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女将

山乡巨变 周立波 第2页,共2页

下山的时候,她想起宣传合作化时,就在这山上,碰到符癞子,发生过不愉快的事,如今听说符贱庚在株洲工厂表现得很好,张桂贞也不错了。“人是能够改变的,难怪党总是强调改造。”她想。

走到山脚下,本来打算回家的,但一想到托儿站,她不放心,连忙又往面胡的屋场走去。

亭面胡被刘雨生唤去护秧去了。面胡婆婆正在阶矶上扫地。

“早呀,淑姑娘。”

“你也早,都收拾好了?”

“进来看看吧。”

盛淑君走到横堂里,看见木门框子上,贴一张红纸,上书:“常青社第一托儿站”,字迹端正,显然是盛学文手笔。盛淑君笑了,说道:“这是第一,第二在哪里?”

“学文说,惟愿有第二、第三。”

“他倒会将人家的军。”盛淑君说着,跨进门里,看见扮桶摆好了,里里外外,抹得素素净净的;四到八处,摆着一些木椅子,竹凳子;三面墙壁上贴了三幅画,第一幅是毛主席在天安门,第二幅是麒麟送子,第三幅是八仙漂海。盛淑君点一点头,对盛妈说:

“画是哪来的?”

“学文跟同学借的。”

“我们只花了一张红纸,借了三幅旧画,开办一个托儿站,省俭到家了。好好干吧,伯娘,多做出些经验,我们去推广。”

两个人正说着话,妈妈们陆陆续续抱着或牵着孩子们来了。有的哭闹,不许妈妈走;有的不认生,只要有人哄,不哭也不牵妈妈。盛淑君逗一阵孩子,急着走了。盛妈把小的孩子一个一个抱进扮桶里,又去逗大的。她的忙碌工作开始了。

摆脱了孩子拖累的堂客们一个个掮着耙头来到了一丘圆畈眼子的田边。盛淑君早已到了。她扎脚勒手,把两根粗大的、黑浸浸的辫子盘在头顶,用一条旧青绸手巾包扎起来。她点了点人数,自己领先跳进了田里。稀烂的泥巴一直泡到大腿根。接着跳下的是陈雪春和盛佳秀。三个女将,抡起耙头,开手挖了。别的妇女也一个个跳下来了。只有张桂贞有点犹疑。她最怕邋遢。

“来呀,不要怕,这比挑肩压膀容易多了。”盛淑君催她,一面不停地抡起耙头,把泥巴翻起,又用耙齿去耙平。

看见大家下去了,田塍上只剩她一个,退堂鼓是决不能打的,张桂贞只得也把干净的青布裤管高高地卷起,露出她的从来没有见过太阳的雪白的大腿。她学会了挑担,但还没有扎起过裤脚,像今天一样。

“快下来呀,不要怕。”盛淑君叫她。

张桂贞试试探探,下到田里,污泥没腿,她的耙头使不上劲,盛淑君过来,教了她一阵。

“哟,这半天好带劲啊,扶了耙头好像是拄起拐棍一样。”田塍路上,谢庆元背起犁,赶着水牯,轻蔑地讽刺。他正护完秧,没有歇气,又去耖田。盛淑君晓得他近来积极,只是容不得他嘲弄的口气,马上答白:

“你是新开茅厕三日香。是角色,跟我们比比。”

“比什么呢?”谢庆元满眼瞧不起。

“比长性。我们都不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盛淑君针对谢庆元的寒热病提出了挑战。

提到长性,谢庆元有点心虚,他就是缺乏这个把戏,但嘴巴还是很硬:

“比什么都行,怕了你们,枉为男子。”

“你当然不怕我们。我晓得你只怕一个人。”盛淑君说。

“我怕哪个?”

“你呀,就是怕她,”盛淑君用耙头朝谢庆元堂客的方向一扬。“你就是怕这个人。”

“你们为什么要扯起我来施礼?”谢庆元堂客晓得是说她,马上提出抗议了,“我惹发了你们?”

“好,好,自己一伙,也扯皮了。”谢庆元趁此脱身,“我懒得跟你们扯了,你们妇女们最不团结,真不成气候。”

盛淑君还要回敬,谢庆元赶起牛飞跑,已经去远了。她和盛佳秀领头,陈雪春跟着,低头使劲挖和翻。腰圆腿壮的盛佳秀,力气赛男子,一耙头下去,挖五六寸深,她捏紧耙头的木把,好像毫不费力似的顺势子一拖,面上长着草的黑泥巴和去年冬粘子的禾蔸子,一片一片地翻转来了。她力使得匀,又很得法,不让耙齿根打在泥巴上,泥和水都不溅起来。挖了好半天,她的身上还是没有泥点子。盛淑君用力不匀,泥水溅满了一身。但两个人,力气都足实,别的妇女,连陈雪春在内,都出气不赢了,她们两个人还一边用劲,一边扯谈:

“从前的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跨,关在屋里,像坐牢一样,有什么意思?”盛淑君说。

“唉,你只莫提起,这个罪呀,我是受过的。”盛佳秀说。

“如今都出来,跟男子一样地劳动,一样也很四海了。”

“是呀,劳动一天,人都快乐些。我这个人是享不得福的。”盛佳秀说。

“我也一样。”盛淑君笑道,“上回到长沙开会……”

“看,好大一条泥鳅子。”陈雪春撂下耙头,伸手去捉。盛淑君也丢下耙头,扑过来了。两个女子都弯下腰子,去捉泥鳅。那家伙一滑就钻进了泥里。大家边捉边笑,盛淑君笑声最响亮,完全忘了自己是妇女主任。

泥鳅跑了,盛淑君又回到原来地方,继续地挖。

“这东西不能硬捉,”盛佳秀边挖边说,“你要轻轻摸摸地用手把它和泥托起,一点也不费力地逮了。要用手捉,它能从手指缝里一下子滑走。”

“你到长沙去开会,怎么样?”谢庆元堂客问道。

“住在招待所,伙食不错。”盛淑君继续说道。

“有泥鳅吃吗?”陈雪春还没有忘记不曾捉到的东西。

“有鱼哪个还想泥鳅子?”盛淑君说,“天天只开会,不动手脚,到路远的地方还有大汽车,享了几天福,我的脚杆子肿了,脑壳上好像罩了一口铁锅。”

“享福是要八字的。”龚子元堂客插进来说。

“我想,糟了,”盛淑君不睬龚子元堂客,只顾说她的,“回家怎么好出工呀?不料一回来,才到田里,脚消了肿,脑壳上的铁锅也揭了。”

“哎哟,不得了。”有人惊叫。大家回头看,叫唤的人是张桂贞。

“什么事呀?”盛淑君丢了耙头,奔去救援。

“哎哟,你看看,把我吓死了,蚂蟥!”张桂贞吓得眼泪出来了。

“蚂蟥不要紧。”盛淑君看见张桂贞的糊了一层泥巴的腿巴子上,紧紧地巴了三条蚂蟥。连忙忠告她:“快不要去扯。”

“扯断了,这家伙的嘴巴留在肉里,会发烂的。”盛佳秀说。

盛淑君走起拢去,在她腿巴子上用手掌接接连连拍了几下子,落下两条,还有一条大点的,赖着不肯走,盛淑君又用劲给了几下,才掉在田里浑水里,跑得无影无踪了。

“吸饱了血,便宜你们了,”盛淑君对着蚂蟥跑走的地方说。“不痛吧?”

“有一点痒。”贞满姑娘说,伤口却鲜血直流。张桂贞看着,眼泪又来了。

“赶快上去,扯几根稻草把伤口上下,紧紧扎住,血就不会再流了。”盛淑君说。看见她那穿得精精致致的单单瘦瘦的背脊,盛淑君心里默神:“还是个新兵,理应照顾一下子。”随即停止耙头,叫唤道:

“你止住血,回去歇歇吧,上半天不要来了。”

“我不回去。”张桂贞近来思想进步了,但有时力不从心。

“回去吧,不必来了。挖完这一丘,我们要吃中饭了。”

“蚂蟥咬了,么子要紧?也要哭脸。”等张桂贞一走,龚子元堂客把薄嘴唇一撇,说她的亏空,“真是小姐身子丫环命。”

“她能这样,也算难得了。”盛淑君存心维护她,“这两天她身上不便,我劝她不要出工,她还不呢。”

“你们做领导的,真想得周到。”盛佳秀说,意思之间,也有夸说自己的爱人的地方。

“都是李支书替我们争得来的,来了例假可以请假,生产队还特意增设一个女队长,为的是我们妇女有一些话,不便跟男人家去讲。”

“有例假可以告假,那我要告个假了。”龚子元堂客紧跟着说。

“你来了么?”

“是的。”

“那你走吧。”

龚子元堂客爬上岸去,在一口井边洗了手脚,回家去了。

“这个家伙,不晓得是真的来了呢,还是假的?”陈雪春推测。

“随她去吧。她走了,我们倒自在一些。”盛淑君说。

果然,龚子元堂客一走,盛淑君感到挑了一根肉里刺一样,快活多了。她的话多了起来,笑声也最大。快乐的精神立即传染了所有的人们,连敦厚稳重、从不高声的盛佳秀的话匣子也给打开了。她叹口气说:

“现在的女子真是享福啊。我做姑娘的时候,受足了磨。”

“受些么子磨?”对于旧式妇女的磨难什么也不晓得的陈雪春这样地忙问。

“耳朵穿孔;脚要包,拿裹脚布下死劲地扎,夜里都不许解开,扎得个脚啊,像针扎一样。”盛佳秀说。

“你的脚为什么没有包小?”陈雪春问。

“搭帮我一位堂哥,说不要包了,如今不兴小脚了。”

“你堂哥替我们保存了一个劳动力。”盛淑君说,“要不是他,你现在也称不得雄了。”

“那时候的女子呀,在娘屋里就有人讨厌,说是别人家的人。”

“那为什么上轿要哭嫁呢?”盛淑君问。

“那要看是哪一个人哭了。”盛佳秀说,“有真哭,也有猫儿哭老鼠。娘哭三声抱上轿,爸哭三声关轿门,哥哭三声亲姐妹,嫂哭三声搅家精。”

“你嫂嫂这样不贤惠,你小孩寄养在那里,好吗?”谢庆元堂客莽莽撞撞问。

“我爸妈跟哥嫂分家另户,孩子跟他外婆一起住。”盛佳秀说明。

“娘家不好住,难怪旧社会出阁得早了。”谢庆元堂客又说。

“在娘家,还好说,一过了门,碰到不好的公婆,过不得的男人,那就只有终身怨命了。”说到这里,盛佳秀眼睛红了。

“听,是么子鸟叫?”盛淑君连忙用话来打断。

“阳雀子。”盛佳秀的心思也回到了轻快的现在,破涕为笑了,“这种鸟是听不得头一声的。”

“那为什么?”陈雪春好奇地问。

“走在路上听了头一声,就会辛苦;睡在床上听了头一声,就会生星数;枕上听了头声阳雀子叫,要赶紧坐起来。”

盛淑君和陈雪春都大笑起来。

“信不信由你,这是老班子传下来的话。”

有人在塅里用喇叭筒叫唤:

“中时节了,收工吃饭呀,下午再干吧。”

“这是阳雀子头一声叫吧?”谢庆元堂客故意逗笑。她晓得这叫唤的是盛佳秀爱人,社长刘雨生。

“这是喜鹊叫。”盛淑君笑笑说,“姐姐你说是不是?”

“你这个妹子也学坏了。”盛佳秀回了一句,连忙洗了脚,赶回家去了。她要弄中饭,还要喂猪。她喂了一只巴壮的白猪,有四百来斤了。

托了孩子的女人都到了盛家,有的喂奶,有的只抱抱亲亲,又放下了。分离的时候,孩子们又都哭了。他们好像存心来比赛,一个哭得比一个厉害。亭面胡提着牛鞭子回来,又累又饿,心里正发火,听到这惊人的一片大合唱,他骂起来:“鬼崽子们,我一个一个抽死你们。”他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儿女一样看待了。

正在这时候,盛清明在门口出现,说是有要事相商,把他叫去了。

“你这里来往人多,到我家去。”

“回来吃饭啵?”面胡堂客赶到门口问。

“你们先吃,给我留下。”亭面胡下令以后,跟盛清明走了出来。

半路上,碰到李支书,问他们到哪里去。盛清明把他拉开点,讲了几句悄悄话,又笑笑问道:

“你看他行吗?”

“只怕搞不出名堂。”支书断定。

“我们不过是布个疑阵,么子人所言:虚晃一枪。”这话是低声说的。“你到哪里去?”

“到谢家里去。谢庆元收工回去,深怪堂客没有安置饭,米桶罄空,又说不干了。我去看看他。”

阳雀子:杜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