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决策

万山红遍 黎汝清 第2页,共2页

一谈到学习,王尚青劲头就来了。他兴致勃勃地说:“学习,少英抓得可紧啦。她规定我们每天都要挤时间学习,把学习的内容学通弄懂。我天天都超额完成任务。”然后他忍不住自豪地说,“少英说给我加上点载,叫我当了小先生啦!”

“你的劲头不算小啊!”吴可征看着这生气勃勃,天真烂漫的小战士,由衷地感到高兴。

“这劲头啊,我是从大队长那里学来的。郝大队长多忙啊,可是他那个刻苦劲真叫人佩服。他对我说,‘小王啊,干革命没有革命理论不行啊。学习革命理论也是战斗,要拿出冲锋陷阵的劲头来,学一个文武全才!’……”

“大队长说得很对。学习嘛,没有向敌人冲锋的劲头是学不好的!”吴可征忍不住夸赞这个天真纯正、积极上进的战士说,“你这股学习的劲头很好。”

“可是学习成绩,”王尚青不好意思地说,“大概不太好!”

“怎么不好法?”

“有一天,宋少英和我说,人是猴子变的。”王尚青忍不住笑笑说,“我不同意,这谁也没有见过。我争不过她,本想等你回来给我们评评理。可是郝大队长说,‘小王啊,你傻争个啥?宋少英说得对,你得好好学习。’……”

吴可征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还有哪些地方不够呢?”

“大队长叫我写个入党申请书,可是我写了四五遍了,就是写不好,真急死个人!”

“急什么呢?”吴可征觉得这个小战士很有意思,他有意让这个年轻人敞开他明净、纯洁、火热的内心。

“怎么不急呢?我一生下来,脖子上就挂着个苦水瓢,从七岁起就拖着打狗棍子到处讨饭,流着眼泪到处唱,可就是不懂得天下穷人为什么这样苦。参加革命了才知道一点,这叫阶级压迫,阶级剥削,本想把这些想法写到申请书里去,就是写不清楚。还有,我们要打倒土豪劣绅,打倒国民党,打倒帝国主义。土豪劣绅我见过,国民党白狗子我见过,他们都是一个山窝子里的狼,可是那帝国主义我没有见过,不知道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为什么和土豪劣绅国民党合起伙来祸害我们!”

“小王,你提的这个问题很好,可见你学习还是很动脑筋的。我打个比方说吧,咱们这个多灾多难的中国就像是一条破旧的大海船,那些帝国主义就像大大小小的江洋大盗,他们扑上船来,杀我们的人,抢我们的东西。自从一八四〇年鸦片战争以来,帝国主义就不断地来欺负我们,强迫中国订立很多不平等条约,逼我们赔款,割我们的地盘,他们取得很多政治、经济、军事上的特权,在我们中国横行霸道。

“为了压制中国人民的反抗,帝国主义就和中国的反动势力勾结起来,他们互相依靠,狼狈为奸。那些土豪劣绅、国民党,就是帝国主义的狗奴才,帝国主义就是他们的洋财东。

“可是中国人民并没有屈服。自从帝国主义侵略中国那一天起,中国人民就拿起刀枪来和他们斗争!过去那些斗争都失败了,为什么?是因为没有中国共产党的正确领导。小王啊,今天我们有了马列主义,有了中国共产党,有了毛委员给我们指出的井冈山道路,我们反帝反封建的斗争就一定能够取得胜利,并且一定能够把我们这个多灾多难的旧中国,改造、建设成独立、自由、富强的新中国!……”

吴可征这样认真恳切的谈话,使王尚青很受感动。他深深感到党代表并没有拿他当不懂事的小孩子看待,也没有居高临下地教训他,使他感到分外亲切。他的心一下和党代表贴得那样近,但他找不到确切的语言说出他的感觉,只是说:“党代表,你看,我真不好,光顾和你讲话,就忘了你累了。党代表,你睡吧,我走了!”

吴可征和王尚青倾谈着,丝毫没有睡意。常言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此时吴可征的心境正是这样,看到部队的发展壮大,想着未来的光明前景,他的精神处在极度的兴奋中,他那消瘦的脸上,泛着喜气洋洋的红光。王尚青的天真烂漫的想望,使他感到:不仅队伍在发展壮大,而且战士也在成长,就像那鲜嫩的幼苗,伸展着枝干,眼看着就要长成大树!为了适应革命发展的需要,他又感到部队还需要大大发展,战士的政治军事素质还需要大大提高,党的组织需要不断扩大,战斗力需要大大加强。这需要做很多细致的思想工作才行,他早已忘记了自己的伤疼和疲倦,从草铺上爬了起来,一边披衣服一边说:“小王啊,我要到分队里去,看看同志们,跟他们谈谈心!”

吴可征到达南屏山的第二天,就召开了支部委员会。

支委会,除史少平外,还有罗雄没有参加——他在大前天奉郝大成的命令,带着一个分队到几十里以外的一些寨子上,去缴地主豪绅家里的枪,因为新来参加红军的几十个同志,急需武器来装备。

支委会开得活跃而且热烈。根据多方面的调查研究,大家认为到四岭山区去建立农村革命根据地是合适的,于是会议的主要议题是研究四岭山的情况,进四岭山的策略和准备工作。吴可征说明了会议要讨论的问题之后,首先请黄国信发言,看他有什么不同的意见。

黄国信说:“派去和上级党取联系的同志还没有回来,不知上级是怎么看法。如果上级指示精神和我们会议的决定有出入怎么办?为什么不可以稍等几天?”

郝大成说:“我们是很需要上级的指示,但是,我们不能等待。我们应该主动提出建议,错的,我们改正;对的,我们就要坚持。革命的组织原则,是为革命利益服务的。我们一方面要积极和上级联系,请示工作;一方面也要从实际出发,大胆地开展工作。……”

“这可是个组织原则问题哟。”黄国信轻声地说。他估计他的意见不会得到会议的支持,也就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

“你那个分散隐蔽、流动游击,也没有得到上级的指示,”宋少英寸步不让地说,“你就要我们执行,难道那就不是组织原则问题了?”

“我不和你辩论!”黄国信反感地说,“还是按可征同志提的问题研究吧!”

“那么,我们准备什么时候进四岭山呢?”有人心急地问。

“这要看我们的准备工作,准备得越快越好,越充分越好。”吴可征说,“我看我们一个一个问题来吧,先谈谈四岭山的情况,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嘛。”

宋少英说:“到南屏山来之后,我们做了很多调查工作,是不是请大成同志先讲一讲,然后大家再讨论补充。”

吴可征说:“这个意见很好。”然后他对郝大成说,“老郝,是不是你先讲一讲啊?”

“也好,我先说说,有不对的地方大家还可以补充修正。昨天晚上,我想了大半夜。四岭山区的政治军事情况很复杂,我们虽说做了很多调查,可是四岭山我们并没有进去过。我也只能说个大概的情况。毛委员在《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中说:b‘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中国过去一切革命斗争成效甚少,其基本原因就是因为不能团结真正的朋友,以攻击真正的敌人。’/b我们进四岭山,首先就碰到这些问题。我们进去以后应该依靠谁,团结谁,争取谁?应该孤立谁,打击谁?……”

接着郝大成分析了四岭山的三股力量:

第一种力量,就是受过大革命影响的,并且起来和土豪劣绅作过斗争的革命群众,情况和汤家楼乡差不多,党组织虽然被破坏了,可是党员还在积极地活动,力量比汤家楼乡还要强大些。这是我们扎根的土壤,这是我们依靠的力量,是我们建立农村革命根据地的根基。在敌人残酷的镇压和摧残下,这股力量目前还很弱,处于潜在的状态,有待我们去发动去发展。一旦我们进去,积极地展开群众工作,就像干柴上撒上火种,很快就会猛烈地燃烧起来;

第二种势力,就是周威的齐心会,这是以“防匪保家”为名成立起来的一股农民武装。周威和豪绅有矛盾,但宗族观念很重。齐心会的成员,绝大多数是劳苦群众,这是一股我们应该争取的力量。当然敌人也要和我们争夺这股力量,只要我们的政策正确,加紧对他们进行政治思想工作,提高他们的阶级觉悟,这股力量是一定可以争取过来的,是会转变成革命力量的;

第三种势力,就是周武的民团和当地的封建势力。周武的民团中搜罗了一些地痞流氓惯匪,是极其反动的。它不仅和谷敬文勾结,和任中元串通,它还会得到国民党新军阀的支持……在这样的敌人面前,就决定了我们工作的艰苦性,斗争的复杂性和尖锐性,要有许多回合的较量。对敌斗争的胜利绝不会轻易取得,要经过艰苦卓绝的战斗,要有相当长的过程。……

郝大成分析了四岭山区这三股力量后,提出了当前迫切要完成的两项任务,一是壮大自己,二是了解敌人。他说:“就我们本身来说,我们的力量虽然比突围时加强了,但还是薄弱的,新战士增多,政治素质和军事素质都有待提高。只有在政治、军事素质提高之后,才能担负发动群众和对敌斗争的任务。同时,还要和四岭山的党组织和革命群众取得联系,这样,我们进四岭山就能得到他们的配合和支援。如果在这方面准备得不充分,不用说进不去,就是进去了也站不住脚,弄不好还要被挤出来,这是一;再就是要了解敌人,我们必须派人进四岭山去,把四岭山的地形、民团的力量和部署了解清楚;齐心会对红军进四岭山是什么态度也要了解清楚,……”

“这很必要,”吴可征补充说,“我们应当积极准备,加强红军力量,创造进入四岭山的条件,进一步做好联络工作和调查研究、侦察工作。这次进四岭山政策和策略性是很强的。”

“我很同意大成同志和可征同志的意见。”宋少英说,“我们应该把四岭山的政治军事和三种势力的情况了解清楚,这样才能更好地确定我们的对策。”

黄国信抢着说:“我坦白地说,目前我们是进不了四岭山的!即使进去了也是站不住脚的。退后一步说,即使站住了脚,国民党肯定会派大部队来围攻的,那就不是一个团一个旅,很可能是几个师!”黄国信振振有词地继续说,“那我们怎么办?又得走九里十八坪突围的老路,敌人肯定会跟踪追击,我们又得到处流动。由于目标太大,就没法摆脱敌人,就有被消灭的危险,再来一次白马山峡谷式的突围就不那么容易了!因此分散隐蔽,缩小目标,就成了保存革命力量的唯一正确的办法。可能有的同志说我的估计太悲观,可是事实如此。”

宋少英尖锐地反驳说:“说来说去,你就是对走井冈山的道路,对建立农村革命根据地没有信心。”

“是的,到今天我还认为建立根据地只不过是幻想!”黄国信继续坚持着自己的意见。

“不!绝不是幻想!”吴可征斩钉截铁地说,“井冈山根据地的开辟和兴旺,雄辩地证明了建立农村革命根据地,是发展革命力量和取得革命胜利的唯一正确的道路!”

郝大成深思熟虑地说:“我认为这次争论是上次支部会议的继续,这是必要的。我想用这样的事实来回答黄国信同志提出的问题,首先分析一下敌情:就四岭山内部来看,只有周武一个民团,虽说也有一定的力量,但是,他们没法和红军的战斗力相比。再说四岭山周围地区,东南面是九里十八坪,谷敬文的保安团力量是强一点,但他被太昌同志领导的游击队拖住了腿。任洪元旅有两个团北调参加军阀混战,只有一个团留在史家坪,即使能抽,也抽不出很多力量来。我们现在的南屏山地区,原来敌人统治就很薄弱,我们把汤三磙子打掉之后,反动势力更大大削弱了。四岭山西面的西屏山区,虽有任中元的一个保安团,他也可能进攻四岭山,但是他是齐心会的死对头,这两股力量可以抵消,同时,西屏山区也有党的活动,也受过大革命的影响,任中元也有后顾之忧。四岭山北面是连绵数百里的北荒山,敌人来围攻时,我们就有很大的回旋余地。

“再看看我们的力量:我们的队伍现在已经有一百多人,在较短时间内,我们完全可以扩大到二百人,汤家楼乡的党组织和革命群众就是我们的后盾;在四岭山内部,因为有党的组织和广大的革命群众,发动起来不会很慢,如果我们有二百人的红军力量,再加上广大群众的支持,即使我们不能马上把周武的民团打垮,但是要站住脚是毫无问题的;九里十八坪的红军游击队也有发展,九里十八坪人民的斗争也会加强;西屏山区的党组织和革命群众也绝不会等待,他们也会把任中元拖住,如果我们进了四岭山站稳了脚,我们可以和西屏山区革命力量一起夹击任中元。

“目前的新军阀混战,正是我们进入四岭山的好时机。全中国,在井冈山道路的影响和指引下,大大小小的农村革命根据地是都会建立起来的。敌人顾了东就顾不了西,给敌人个五马分尸!我还是那句话:我们一定会红了一山又一山,千山万山都红遍!……”

“对!我们是充满信心的!”宋少英兴奋地说。

“有信心当然很好!”黄国信苦笑一下说,“现在争论也无用,全是空话,还是走着看吧!”

吴可征说:“大成同志讲得很好,我们的眼睛不能只看见敌人!我们更要看到革命的力量!看到革命的群众!关于四岭山能不能建立农村革命根据地的问题已经很明确了。不同意的当然可以保留意见。看同志们还有其他问题没有?”

姚光明说:“齐心会能不能争取,我觉得很要紧。听说周威和周武是同族兄弟,虽说经历不大一样,但他们毕竟是一家人,要争取他倾向革命,怕很困难。”

宋少英说:“我认为姚光明同志的意见有对的一面,可是不够全面。我们应当看到周威和周武的家族关系,充分估计到困难的一面;同时也要看到另一方面,周威的出身和经历完全和周武不同,他没有家产,不是土豪。他参加过义和团运动,他和周武完全是两种人,只要我们工作做得好,我对争取周威还是有信心的。”

“这一点我倒同意宋少英同志的意见,”黄国信说,“进去进不去,站住脚还是站不住脚,姑且不论。对于进四岭山依靠谁这一点上,我倒认为争取周威应该是工作的重点。为什么?因为我们要打击四岭山内外的敌人!要打击敌人靠什么?靠武装力量!谁有武装力量?周威!如果我们把周威争取过来,我们从南屏山向北打,周威从黑蛇岭和伏虎岭向南攻,用内外夹攻里应外合的方法,必然置周武于腹背受敌的境地,进四岭山是比较容易的!”黄国信说完,用得意的目光扫视着会场。

“我的意见可不是这个意思,”宋少英立即回答说,“我是说,就争取周威这一件事来说,是应该有信心的。绝不是说争取周威就比发动群众重要。这是两码事!不能说一就忘了二,更不能说二就忘了一。”

“是的!”郝大成接着说,“争取周威绝不是依靠周威。依靠群众和争取周威的关系是主次关系,绝不能颠倒,这是原则问题,路线问题。当然我们不能因为依靠群众,就忽略争取周威,更不能认为争取周威,就忘了依靠群众。既要严格分清主次,又不能只要主不要次!对于争取周威的问题,我们应该这样看:首先我们依靠群众,只有把群众发动起来了,我们的力量壮大了,才更有利于争取周威,如果不依靠群众,不发动群众,只把注意力放在争取周威上,周威反而不容易争取过来。

“单就争取周威这件事来说,也还有个群众观点问题,我们争取周威,并不是争取周威本人,而是着眼于齐心会的群众,去做齐心会群众的工作。齐心会会员大都是穷苦的山民,只要我们政治思想工作做得好,提高他们的阶级觉悟,他们是一定会站到革命这一边的。至于周威本人,能争取过来当然更好,就是不能争取过来,也是无关大局的。……”

吴可征说:“大成同志的意见是很对的,我们的主要精力和工作,应当放在发动群众上,一切工作着眼于群众,这个观念要非常明确才行!当然,我们进四岭山之前,人还没有进去,大量的发动群众工作还是要依靠当地的党组织。派几个人进去做做联络工作,侦察一下敌情,先做一些周威的工作,以争取他暂守中立,给我们进四岭山创造便利条件,这是必须的。但是,我们进到四岭山以后,主要力量应当放在发动群众上,只有充分发动了群众,才能有效地打击敌人,才能更好地争取周威!总之,进四岭山区要切实注意政策和策略。是敌人我们就坚决打击,是朋友我们就努力争取。我们不怕做艰苦细致的工作,我们不能孤军奋斗,不加区别一概打击是不对的,……就是对敌人也还要分清主次,利用他们的矛盾,进行分化、瓦解、孤立和打击。……”

郝大成接着说:“我们对齐心会的争取,应该充满信心,毛委员在《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一文里分析游民无产者时说得很清楚:b‘……如闽粤的“三合会”,湘鄂黔蜀的“哥老会”,皖豫鲁等省的“大刀会”,直隶及东三省的“在理会”,上海等处的“青帮”,都曾经是他们的政治和经济斗争的互助团体。处置这一批人,是中国的困难的问题之一。这一批人很能勇敢奋斗,但有破坏性,如引导得法,可以变成一种革命力量。’/b问题的关键就在引导得法上。根据目前我们了解,齐心会的成员大多数是贫苦山民,有一部分骨干是游民无产者,比起‘三合会’‘哥老会’和‘大刀会’来,要好一些。我们应当不怕困难地去做大量的细致的工作,去争取他们,引导他们,把他们变成一种革命的力量。……”

罗雄带领着下山的分队,回到了南屏山,正在紧张热烈地进行的会议被打断了。

罗雄满脸挂着汗珠,负伤的胳膊用布条吊在胸前,身挎五支缴获的短枪,风尘仆仆地站在参加支部委员会的同志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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