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大伯是怎样找到你们的啊?”
“田大伯真是个有办法的人啊。”朱惠松赞叹着,“他听了我们一段颠倒歌,是新词,就想到我们不是真正唱颠倒歌的人。在唱完第一遍,我托着茶盘子向他要钱的时候,他向我递了一个眼色说,‘我没有带钱,等我找到老熟人的时候再给你。’我一听他要找老熟人,就猜出了他这个暗语里的意思。他的相貌,队长对我说得很仔细,他左眼角上有一道伤疤,这是谷敬文的告示上没有的,虽然他的胡须刮掉了,可是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了。我就说,‘大伯,谁还要你老人家的钱!咱们是老熟人了,等会儿我和你一块喝茶去。……’过了一会儿,谷福生就来了,好家伙,你们干得可真干脆!”
“这可好了!”史少平轻松地舒了一口气,一颗提到喉头的心总算放下了。
黑脸小伙子,瞅了个空子问朱惠松道:“他们是谁?为什么不懂联络暗号?差一点把他们当成谷敬文的探子……真悬乎……”
“什么暗号?”林景元好奇地问。
朱惠松笑笑说:“游击队活动没有暗号还行?你若是知道暗号啊,找我们就好找啦,到处有我们的耳朵和眼睛。”
黑脸小伙子接着说:“像你们那个问法啊,‘这里有红军游击队吗?’嘿,不光没人告诉你,弄不好,还把你当成保安团的探子干掉。”
史少平接着把上午碰上保安团暗卡的事情简单地讲了一下,大家又议论了一番。
朱惠松兴高采烈地拉着史少平的手说:“快,到屋里坐下慢慢谈!史队长离这里不远,过一会儿我带你们见他去!”
“爸爸!”史少平忍不住深情地叫了起来,他就在近处吗?他万没有想到这样快就见到爸爸了!他的心被喜悦的浪涛冲激着。……
“对,他就在游击队的营地里!”
三
经过互相介绍,他们很快就成了熟人,亲密无间地坐在火塘边,促膝倾谈着。黑脸小伙子名叫高飞,他自幼生活在这荒山野林里,当他还在摇篮里的时候,就听惯了豺狼的嚎叫和虎豹的吼声,在十二岁的时候,就能单独狩猎。严峻的高山,锻炼了他矫健的体魄,陶冶了他顽强勇敢的性格。他枪法极准,登山如飞。他和朱惠松一样,是一个经常出没在九里十八坪一带,给敌人带来巨大威胁的红军游击队员。
他们几乎每人都有一段战斗的历程,一天半日是难以谈完的。吊壶里的水开了,老伯伯拿出了自己种的高山茶招待他们,并且高兴地说:“今天我这个小茅屋,成了群英聚会的地方了!”
老人的警惕性是很高的,他虽然很想和这些小伙子们在一起说个痛快,但是,他一刻也没有忘记他的责任——到屋子外面去放哨。确切地说,这个茅屋就是游击队的隐蔽得很好的哨所。老伯伯就是一个永远坚守岗位的哨兵。
人们的谈话,开头来不及谈细节,只是急不可耐地三言两语介绍一个大的轮廓,而后又返回来片片断断地谈细节,再由听话的人从这些不连贯的片断中,自己联结起来,得出一个完整的印象。茅屋里的人们的谈话就是这样进行着的。
大闹谷敬文的“庆功”宴,游击队是做了充分准备的:烧粮仓,烧马厩,夺武器,散传单,取联络,把谷家寨捣个乱七八糟,都做了仔细的布置,并且都顺利地完成了任务。打死谷福生是一个意外的收获,对谷敬文的打击最重,真是使谷敬文以办喜事开始,而以办丧事告终了。
大家说一阵笑一阵,全都沉浸在胜利的欢乐之中。
“我们什么时候到营地去?”史少平问。
朱惠松说:“我们吃完这碗茶就走!早点让史队长和同志们高兴高兴。”
“走?我这里刚把老母鸡杀了,那我烧给谁吃啊!”老人提着一只煺光了毛的鸡走进屋里来,“飞儿,你去帮我放放哨,我把鸡炖上再换你!”
一阵暖流从少平心上流过,他激动地站起来说:“你这是怎么了?老伯伯,我们又不是客人……”
“今天我老头子心里高兴,”老人哈哈笑着说,“为大家相见庆贺庆贺。”然后用特意做出来的严肃声调说,“哪个不吃十成饱,就别想从我这小屋里走出去!”
朱惠松说:“老伯伯,你就放心好啦,我们拿出打谷敬文的劲头来,保证吃得连根骨头也不剩。”
他那逗趣的话引得大家放声笑起来。老人把鸡炖上,把饭煮上。
不一会儿,整个茅屋里就弥漫着老母鸡的诱人的香味。……
当史少平、朱惠松、高飞、林景元到达红军游击队营地的时候,已是上灯时分了。在深山里,灯油是缺乏的,但油松却到处皆是,松明摇颤的火光把茅屋照得通亮。
史少平的到来,不难想象在游击队里引起了多大的轰动和喜悦。他的不平凡的经历,通过朱惠松、高飞的传播和大家的奔走相告,像轻风般迅速地传遍了整个营地。人们团团地把他和林景元围住,向他们提出成串的问题,弄得他们不知回答哪一个是好。
史太昌在县委开会时见到了田世杰,并从田世杰嘴里知道少平来到九里十八坪的消息。但他还不知道一件大喜事在等待着他:史少平,他那半年没有见面的儿子已经到游击队的营地来了。在回营地的路上,才有人告诉了他这个意外的喜讯。他快步走来,看见少平正在和大家兴奋地倾谈着,史太昌没有立即叫他,而是激动和幸福地站在门边仔细地端详着他的久别的儿子。
“史队长回来了!”一个游击队员先看见了史太昌。
“爸爸!”少平看见了变得苍老了的爸爸的亲切的脸,激动地向史太昌扑过去。他向前跨了几步,本想扑到爸爸的怀里去,但他立刻觉得这未免太孩子气了,当即止住了脚步,站在爸爸面前。
“少平,快说说你是怎么来的!”史太昌爱抚地让少平坐在他的面前说,“党代表和大成他们都好吗?”
史少平不知先从哪里说起才好,便自九里十八坪分别起,直到吴可征同志上井冈山、白马山峡谷突围、南屏山接受任务、袭击谷敬文的“庆功”宴、找到游击队为止,前前后后,系统简略地讲了一遍。
“黄希才同志可能是被捕了,”史太昌听完史少平的叙述后心情沉重地说,“他比你早来了好几天,可是他并没有到县委来。”
史少平在证实了战友确实被捕之后,也心情沉重地默然坐着。
“这样吧,”史太昌说,“我们马上就到县委去!县委急需要和你们联系。”
“我们几次找县委都没有找到。”史少平说。
“县委被敌人破坏得很厉害,刚组建不久。咱们一边走一边说吧!”
于是史少平又跟着爸爸踏上了去县委的路程。……
四
史少平按照郝大成的指示,向县委做了详细的汇报,县委进行了研究,写了一封给吴可征、郝大成和黄国信的指示信。史少平和史太昌带着县委的指示信回到游击队营地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爸爸,你们在这里坚持斗争很困难吧?”
“困难当然很多,可是斗争一定要坚持。”史太昌以老年人教育青年人的口吻说,“干革命,心里头可要有个全局啊。县委讨论了郝大成同志的意见,根据你田大伯提供的情况,同意你们到四岭山区去开辟革命根据地。那里的条件比这里有利。这里虽说群众的条件很好,可就是村寨太集中,敌人驻上重兵,我们就只得到这山里来。可是豹子山是一长条,既不好守,也不易攻,又很荒凉,不容易发展。不过,话又说回来,这里斗争也很重要,可以搞游击队,把谷敬文的后腿拖住,大成同志看得远,只要我们这里斗争加强了,谷敬文是不敢远离他的老窝的。这对你们进入四岭山去建立根据地也是个支援。……”
史少平点点头,表示完全领悟了史太昌的意思。
史太昌又继续说:“等你们把四岭山根据地建立起来,对这里的斗争也是个支援啊!你们还可以支援南屏山区和西屏山区,革命嘛,不管哪个地区,都是互相支援的,根据地有大块小块,也有中心和边缘嘛。就像下棋一样,车虽说很厉害,没有马炮的配合不行,只有马炮的配合,没有小卒、士相也不行。大成同志在南屏山能想到打烂谷敬文的‘庆功’宴,看得远啊!谷敬文不是想在‘庆功’宴后进剿南屏山吗?去不成的!我们一定要拖住他的后腿!少平,你还年轻,光冲冲打打还不行,要好好地学习啊!”
史少平不断地点着头,听着爸爸的叮咛,觉得分外亲切。然后他问道:“妈妈离这里不太远吧?我能去看看她吗?”
“离这里有十几里路呢。她很壮实,和游击队家属住在一起。你不要挂念她,县委的信很急,你也要好好休息一下,这一回就不去看她了吧。”
“林景元呢?是把他留下还是和我一起走?”
“他可以留在这里,路上人越多越不好走!……”
“什么时候走呢?”
“当然是越快越好。大成他们一定很需要县委的指示,也很需要知道九里十八坪的斗争情况。”史太昌没有忍心说出让他明天就走。分别了将近半年,而且是什么样的半年啊,天天是枪林弹雨、出生入死的半年。来营地还不到半天,连妈妈的面也没有见,就让他的独生儿子,重又踏上危险四伏的征途。他思忖着该怎么说。
在短短的沉默中,史少平竟想了很多。他日想夜盼的爸爸刚刚见面就要分手了。和红军家属在一起的母亲还没有见到,就要马上离开了。他还有多少话要向亲人说啊!他心上曾冒出一个想多留一天的念头,脸上出现了踌躇的神色,但这种踌躇神色只在脸上停留了一瞬,马上就被坚毅刚强的神色掩盖了。强烈的革命责任感,压倒了一切感情。他深深懂得:他这次南屏山之行的紧急和重要。同时,他是多么急于回到郝大成和吴可征以及战友们身边啊!于是他毅然地说:“爸爸,天一亮我就走!”
“好!”史太昌脸上焕发出幸福的光彩。从少平的神态和坚定的回答里,他看出了儿子的成长。他本想继续对少平嘱咐几句,但很多史少平熟悉的游击队员们相继来到了营地。父子二人的谈话被打断了。游击队员们怀着惊喜和钦敬的心情听完了少平来历的简要介绍后,便向史太昌报告了谷敬文在九里十八坪大规模逮捕群众的消息,已经有五十多名群众被关进了谷家寨。
史太昌立即吩咐把各游击小组的组长找来。
各小组长很快就到齐了,史太昌严肃地说:“大家都坐下,我们好好研究研究。谷敬文这一手很歹毒,我们得认真对付才行。大家说说吧,看怎么办好!”
“还有什么好说的?打进谷家寨,把人救出来!”高飞紧握起拳头,仿佛就要动手似的。
史太昌皱了皱眉头,没有讲话。
“对,我们得想法把人救出来。这次我们要多去些人,不怕救不出来!”黄昌友也表示赞成。
“惠松,你说呢?”史太昌问。
“我看得另想别的办法,进谷家寨是冒险!”朱惠松慢吞吞地说。
“别的还有什么办法?”高飞性急起来,他万没有想到单身深入虎穴,炸掉敌人弹药库的朱惠松,竟然害怕冒险,“我们不能瞪着眼看着群众受折磨,他们盼着我们去救他们,可是我们却在这里说‘这是冒险’……少平,你来说说,你该不怕冒险吧?”
“少平,你快说!”黄昌友催促着,他相信史少平会赞成他的主张。
“我认为现在进谷家寨不合适。”史少平深思熟虑地说,“现在和惠松进史家坪炸弹药库不同,现在,我们刚刚打了他的‘庆功’宴,再进去是很危险的。谷敬文抓这么多人,是因为被我们打疼了,所以他想进行报复,除此之外,很可能还别有阴谋。”
“对,我看这是谷敬文的诡计,”朱惠松赞成说,“他正引咱们上钩呢!”
高飞对这种冷静的态度觉得不能容忍。他认为这是对群众的冷漠,他仿佛看到群众正在忍受谷敬文的鞭打,他仿佛听到群众向他呼救。甚至在他的想象中,他已经带头冲进了谷家寨,打开了谷敬文的牢门。……他的黧黑的脸,变成灰青色,气愤而又焦躁地说:“你们躲在深山里好了,我自己去!”
“高飞同志!”史太昌见高飞发起脾气来,便十分严肃地说:“你这是什么样子?别人不是胆小鬼,对群众更不是漠不关心。”
“那就应该赶快行动!”高飞仍然气咻咻地说。
“你急于要救群众,这不能说不好,”史太昌见高飞仍然不服气,就变得更加严厉了,“可是你这种态度是很错误的!按照你这种办法就能把群众救出来吗?在战场上不知道隐蔽自己,光知道挺着胸膛向前冲的人,不能算是勇敢,只能叫莽撞!……”
史太昌看看游击队员们,认为还需要进一步说明他的意思:“我们不能忘了,我们为什么住在深山里,那就是因为敌强我弱。任洪元刚对我们进行了‘清剿’,谷敬文缓过气来,也会对我们进行‘清剿’的。在这种情况下,要防止两种情绪:一种是叫敌人疯狂的‘清剿’和暂时的困难吓倒,不敢坚持斗争,对革命前途悲观失望,看不到群众的力量,看不到革命的光明前途。这种右倾情绪我们坚决要防止;但是,另一种是,不管敌我力量的对比,同敌人死打硬拼,这样不但得不到胜利,反而把老本都拼光,这种轻敌冒险一拼了之的急躁情绪,也是很有害的。……”
高飞被说服了,他茫然地看着史太昌说:“我们该怎么办呢?”
史太昌说:“我们必须弄清谷敬文逮捕群众的目的。我想不外这么几种,一是被我们打疼了,对我们进行报复;二是打击群众的斗争情绪;三是引我们上钩,趁我们搭救群众的机会,把我们连根拔掉。我们呢?也应该和他来个针锋相对。”史太昌边说边思索着慢慢形成的行动计划:
“同志们,我们一定要时刻牢记党的指示,一刻也不能忘记群众,一刻也不能脱离群众。今天我们的任务,第一,是加强对群众的宣传,谷敬文的逮捕只能说明他的日子很不安稳。第二,要开展积极的武装斗争。目前首要的是除奸,想法把谷敬文的狗爪狗牙打掉,狠狠打击敌人的气焰,给群众撑腰。第三,要积极组织群众进行‘五抗’斗争,要软抗硬顶,及时总结斗争经验。第四,要破坏敌人的交通,夺取敌人的武器、弹药和军事物资。敌人抓得越凶,我们闹得越狠。我们同敌人是誓不两立的你死我活的斗争,我们绝不能指望敌人发善心。第五,更要紧的是培育斗争骨干,扩大我们的游击队,加强斗争,把谷敬文拖住,支援红军大队进入四岭山,支援其他地区的革命斗争!……”
史太昌短短的讲话,给游击队员们展现了一幅波澜壮阔的斗争图景,大家听了十分振奋。
“史队长,你快些分配任务吧,我们保证完成任务!”高飞已经耐不住地要行动起来!
“对,快些分配任务吧,心里明确了,干起来劲头就更大了,信心也更足了!”朱惠松热烈地说。
“详细的行动计划,各组先回去开个会,研究出个方案来,然后经过县委批准,就开始行动。关于搭救被捕群众的事,是当务之急,必须立即采取措施。高飞、朱惠松你们两个组,首先把朱家畈和黄家湾的两个保长除掉,这是两个最坏的家伙,特别是黄家湾的黄老四和二古董,我们已经有三个革命同志葬送在他们手里了。除掉最坏的,别的保长就会老实些。然后以红军游击队的名义给各保甲长送一封信,叫他们对被捕群众的后果负责,否则,朱家畈、黄家湾两个保长的下场,就是他们的下场!……”
散会后,已是深夜时分,屋子里只剩下史太昌和少平二人。松明的火光闪动着,在墙上映出了父子二人高大的身影,史太昌说:“这次回南屏山的任务很重,路上要千万小心,不要看到敌人手就发痒。眼前把信送到,比杀几个敌人重要得多。革命是长期的艰苦复杂的斗争,绝不是一冲一拼就行的!”
“这我知道。”
“天不早了,”史太昌深情地看着儿子说,“你明天还要走路,早些歇着吧!就在我的床上睡吧。”史太昌把少平带到茅棚的里面去。
少平看见两块木板架起的床,根本睡不开两个人,便疑惑地问道:“爸爸,你呢?”
“我还要到另外的几个游击组里去看看。”
“这么晚你还要走吗?”史少平亲切地看着父亲的苍老了的脸,激动而温存地说,“爸爸,你要注意身体啊。这半年你可是老多了!”
“没关系,”史太昌哈哈地笑了,“革命者不怕脸上皱纹多,只要心不老就行。这半年我倒觉得比过去变年轻了!等革命胜利了,那我就变得更年轻了!你睡吧!”
少平睡到床上,他听着爸爸那坚强有力的脚步声穿过营地,渐渐消逝在山风呼啸的深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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