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竞赛

山乡巨变 周立波 第2页,共2页

在雪亮的汽灯下,双方的扁担接触了,发出一声响。社员和单干把他们围住。菊咬堂客被掀倒了,又奔上去;金妹子吓得哭了。有个民兵拿自己的扁担把双方的武器架住在空中,不能落下。雪春上来拖住孟春手。有些平夙讨厌菊咬的后生子鼓掌叫好,替孟春助威。盛淑君慌忙往乡上奔跑。

犁耙组的两个老倌子,陈先晋和亭面胡,远远听到吵闹声,也都丢下牛和犁,拿着鞭子,赶起来了。一看是孟春在吵,先晋胡子挤进去,厉声喝道:

“孟伢子,你这个混账的家伙,有样子没有?我抽你一巡家伙,”他扬起手里的鞭子,“还不使得丢下扁担呀?”他走拢去,夺下他的二崽的竹扁担。老倌子一来平夙有煞气,二来手劲比他二崽大,他一伸手,没有遇到有力的抵抗,就把扁担缴下了。看见孟春两手攥空拳,自己又在气头上,菊咬筋迫近一步,横起木扁担,好像要给对方一下子,这又惹得孟春暴怒了。不顾爸爸的喝骂,他猛扑上去,夺住菊咬的扁担,双方扭做一团了。金妹子大哭起来,雪春脸都急白了,胡子老倌喝骂失效,丢了鞭子,上去扯劝。正在这个不可开交的时候,李月辉和刘雨生来了,背后跟着盛淑君。扯劝的人越来越多,几个力大的民兵,终于把扁担夺下,将双方隔开。李月辉劝了几句,就跟刘雨生拉着李永和到小茅屋子里,问明情况,才又走出来,双方还在骂。李月辉走到菊咬筋跟前:

“老王,你只管挖吧,塘泥多得很,不要跟他生气了,他小孩子,不谙事。”

随即,拉着陈孟春到小茅屋里,拍着他肩膀,笑着说道:

“老弟,你怎么跟你哥哥一模一样?”

孟春坐在门槛上,低头不做声。李月辉坐在一把竹椅子上,接着又说:

“在我们的社会里,人人都在变,从你哥哥来信的口气里,我知道他也变样了,你还要学他从前的样子?”

孟春还是低头不做声。

“你为什么要跟他吵呢?塘泥又不是花钱买来的贵重的东西,为什么不叫他挑?”

“我怄不得这一口气。”孟春低着脑壳,这样地说。

“亏你还要申请入党呢,度量这样大!”李月辉借此教训他,“入了党,就是无产阶级先锋队的一员,你以为先锋队的一员容易当呀?你的背后要有成千成百的群众,你要时时刻刻不脱离他们,走得太快了不行,慢了又不对。发脾气,凭意气用事就更那个了。”

“他一个单干户子,算什么群众?”

“跟你我一样,他是搬泥块出身,如今也还是搬泥块,你拿扁担,他也有一条,你凭什么说他不是群众?不是群众,又是什么?”

问得陈孟春哑口无言。李月辉又道:

“好吧,去挖塘泥去。”

两个人走了出来,李月辉走到正在往箢箕里上泥的王菊生跟前,笑着说道:

“老王,使劲挖吧,常青社还是要跟你竞赛。”

“不敢,”王菊生好像瓮一肚子气,“你们人多力量大,赛人家不赢,作兴蛮攀五经讲打的。”

“常言说得好,不打不成相识,吵过一场,彼此脾气摸熟了,更好交手。”

“我不敢比,自愿怕你们。”满含气忿,在表面上,菊咬筋打着退堂鼓。

“不要存芥蒂,一个村的人不能这样子。来,孟春,”李月辉要做和事佬。他的圆脸,他的微笑,很适宜于做这个工作。他一手拉着陈孟春,一手拖住菊咬筋,从容笑道:“有一回到街上开会,看人赛球。双方准备战斗了,裁判员的口哨吹响了,突然听到一方集合成队,大吼一声,雄赳赳地往对方冲去,对方也迎上,吓我一跳,以为开始赛球以前,要打一场架,哪里晓得他们是握手,是讲礼信。旁边有个人跟我解释:‘这叫做友谊竞赛。’现在,我们也先来点友谊,再搞竞赛,好不好?来……”他不由分说,硬把陈孟春的右手捉得纳进菊咬筋的右手里。两个人眼睛都不看对方,勉强地拉了拉手,就走开了。天已经大亮。正在这时节,有人唤道:

“啊嗬啊嗬!啊嗬啊嗬!你这个鬼崽子,敢跑!”李月辉看这唤的人是亭面胡。这位背脊略弯的老倌子,一边在骂牛,一边提着鞭子往塅里奔去。由于骂得急一点,把牛当成儿子一样,骂出“鬼崽子”的话来了。大家望见,他用的牛跟陈先晋的牛一起,趁他们不在,开始自由行动了。它们背起犁,随意地走到田边,目的显然是想去吃田塍路上的青草。等亭面胡两人赶到,它们已经达到了目的,吃了一大阵,还在不停地抢吃。喜得犁没有拖坏,两个人把牛赶到原来犁路上,重新翻田。

月塘边上,打架和看热闹的人们渐渐走散了,有的已经开始挖和挑。一边还在纷纷地议论。李月辉把汽灯拧熄,对几个没有走尽的人们说道:

“下回你们再要点起汽灯来打架,我就不来劝解了,只派个人来收灯油钱,不给现钱的,扣他工分。”

盛清明来了,李月辉看他一眼,笑道:

“你来得倒早。”

“赶塌了一场热闹,真是倒霉。”盛清明说,“我是最爱打架的,下次再干,早点通知我,我来帮棰。”

“帮哪一个?”有人问他。

“帮哪个都行。可能一边帮一棰。”

接着,挽住李月辉膀子,他边走边谈:

“听到吵闹,我先往姓龚的屋场跑去,他睡得蛮好。我放了心,来慢一脚了。”

太阳把寒气驱尽,霜冰化完,人们又使劲地挖,霸蛮地挑了。是吃力的劳动,又在日头里,人们的身上和脸上,汗水直洗;脱下棉袄,褂子湿透了。在这一点上,不论是王家,不论是社里,都一个样。这是他们可以重归和好的共同的基础。但在菊咬筋,虽说嘴里打了退堂鼓,实际还是继续使暗劲,跟社比到底,而且坚决要在干劲和亩产方面把社员们比下擂台。

从塘里挖泥的地点,通到塘基上,要爬个滑溜的陡坡。人们挑起泥巴往上走,费劲,迟慢,搞得不好,要绊跤子,妇女摔倒的比男子多些。初出茅庐、身材小巧的张桂贞挑半担泥巴爬上斜坡时,右脚一滑,仰天一跤,连人带箢箕扁担,滚在烂泥里。有人笑了:

“炉罐没有绊破吧?要绊烂了,癞子哥回来,会怪我们了。”

“没得名堂,人家绊了跤,溅得一身泥牯牛一样,你们还笑。”盛淑君说。她放下箢箕,跑去扶起张桂贞,心里又想:

“这样不行啊,要想个法子。”

接着,她和盛佳秀悄悄弄弄,商量一阵,然后再邀了两个年轻力大的妇女,往近边的屋场跑去。停了一阵,四位穆桂英,嗨嗞嗨嗞,抬来一块长跳板,把它一端安在塘基上,一端伸进了塘里。斜度略大,她们又把上端放低些,下端垫高点,搬几块石头放在挨近板子下端的地方,作为踏上跳板的阶梯。这样一来,男男女女,挑着担子,从石级、跳板走上塘基,平稳而省力。有人赞扬了。盛淑君没有听人的赞词。她肩起扁担,又跑走了。过了一阵,她又挑着两箩糠头灰来了。

“这做什么?”盛佳秀问她。

“等下你就晓得的。”

人们一路一路走过跳板。脚上的泥浆糊在板子上,十分滑溜。盛淑君用手捧了几把糠头灰撒在板上,跳板又蛮好走了。

“盛淑君,今天要记你个头功。”有人这样说。

“我们写信去告诉大春,向他报喜,说你立了功。”有人笑笑说。

“什么功啊,不要瞎讲。”盛淑君一边撒灰,一边这样子回复。

“窍门虽小,难为想到。”另外一个人说道。

大家谈谈笑笑,热热闹闹,都忘了劳累,好久没有歇气了。相形之下,菊咬筋一家三口,未免有一点冷清。他带领妻女,不走跳板,怕人笑他占便宜,也怕跟陈孟春吵嘴。他们费力地爬着陡坡。

“老王,只管用我们的跳板嘛。”李永和受了李支书的思想的熏陶,和和气气地关照。

“金妹子,来吧,走我们这里。”盛淑君邀请,她记住了支书的话:纵令是跟单干户子赛,也要在竞赛中保持友谊。

“金妹子,来吧,不要施礼,我们不要你的钱。”有个民兵说。

金妹子疲倦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但一看到她爸爸走来,又不笑了。

“来吧,金妹子,跟我们缴伙算了,换工也行,两三个人,冷冷清清,有么子味啊?”盛淑君的诱劝的话里,充满了政治攻势的火药气。

金妹子温和地一笑,对她刚转过来的爸爸的背脊投了一瞥,又摇摇头。一笑一摇头表明了这个小姑娘的心的一半已经入社了,剩下那一半,被她爸爸的威严镇住了,不敢过来。

“你们莫作孽,不要挖人家的墙脚啊。”等菊咬一家都走远了,李永和轻声地忠告,“他这位将军,手下通共只有两个兵,一个娘子军,一个童子军,已经可怜得很了。”

笑谈中间,陈孟春始终没说一句话。他还是不肯同菊咬筋和解。我们的真正的老单也不大开口,只埋头苦干,一担挑两百来斤,一条扎扎实实的栗树木扁担,被两端的担子吊得像弓一样弯了。

“好家伙,真是一条牛,而且是一条水牯。”李永和抑制不住自己的叹服。

社员歇气时,王菊生也撂下了扁担和箢箕,但是他没歇气和抽烟,虽说他跟别人一样,很爱抽烟。他跑回家去。不到一会,掮出一块板子来,搁在塘基边,他也搭起一个跳板了。

看到这情况,盛淑君邀着几个女伴,又去抬了一块板子来。两块跳板镶成一条宽阔的斜桥,人们可以同时上下。突击队员们一边打喔嗬,一边挑着担子起小跑。

王菊生也起着小跑,看见堂客女儿都跑不动了,他急得口里乱骂:

“死猪子,不快迅点,要在这里过年啵?”

“爸爸,实在是走不动了。”金妹子向父亲告饶。

“只晓得筑饭的家伙。”

“脚后跟打起一个泡来了。”金妹子挑着担子,一拐一拐地走着,眼里含着泪水说。这一回是跟妈妈讲的。

“那你就回去,莫在这里出俗相。”菊咬堂客维护女儿。她自己脚上也起了泡,脑壳还有一点昏。

“你们这些夜猪子,何不一个个给我瘟死?都只晓得吃现成。”看见女儿回去了,堂客一拐一拐地,像一名伤兵,菊咬筋发了躁气。

“咬筋,你只剩下一兵一将了。”

“跟我们缴伙算了,要不,换工也行,我们来帮你挑几担子,你以后还工。”

“我们是驼子作揖,起手不难。”

“农业社的优越性就在这里了,人多力量大,柴多火焰高。”

听见后生子们七嘴八舌,菊咬筋气得脸都发青了,但还是一声不响,只管挑他的。社员歇气的时候,他不歇,还是挑他的。

歇气的时候,盛淑君和陈雪春坐在草垛子旁边,商商量量,编了一首新民歌;到复工时,两个姑娘唱起来了。内容是这样:

社员同志真正好,挑起担子起小跑,又快活,又热闹,气得人家不得了。

末尾一句:“气得人家不得了”,是雪春作的,第一遍末了是“气得菊咬不得了”,盛淑君谙事一点,说这个不妥,改成了“气得单干不得了”,又想还是有点不妥当,就把“单干”改成了“人家”。

但是,无论怎样改,这一句话明明是指着菊咬,而且又真正道着了他的心事。菊咬心里非常不熨帖。李永和看到这点,特意赶到他背后,跟他边走边谈讲:

“金妹子已经累翻了,我看你堂客也差不多了,何苦呢?人力这样子单薄,不是霸蛮?”晓得李永和的话完全是出于好意,但王菊生还是没有做声。

“你现在积肥,都是这样,将来双抢,忙得赢吗?”李永和替他设想。

“到哪座山里唱哪个歌。”菊咬筋冒了一句。

“可以想得到的嘛,到那时候,又要割早谷,又要翻板田,还要插晚季,老兄,你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也不行啊。依我之见,你不如现在进来,不要挨到那时节,火烧牛皮自己连。”

“我坚决不入。”菊咬筋斩钉截铁地回道。

“将来呢?”

“将来也不。”

“那好,等着看你的戏吧。”李永和把脚步放慢,让他先走了。接着,他对一个走到自己身边的社员摇摇头说:“人都是这样,不到黄河心不死。”

看看天不早,自己累了,料想社员也一定很累,李永和吹起哨子,叫唤收工了。

王菊生夫妇还在挑和挖,直到天完全黑了,才回家去弄饭吃。

吃过夜饭,站在阶矶上一望,王菊生看见塘边汽灯又亮了,男女社员又在挑。王菊生连忙回到灶屋里,跟堂客说:

“再去挑去,人家已经在干了。”

“今天算了吧,金妹子累得饭都吃不进,我也不行了。”正在洗碗的王嫂这样地说。

“人家干得,我们干不得?”

“他们人多,寡不敌众,有什么办法?我看,不跟他们怄气算了。”

“到底去不去?”菊咬筋不爱听多话。

“要去就去吧。”堂客是顺从惯了的,腰有点痛,欲挪懒动,还是不敢说一个不字。

两公婆走到月塘边上,才发现这一批社员,除开李永和跟盛淑君以外,其余都是生力军。他们换班了。菊咬堂客想回去,但是看到男人已经下塘了,自己也只得卷起裤脚。他们远远地离开汽灯,害怕再次遇到孟春一样的冒失鬼。约莫挑了一点钟,菊咬堂客上好一挑黑泥巴,才搁到肩上,忽然觉得远处的汽灯好像在飘动,接着眼前一阵黑,扁担一滑,她栽倒了,连人带担子滚进烂泥里,菊咬筋慌忙丢了手里的家伙,急奔过来,几个年轻的社员,连盛淑君在内,也都撂下肩上的担子,跑过来了。

炉罐:屁股的代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