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这也是战斗

万山红遍 黎汝清 第1页,共2页

一

吴可征睡在一张带有蚊帐支架的木床上。他感到唇干舌燥、浑身酸痛无力,呼吸窒闷,好像有熊熊烈火在他身边烧烤。他除了感到难忍的闷热之外,一切都是恍恍惚惚。过去发生的事情,时断时续地在他头脑中闪现着。他想到白马山峡谷,想到突围后的部队,想到郝大成……他还没有把这些片片断断的回忆连贯起来,虚弱、疲乏和连日高烧又把他拖进昏昏沉沉的梦境里去了。

模模糊糊的梦境:他仿佛又回到了炮火连天、烟雾弥漫的战场,他和郝大成带领着战士们冲杀。山草树林全都着了火,……

突然间,那些熊熊的烈火,化成了漫山遍野的红旗……红旗飘舞着,像红色海洋的万顷波涛。在这万千红旗之上,他看到一座高入云霄的山峰。在那山峰之上,有一面分外鲜艳的红旗,这红旗奇大无比,放射着红色的光辉,像明丽的朝霞映红了碧蓝的天空。……吴可征感到全身突然间充满了神奇的力量。他的心在猛烈跳动,他的血在胸中沸腾,眼望着那面红旗,向那座高山跑去。……不禁大喊了一声:“啊!井冈山!”

“吴同志醒了,快端过来。”

吴可征的耳畔响起了欢悦的声音,这是一个陌生的妇女的声音。他用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睛,强烈的阳光,使他眼睛受到刺激,重又闭了起来。当他再次慢慢睁开蒙眬的眼睛时,他看见几个模糊的身影,围拢在他的床前。接着又慢慢地清晰起来,首先看清楚的是一头白发的布满皱纹的老妈妈的脸。这脸面是那样的慈祥,神态是那样的亲切。吴可征忽而感到这张脸并不陌生,这就是他妈妈的脸。这时,老妈妈正从一个青年手里接过一碗散发着浓香味的金黄色鸡汤。

“孩子,你快喝吧,一直煨在火里,还不凉。”

“大妈!谢谢你老人家!”吴可征想坐起来,用力挣扎了一下,一股钻心的疼痛,使他重又躺下了,脸上滚下了豆粒般的汗珠。

“别动,别动!”老妈妈着急地说,“彭医生嘱咐了,叫你别动,我喂你!”

老妈妈用粗瓷羹匙在碗里舀了一匙漂着一层黄油的鸡汤,送到吴可征枯涩干裂的唇边。……

吴可征一匙一匙地吃着鲜美喷香的鸡汤,他没有推辞,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任何感激的话都是多余的。一碗汤很快就吃完了。老妈妈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欢乐笑容,她对吴可征的胃口感到很满意。

吴可征望着大妈那亲切的脸,心头翻起一阵热浪,一句饱含着无限感激的话不由得冲口而出:“大妈,真是麻烦你老人家了。”

“哎呀,孩子啊,”老人还不习惯用同志这个词,“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就是盼咱们红军兴旺起来,……打土豪,分田地,那咱们穷人可就有好日子过了。”

“红军一定会兴旺起来的!”吴可征说,“我怎么没见彭医生呢?”

“他给二虎看病去了。这孩子为了向财东家讨工钱,叫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打伤了,打得皮开肉绽的,看了真叫人心疼哟。”老人眼圈有些红了!

“我们一定给乡亲们报仇。”吴可征说,话语里充满着力量。

“哎呀!你可醒过来了!”彭志超匆匆忙忙地一步跨进来,听见吴可征在说话,他高兴得想在地上跳上几跳。

“老彭,咱们什么时候回部队啊,”吴可征说,“我觉得精神很好了!”

“什么?”彭医生把眼珠子瞪得圆圆的,“你开什么玩笑?半个月以后再说吧。”

“半个月?”老妈妈插进来说,“没有一个月别想出我们这个穷山村。”老人玩笑地说,“你不帮我们打几担柴挑几担水,我可不放你走啊!”

吴可征感激地向老人笑笑说:“好啊,我听大妈的话,不走了,在这里安家啦!”

老妈妈满意地笑笑:“我巴不得把你们留下。你不好利落就走,那你可要伤我老婆子的心了。你好好歇着,我去看看二虎去,这孩子好了,准得跟你们当红军去。”

“那真是感谢乡亲们,我们一定带他一起走!”

吴可征等老妈妈走出去之后,严肃地对彭医生说:

“老彭,我觉得好多了,伤口也不太疼了,我们得赶快回部队去!”

“你当我不急吗?”彭志超带有几分委屈地说,“你那伤口里,有指甲那么大的一块弹片,要开刀取出来,不然伤口难以愈合。光急就能把弹片急出来了吗?”

“那就快开刀吧!”

“开?开刀可不是挑根刺,就那么容易吗?不具备三个条件我不能给你开!”彭志超坚决地说。

“三个条件?”

“第一要把身体养好,第二要完全退烧,第三要把麻药买来。”

“什么?还要买麻药?”吴可征真是急起来了,“在药品极端困难的情况下,不用麻药开刀,又不是稀奇的事,为什么别人无麻药能开,我就不行?”

“你连伤带病,又发高烧,身体太虚弱了。”彭医生坚决地说,“非用麻药不可!”

吴可征问:“到哪里去买?”

“夜里我已经托人去了,进省城去买。在药店里学徒时,我有个师兄在药房里做事,他也许能买到。”

“省城?我的天!来回就得十几天!”

“正好,那时你的烧就会退了,身子骨也会硬了。……”

“不行!”吴可征看着彭志超那从容不迫的样子,真是急得心里直冒火星子:“难道不用麻药,你就不能把那块弹片剜出来吗?”

“看你说得多么轻巧,”彭医生不满意地说,“你那身子不是肉长的?刀子进去搅半天,你能受得了?”

“老彭同志,我不是任性的孩子。部队急需我们回去,这种时候,在床上多躺一分钟,我都难以忍受。你不要忘了,我们都是共产党员,我受得住,这是革命的需要,你给我开!”

“不,这是科学,我要对革命同志负责!我不能开!”

“彭医生,我们都是在战场上拼杀过的人,就是敌人的刺刀戳进胸膛,我们都不会叫一声。你那把小小的手术刀扎到身上,还不是像蚊子叮一口?”

“不,你受不住!”

“现在弹片就是最凶恶的敌人,你要帮我把这个敌人打倒才对。志超同志,大敌当前,你要拿出勇气来,这也是战斗啊!”

“不,你受不住的!你忘了,你现在是发着高烧啊,三十九度九,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彭医生举了举体温登记表,好像要用它来证明一下开刀的严重性。

吴可征苦口婆心地说不动医生。他对这位固执的医生已经失去了忍耐性:“志超同志,我是党代表吧?”

“是啊!”彭志超奇怪地看着吴可征那火红的脸,不知这是什么意思。

“我以党代表的名义命令你……”

“可征同志,”彭志超感到了难以承受的压力,从凳子上跳起来,“你是伤病员!我以医生的名义……”一阵难言的委屈,涌上心头。

其实双方的心情互相都是了解的。对于吴可征来说,他十分理解彭志超的慎重,在没有麻药,没有其他应有设备的最简陋的条件下,给一个身体虚弱,发着高烧的病人开刀,这是可以轻易下决心的吗?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能下这个决心的!

对于彭志超来说,他又何尝不理解党代表的焦急?部队处在极端艰苦困难的情况下,处在何去何从的紧要关头,这种时刻他离开了部队,这将使他何等难以忍受,就像一个战士在激战方酣的时候,他突然离开了战场,看着战友们在和凶恶的敌人搏斗,那将是何等焦急?不!就是他身负重伤,他也不会走下火线,只要有一口气,他就要拼杀,就要冲锋,就不会放下武器退出战斗。一个战士,在革命最需要他战斗的时候,他就是死也决不会离开战场。

想到这里,委屈的情绪消失了,而变成一种激动而又崇敬的感情:“党代表!”彭志超长叹了一声,“这很危险,在你身上,我,我不能冒险啊。”

“不,这不叫冒险,一个战士,面对着敌人的炮火向前冲锋的时候,谁能说他是冒险呢?这是勇敢!在党需要我们冲锋的时候,敌人的炮火再猛也要冲锋啊,更何况你的麻药不一定能买到。……弹片不取出来,伤口不能愈合,烧也许退不了……”

吴可征这些郑重而恳切的话,是具有不可抗拒的力量的。彭志超站在床前,盯视着吴可征那因高烧而红晕的脸,愣怔了好一阵子,党代表那沉静刚毅的神情,那充满自信热情的目光,使他产生了信心和力量。开还是不开呢?他的思想在经历着一场复杂而剧烈的斗争。

在他这种徘徊莫决,犹豫不定的时刻,吴可征又进一步给他鼓舞和力量:“志超同志,你应该相信一个共产党员的精神力量。你还记得咱们转战在白马山的时候,在暴风雪的夜晚,大家又饿又冷,郝大成同志说的那句话吗?他说,‘就是再困难我们也能坚持住!共产党员,革命战士的身体是肉的,可是精神却是钢的!’……”

彭志超为难地说:“党代表,你讲的是革命的需要,是精神的力量,可是,这里面还有个科学问题啊。”

“好吧,”吴可征说,“你既然这样重视科学,我就拿科学来考考你吧,你说一个战士,他的脚被子弹打穿了,应该怎么办?”

“那就应该立即包扎,上担架。”

“如果在激烈的战斗中,既不允许他包扎,更没有担架,而且还需要他跑路呢?”

“那是不可能的。救护人员应该救护他!”

“恰恰相反,不是别人救护他,而是需要他去救护别人,同时还要战斗,还要翻山越岭。……”

“这是不可能的!”

“用你的科学观点看来,似乎是不可能,但这却是事实,我可以给你找出证人来。”

“我不相信有这样的人,除非他是铁打的钢铸的!”

“这个人离你并不远。”

“谁?!”

“郝大队长!”

彭志超不能不相信了:“我怎么第一次听说?”

“因为你到部队里来得晚。”吴可征兴奋地说,“那是一九二七年的夏天,在一个乌云翻滚的夜晚,县委正在开区乡党的负责人联席会议。国民党的一个连突然包围了县委住的大院。县委立即组织抵抗,因为这个大院是一家土豪的房子,有比较牢固的院墙,敌人一时冲不进来。可惜我们的武装人员太少,只有十几个农民自卫队在警卫,其余的人员,都是短枪,一直抵抗到拂晓。就在这一夜,各村寨都在响枪,国民党预谋的大搜捕大屠杀全面展开了,各区乡党的机关都遭到了敌人的袭击。我们的子弹都快打光了,同志们已经伤亡过半,县委书记也负了重伤。可想而知,如果在县委开会的干部全部牺牲,那给党的工作带来的损失是难以估量的!

“正在万分危急的时候,敌人忽然乱了阵脚,惊慌得纷纷向两旁闪开。郝大成同志带着一支五十多人的自卫队,沿路打退敌人的数次拦截,从五十多里外赶来救援县委,他们把敌人的包围圈撕开了一道口子,把被围人员接了出去。郝大成同志在冲进大院的时候,他的左脚被子弹打穿了。但他命令自卫队员抢救伤员,而自己背上县委书记,和被围的人员一道,又在重新围拢来的敌群中杀开一条血路,冲了出去。敌人在后面尾追着,郝大成同志背负着伤员,边打边撤,终于摆脱了敌人,到了豹子山上。由于失血过多,他昏倒在一棵大橡树下。……

“在深山老林里,根本谈不上医疗条件,不用说麻药,就是连一把手术刀也没有。他的伤口化了脓,只能用布条蘸着盐水洗,可是伤口里面的烂肉刮不出来,伤口难以愈合。战斗和工作等待着他,于是他建议用布条拧成捻子,穿进伤口,把烂肉拉出来。看护的同志把用盐水泡过的捻子穿进了伤口,可是她怕郝大成同志受不了,不敢拉。

“郝大成同志急了,猛然坐起来说,‘怕什么?脚是肉的,可精神是钢的!’便自己揪住捻子的两头,在伤口里拉锯般地拉了三个来回,然后猛力一拉,把捻子拽了出来,鲜血随着拉出来的烂肉向外涌,……半个月,伤口就愈合了!……”

“天啊!”彭志超惊叹道,“这得需要多么大的毅力啊!”

吴可征继续说:“志超同志,部队急需要我回去,也急需要你回去。同志们在等着我们!战斗在等着我们啊!”

“好吧,”彭志超把牙一咬,下了决心:“五天之后我给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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