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古寨堡前

万山红遍 黎汝清 第1页,共2页

一

洪雷谷口,一阵枪声,揭开了围攻和反围攻的战斗序幕。

郝大成骑着一匹青花马,奔驰在去伏虎岭的山路上。王尚青骑着一匹小黄马在后面紧跟着他。马蹄声震撼着山野。他们身后,扬起一缕尘烟。

在路过兰田岗的时候,他看见黄六嫂和王心诚在村头上,一个弯着腰,一个蹲在地上,按住一块树桩般的东西忙碌着。黄六嫂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上面剜着,并不住地用臂肘抹着脸上的汗水。王心诚则光着上身,瘦骨嶙峋的青铜色的背膀,像涂了一层油般地汗津津的,他用一把破损的镰刀,在树桩上刮着。

郝大成走近了才看出这不是树桩子,而是一尊锈痕斑驳的土炮。他跳下马来和他们打招呼说:“心诚叔、六嫂,你们这是忙什么呀?”

“大队长,快来看,”王心诚说,“这家伙锈得太厉害了,不知还能用不能用。”

黄六嫂说:“郝大队长,你给看看吧!”

“我看看!”郝大成蹲到土炮前面。仔细端详抚摸了一阵子。这尊土炮足有七尺长,炮口可以伸进一个大拳头,四下不着边。“好!能用,比松木炮强多了!这是哪一年代的土炮?”

“这是太平天国年间的。”王心诚说,“我年轻的时候,还记得上面有字呢,现在都锈了。听老人们说,洪秀全就在这里点过兵,这家伙就叫‘二将军’,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咱们就叫白狗子尝尝‘二将军’的厉害吧!”黄六嫂用剪刀股使劲地剜着引信洞里的浸着铁锈的黄色泥土。

“有火药吗?”郝大成问。

“有!用鸟铳使的黑药就行。”王心诚说。

“弹片呢?”

“那好办,”王心诚说,“破铜烂铁都可以,书耕回村找去了。”

正在说着,王尚青看见黄书耕把一口黑色大生铁锅举在头上,向村头上走来,好像顶着个奇大无比的大钢盔。

“怎么?书耕大伯把锅搬来了?”

郝大成也看见了,急忙迎了前去:“书耕叔,你这是做什么?”

“找的弹片呢?”黄六嫂问。

“这不就是弹片吗?”黄书耕把顶在头上的锅向地上一放说,“砸了它!”

“哎呀,这口锅还是半新的呢。”郝大成说,“还是找些废铁吧!”

“这个现成。”黄书耕指着土炮说,“这家伙肚子大,一顿就吃半畚箕,往哪里找那么多碎铁喂它去!”

“那你怎么烧饭呢?”黄六嫂说,“你和大婶商量了吗?”

“这就是你大婶的主意呢!”黄书耕两手搓弄着手上的烟灰,满脸自豪的神情说,“我回去东找西找,只找了半块犁铧,你大婶说把大饭锅砸了吧,咱们还有口小锅先用着。……在打白狗子这件事上,我不能落在你大婶后边,把它从锅台上一揭就扛来啦……”

郝大成看着黄书耕那张生动自豪的脸,很是感动。他想起了刚进四岭山时的黄书耕,想起祈雨之前的黄书耕,现在他的变化有多大啊!他深深感到党的伟大,党的政治思想工作和政策的巨大威力,感到我们党在改造旧世界的同时,也在改造着人的思想,改造着人们的精神面貌。把旧社会改造成新社会,把旧人改造成革命的新人,这是多么伟大的事业啊!

“书耕大叔,”郝大成激动地说,“如果让任洪元和谷敬文看到你的决心,他们会吓得打颤颤的。”

“总要叫这些狗崽子们尝尝咱四岭山的厉害!”

“这门炮安到哪里好呢?”黄六嫂问。

“安到洪雷谷去吧!”郝大成说。

“我得找人抬。”黄书耕说。

“不用找人了,村里人不多了。”郝大成说,“就用这马驮去吧!”

“那怎么行?”黄六嫂说,“会耽误你的事的。”

“怎么会耽误我的事呢?”郝大成指指大炮说,“这不就是我的事吗?”

“不,你事情忙!”黄书耕说,“我有办法了,村里没有马,可有牛,我们用牛拉上去。”

“通啦!”黄六嫂舒了一口气说,从地上站起来,跺了跺蹲麻了的腿脚。

“那就打一炮试试吧!”黄书耕说,“免得驮上去了不好使。”

“这是个好主意,先试一炮,看看它的劲头。”王心诚说,“我去拿黑药去。”

“你还是刮你的铁锈吧,我腿脚比你快。”黄书耕说,“我去顺便拿把榔头来,好砸碎铁。”

郝大成叫王尚青跟黄书耕一起去,自己蹲下帮助王心诚刮铁锈。

王心诚的两腿蹲得太久了,他站起来活动活动发麻的两腿,伸了伸酸疼的两臂,用臂肘抹了抹脸上的汗珠子,兴致勃勃地说:

“咱们把这位‘二将军’打扮得漂亮点。将来把国民党打败了,全国都解放了,咱们就把这门炮抬到革命历史纪念馆里去。”

“大叔想得可真远。”黄六嫂说。

“革命嘛,就是要想得远一点。”郝大成接过话头说,“那时候也许我们都已经老了,我们满头白发,领着自己的孙子孙女,站在这尊大炮前,他们会问我们说,‘爷爷!你放过这种炮吗?’我就可以捋着胡子笑着说,‘我倒没有放,可是你们这位六奶奶放过!’……”郝大成向黄六嫂笑着说,“你猜他们怎么说?”

“郝大队长,你可真会开玩笑。”黄六嫂也笑着说。

“怎么开玩笑呢?他们就一定会瞪起惊奇的眼睛看着你这位六奶奶,不相信地摇摇头说,‘爷爷,你可真会开玩笑!’他们不相信怎么办呢?我就指着一位一百多岁的老爷爷说,‘不相信吗?你们可以问问这位老爷爷!’这位老爷爷说,‘孩子们哪,怎么能不信呢?那炮上的铁锈还是我刮的呢!’……”

王心诚和黄六嫂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王尚青扛着榔头,黄书耕提着药袋子走来了。

铁锅被砸成碎铁片,这些各种形状的带着锋利的尖和刃的碎铁,被装进了炮膛。

他们把炮架在一块土坡上,用石头垫了起来,然后插上引信。

炮口对准着一条山沟的斜坡。

“这第一炮由谁来放?”黄书耕问。

“我来!”王尚青抢着说。

“心诚大叔已经说啦,”黄六嫂笑嘻嘻地说,“这门炮要送纪念馆,解说词已经写上啦,你小王可抢不去了!”

黄书耕和王尚青莫名其妙地互相看着。郝大成和王心诚也在嘻嘻地笑着,并不向他们解释。

“给打个火!”黄六嫂对王心诚说。

王心诚拿出烟袋,取出火镰,在燧石上敲了几下,火篾子被打着了。

“躲远一些!”黄六嫂叫着。

人们都闪到两边去。

黄六嫂跨了几步,伸手把引信点上了,半尺长的药捻子刺刺地冒着火花……

人们都屏住了气息,一秒、二秒、三秒。

“轰——隆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二将军”猛然向后一蹦。一阵烟火卷着一片弹雨带着骇人的呼啸,掀起一股热风,向着山沟横扫过去。

只见乱石飞迸,尘土飞扬,被打断的树枝子树叶子漫天飞舞。在山沟里的杂树丛中,扫出了一条通道。

“好啊!”郝大成忍不住大声叫好。

“好厉害啊!”王尚青高兴得跳了起来。

人们听到响声,一齐拥到村口上来,欣赏“二将军”的威仪和威力。

“大叔,大伯,六嫂!”郝大成临上马的时候说,“你们的‘二将军’很好,就请它到洪雷谷来吧!”

“你快走吧,‘二将军’马上就到!”

在郝大成赶到洪雷谷口的时候,罗雄的一中队已经和敌人发生了第一次接触。敌人的第一次进攻被打退了。战斗的结果是:敌人伤亡二十余名,我军轻伤三人。

这时,正是个战斗的间歇。罗雄把袖子捋到臂肘以上,满脸汗水和尘土,对部队进行着动员:

“同志们!敌人退下去了,真他娘的不禁打!全都是属兔子的,跑得倒挺快!敌人仗着他们武器好,我们仗着革命的坚决性,我们要死守到底,宁死不退,与阵地共存亡,只要革命需要,我们绝不怕流血牺牲!……是英雄是好汉,就要在这战斗里看!”

郝大成听着罗雄的战斗动员,感到了罗雄的成长。过去罗雄在战斗中除了猛冲猛杀以外,就很少说别的了。现在他知道做思想工作了,这无疑是一个很大的进步。

但是,知道做思想工作,和如何把思想工作做得更好,那就不是一回事了。

罗雄讲得很激昂很有力。但是仅仅靠这些现成的大家天天讲熟了的句子和口号,能不能对部队产生深刻的影响和有力的鼓舞作用呢?不能。如果战士的高昂的士气和战斗热情仅是来自这些口号的话,那做一个政治工作者,就太简单,太容易了。单靠这样简单的鼓动,一个普通的人是不会变成勇敢无畏的战士的。郝大成想到这里,他对罗雄的思想动员又感到很不满足。

罗雄看到大队长来了,就赶忙结束了他的战场鼓动工作,向郝大成报告了战斗情况。显然,罗雄对第一次反击比较满意。

郝大成指示罗雄放好警戒,密切注意敌人的动静。然后叫大家坐下。

战士们纷纷坐在郝大成的周围,在这紧张战斗的时刻,大队长的到来,使他们非常高兴。

郝大成问战士们:“刚才你们中队长做了战斗动员,要大家顽强地战斗,坚守到底。可是,你们说说,为什么要坚守到底呢?”

“不让敌人侵占咱们的根据地!”战士们齐声回答着。

“那么你们现在想的是什么呢?”郝大成又问。

“我们抱着必胜的决心,与阵地共存亡!”陈大雷说。

“为什么要想到死呢?”

“为了革命,我们不怕死!”

罗雄站在旁边不住地点着头,他对战士们的回答感到很满意。

郝大成又继续问道:“假如命令你们从这里撤退呢?你们思想通不通啊?”

这个问题可就复杂了,立即就有几种回答:

“我们又不是打了败仗,干吗要从这儿撤退呢?我思想不通!”

“是命令嘛,总得服从!”

“上级决定撤退,自然有撤退的道理,也说不上什么不通。以前在南屏山整顿纪律的时候,我早就表过决心了:上级叫攻就攻,叫退就退,坚决服从命令听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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