晌吗?画得真像!”焦裕征更困惑了,问:“禄子哥,还乡团把咱埋下的雷挖出来了呢,你把谢老晌画上,不是明告诉他这是地雷吗?”焦裕禄说:“这谢老晌啊,他可是个明白人。咱不能让人家稀里糊涂把命花了,对不对?”
焦裕征摇摇头:“不明白。”
谢老晌带领还乡团袭击北崮山“兵工厂”,怕蹚上地雷,他们选了一条荆棘丛生、四面是深谷的险道。他们拨开荆棘,小心地行进着。
得到情报的民兵队早有行动,焦方开带领民兵埋伏在山头上,他们不知道谢老晌已选了一条险路。焦裕征问:“谢老晌不说来偷袭咱的兵工厂吗?咋不见人影了?”
险峻的山路上,行进的还乡团队伍停了下来。他们看见路上摆着一些石块。一个小头目喊:“大哥,你看,这些石头,是八路的石雷吧?”谢老晌瞅了瞅:“胆小鬼,看见几块石头就石雷啦?你吓破胆了吧?”他冷笑一声,命令那小头目:“今儿个你练练胆儿,在前头走!”
那个小头目脸上汗都下来了:“大、大、大哥,我、我……”
谢老晌骂道:“知道你他娘的就是个软蛋包。”他又令一小头目:“你在前头走!”那小子当即给谢老晌跪下了:“大哥,俺、俺、俺……”谢老晌一脚把那个差点尿了裤子的家伙踹倒了,他掏出大肚匣子,往那些石头上打了一梭子。
那些石头没有任何动静。谢老晌自己走过去,在那些石块上踢着,又搬起石块往山根上摔。谢老晌开心地笑着:“咋样?我说不是雷,你们谁也不信。”还乡团的队伍从石阵上过去了。
民兵阵地上,大家听到了传来的枪声。焦裕征说:“听,哪儿打枪?是谢老晌来了吧?”焦裕禄分辨着枪响的方向:“谢老晌暴露目标了,他走的是从后山迂回的路。”
焦方开命令:“快,到山后截住他。”谢老晌的队伍刚过了那片石阵,头顶上枪声响了。谢老晌的队伍立刻大乱,团丁们纷纷往路边荆棘里钻。
枪声响了几声就停了。一个小头目说:“大哥,别是土八路给咱设了埋伏吧?”谢老晌说:“土八路不会想到咱往这里走,刚才不该打枪,把自个儿暴露了。快,往老路上绕,别让土八路把咱后路断了。”
他们开始往山一侧迂回。匆忙中,又看见挡路的几块石头,一个团丁嚷起来:“看那石头上还画着画呢!”
旁边的人说:“这不是画的咱队长吗?看那大板牙!”
一个小头目凑过来看了看:“那上面还有字呢!”谢老晌问:“写的啥?”那个小头目小声说:“写着‘炸死谢老晌!炸死还乡团!’”谢老晌气红了眼,骂道:“去他娘的,又是老把戏,老子不是三岁的孩子,给我搬开。”团丁们谁也不敢动。谢老晌骂着,亲自去搬石头,没想到这回碰上的,却是真正的石雷。“轰”的一声,石雷爆炸了。
石头开花了,石头开出了愤怒的花朵。一块飞起的石头正中谢老晌的眉心,谢老晌倒地,吐了口鲜血,不动了。还乡团队伍乱成了没头的苍蝇,团丁们往路边树棵子里钻,又碰上挂雷、绊雷。
爆炸声此伏彼起。这时,犹如神兵天降,民兵队伍从山头冲下来。
3
已经是桃红柳绿的春天了。
这年春上,焦裕禄从崮山民兵队调到了区武装部,他入了党,当了干事,负责全区民兵的组织工作。焦裕禄很高兴,因为又可以经常和张老师在一起了。
那天,焦裕禄回来,已是傍晚时分,天上雷声隐隐,在酝酿着一场大风雨。他身上背的挎包还没放下,张区长就带着几个穿军装的同志来了。张区长问:“裕禄,上哪村了,才回?”焦裕禄说:“张老师,我去了趟盆泉,他们村的民兵队也搞石雷呢。”
张区长向他介绍几个同志:“裕禄呀,这是咱们九纵队的王参谋,这是侦察连的张连长,这是侦察员小李同志。他们找你来,有个任务需要你配合一下。”
焦裕禄问:“张老师您说,啥任务?”张区长说:“还是让王参谋说吧。”王参谋说:“焦干事,事情是这样的:国民党第七十四师准备向崮山解放区发动大规模进攻。为了摸清敌人兵力部署和进攻日期,需要一位熟悉周边情况又有战斗经验的地方同志,配合野战军侦察部队,完成侦察任务。你们区党委说你在北崮山村民兵队的时候,曾经几次出色地完成过侦察任务,就推荐了你。先来征求一下你本人的意见。”焦裕禄说:“没问题。首长尽管下命令。”
王参谋说:“军情紧急啊,这回是直接到老虎嘴里拔牙,我们需要了解博山保安队的情况,你和我们侦察员小李还得往县城走一遭。”
焦裕禄问:“啥时去?”王参谋说:“明天一早。”
4
正是灵泉庙会期间,博山县城里,颜文姜祠前异常热闹。
各种买卖摊子挨挨挤挤,小贩们吆喝着:“锅饼!锅饼!”“好香的火烧!”“油粉啦!油粉!”
卖瓷器、琉璃器具的摊子五光十色,打铁的铺子里锤声铿锵,到颜文姜祠里烧香的善男信女成群结队。焦裕禄和侦察员小李化装成卖油的小贩,推着装了两只油篓的独轮车走在人群里。
家里开油坊时,焦裕禄经常推着小车到县城里卖油,干这个活儿他是熟门熟路。
保安大队就在颜祠附近的街面上,门口站着岗哨。
推着油车的焦裕禄和小李转到保安大队门口,焦裕禄十分在行地吆喝着:“好豆油咧,又清又亮的好豆油咧……”站岗的呵斥着:“到别处卖去,不长眼啊,这是啥地方,让你扯嗓子吆喝?”焦裕禄说:“老总啊,咱这油车子挤不进街面里去。你这大街门豁亮,俺就当在这儿歇歇,不吆喝了行不?”站岗的说:“你们再离开几步,吆喝得怪好听的。”
焦裕禄把车子往外推了几步,吆喝着:“好——豆——油咧!又清又亮的好豆油咧……”一个穿军装、戴眼镜的人走出来。他三十多岁,白白净净,一副文绉绉的样子。站岗的和他打着招呼:“周文书,干啥去?”
那个被称作周文书的说:“刚才听见有人吆喝卖豆油。”站岗的一指:“那不是,堵着咱大门口吆喝,让我轰一边去了。”周文书说:“家里正好没油了,买点油去。”说着他走过来:“你们这油多少钱一斤?”焦裕禄说:“老总你要买俺的油,算是抬举俺,哪敢多要钱?四块一斤吧。”周文书问:“你这一篓多少斤?”焦裕禄回答:“一篓四十斤。”周文书说:“我多买点,送我家行不?”焦裕禄说:“行。老总你让我们送哪儿我们送哪儿。”周文书说:“那你们跟我走。”
周文书背着手,带着焦裕禄和小李穿过两条小胡同,进了一座有葡萄架的小院。周文书开了锁。焦裕禄四下看看说:“府上好清静呀。”周文书说:“太太带上孩子回娘家了,晚半晌就回来了。”
说着话,焦裕禄和小李把两篓油都从车上卸下来了。周文书拦着:“要不了那么多,我买十斤,十斤就行。”焦裕禄说:“老总你看看这油,清得透底,黄亮黄亮,像把金条给化了一样。你难得碰上,就这两篓,你全要了吧。”周文书说:“说实话,我一个穷文书,哪里买得下一篓油?十斤就咬牙了。”焦裕禄笑了:“老总,就冲你这句话,看出你是个实在人。这两篓油俺们送你了。”周文书说:“玩笑话,玩笑话,岂有这样的事?”焦裕禄说:“真的老总,俺把油送你,你送俺一件东西就成!”
周文书问:“啥东西?你看俺这个家,清汤寡水的,啥值钱的都没有!”
焦裕禄指着自己的脑袋:“俺们不要你家里的东西,只要你这里的东西。”周文书一惊:“你……你说啥?”焦裕禄说:“你把保安队的情况告诉俺们就成了!”周文书吓了一跳:“你……你们到……到底是谁?”
小李掏出枪来抵在他胸前:“俺们是九纵的!”周文书汗都下来了:“啊,九……九……九纵的?”小李脸一黑:“别啰唆,快说,你们保安队现在有多少人?最近有什么行动?”
焦裕禄拍拍周文书的肩:“你不要怕,只要你说出保安队的情况,就不会难为你。”周文书说:“我说,我说,现时保安队有七……七百多人。”小李一瞪眼:“你胡说!一个博山保安队,能有七百多人?”周文书说:“从打七十四师过来了,保安队集中了博山、淄川、章丘三个县的兵力,还有三个县的‘复员工作队’,所以有七百多人了。”
小李问:“什么是‘复员工作队’?”周文书回答:“贵军把他们叫‘还乡团’。”焦裕禄问:“集中三个县的保安队和还乡团干什么?”周文书说:“我一个当文书的,哪会知……知道那么多?”小李把枪往他下巴上一顶:“别装腔作势了,你说还是不说?”周文书说:“我说,我说。上峰指令,配合国军七十四师一部,准备近几天血洗崮山。”
焦裕禄说:“说说你们的详细计划。”周文书说着,焦裕禄仔细做了笔录。最后,焦裕禄又核实了一遍,给他写了一纸便条:“如果你提供的情况是真实的,你就算立了功。县城解放以后,可以凭这个证明,获得人民政府的宽大处理。”
周文书说:“谢谢!谢谢!我天天害怕有一天贵军打下县城,我一家性命不保。今日有幸立功,全是祖宗有德,是两位恩公赐我的福分。”
焦裕禄说:“我们这两篓豆油就算对你的酬谢了。”周文书说:“不敢!不敢!我一定付钱。”焦裕禄说:“我们说话算话。”周文书还在发抖:“两位恩公大恩大德,周某永世不忘。”
焦裕禄说:“只好先委屈你一下了。”他们把文书捆起来反锁到房里,然后混在人群里出了城。
5
区委紧急会议,气氛十分紧张。
张区长在讲话:“同志们,最近形势发生了重大变化。焦裕禄同志协同九纵侦察连几次深入敌后侦察,获得了敌七十四师和保安队的重要情报。我主力部队为完成上级部署的作战任务,已离开崮山地区。由于我们地方武装兵力太弱,不可能战胜数倍于我们的敌人,县委命令我们做好安排崮山区百姓撤离和坚壁清野工作……”
参加会的干部们情绪低沉,大家抽着烟,闷闷无言。张区长也吐了一口烟:“是啊同志们,我理解大家的心情。我们好不容易才建立了这块处于强敌包围之中的根据地,可是我们却要放弃它了。国民党和地主武装卷土重来,将给这块土地带来深重的灾难。一旦敌人攻入崮山,转移再好,撤离再快,也难免有走不脱的百姓,所以我们要尽最大努力,做好乡亲们的工作。”
所有参加会的人都深深埋下头去。屋外起风了,接着就是隆隆的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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