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老单

山乡巨变 周立波 第2页,共2页

“敢,你这个鬼婆子!”菊咬筋持家严峻,他哼一声,妻女都怕,“总要你多嘴,还不使得到园里薅草去!”手里的茶碗洒出些茶水,转脸命令他堂客:“给我拿条干净围巾来。”

堂客从房里拿出一条七成新的蓝布腰围巾。菊咬筋解下围在腰上的溅满泥水的破麻布片子,用它扮掉肩膀上和裤脚上的干土,系上腰围巾,出门去了。他到乡政府,求见李支书。李月辉正在自己房里和盛淑君商量帮助张桂贞的事。听见外屋起了脚步声,他对盛淑君说:

“好吧,就谈到这里。总之,你要帮助她,不要存芥蒂,抱成见。”

“我有什么成见呢?”盛淑君反问。

“你没有,那是我的过虑了,你们女同志都是宽宏大量的。”

盛淑君撅起嘴巴,还要驳他,门口露出一张脸,她没有再说,跑出去了。

“老王,什么风吹得你来的?有什么贵干?”李月辉跟王菊生招呼。

“平常没有事,不敢来打搅……”菊咬筋站在门口。

“进来坐吧,坐下来谈。”

王菊生坐在小床前面一张椅子上,把枫树纠纷细说了一遍。临了,他问:

“政府有这通知吗?”

“有的。山场败得不像样子了,还不封起,将来这一带的水土保持会成大问题。”李月辉解释。

“山应该封,上头的政策完全对。不过……”菊咬筋顿了一下,枯起眉毛,在心里斟字酌句。李支书用旧报纸卷着碎烟叶。他的白铜斗、蓝玉嘴烟袋忘了带来。他一边卷,一边用心听取对方的下文。

“底下的人执行起来,总难免有一点那个。”

“有什么问题?”李月辉已经听了李永和的报告,假做不知,这样地问。

“比方,李财粮跟我起了一点误会。他硬说我在封山以后砍了树,这个不是把政府的政策执行歪了?”菊咬筋说到这里,看支书一眼,又讲:“冤枉我倒是小事,对政府的信誉有些不大好。”

“李永和冤枉了你吗?”

“他硬说,我那株枫树是封山以后动锯的。”

“哪一株枫树?”

“我后山里的那一株。”

“那株两人抱不围的大家伙?”

“是的。”

“你说实话吧,到底是几时砍的?”

“封山以前。”菊咬筋一口咬定。

“不见得吧?封山前一天,我还到过你们那一边,那株大枫树,还是青枝绿叶,好端端的,在那里帮你站岗。依照你的说法,那时已经砍倒了,莫不是我看见的是枫树的魂魄?这家伙,年深月久,可能是有魂魄的。”李月辉笑嘻嘻地说。

菊咬筋听了,答白不是,不答白也觉得不好,心里一急,脸发烧了。但是他的那张晒得油黑的端正的脸块,起了红潮,也不明显。他的嘴巴,还是顶硬:

“我当着真人,不说假话,天理良心,的的确确是封山以前锯倒的,封山以后才劈成柴火。”

李月辉还想顶几句,但仔细一想,把关系弄僵,于实际无补,树已经砍了,生米煮成了熟饭。他就忍住,没有开口,并且把手里搓好的一支烟卷递过去。

“我姓王的,”王菊生略略抬起身,接了送来的烟卷,一边刮火柴,一边又说,“支书也是明白的,向来做人,是有毒的不吃,犯法的不为,犯法,像服毒一样,归根结底,害了自己。”

“是呀,”李月辉心里默想,“你菊咬筋大干是不会的,小小的,不伤筋骨,又能勉强遮掩过去的违法就不一定了。”心里这样想,脸上还是露出温和的微笑,婉转地说道:“老王你是明白人,过去的事,不提了吧,大家都心照,越讲越显得我们好像是很生疏的样子。其实呢,不晓得你对我怎样,我对于你……哪一个呀?”听见脚步声,李月辉问。

“外头有人找,支书。”外屋有个声音说。

“你叫他稍等一下。”李支书转脸吩咐了外头,又对菊咬说:“我对于你的勤俭能干,爱惜家伙,又会调摆,这些好习气,心里都十分钦佩。”

“你太夸奖了。”菊咬筋谦逊一句,忙又趁机说:“支书,我要求你一句话,李财粮把我的柴火贴了封条,不许我烧,也不许我卖。请你替我转个圈。”

“你劈了好多柴火?”李月辉问。

“二十多担。”

“不止这些吧?不过,不必算这笔账了,让给社里,我们照市价给钱。你有好多,我们受好多。”

“这我当然愿意啰。不过目前实在有一点为难,买了石灰,还欠着账。”

“不是说,社里受了,照价给钱吗?”

“你们没有现钱给,作价也低。”菊咬筋说,“你是晓得的,我家里的做手少,吃口多,哪一注钱,都是一口钉子一个眼,扣打扣的。”

“你怕我们不作价?”

“不是这个话,这么大的社,还揩我的油,我晓得决然不会。不过,不瞒支书,我实在是想自己挑到街上去,赚了这点脚力钱。”

听他这样低声下气,话很恳切,又看见他的夹着烟卷的右手的个个指甲缝里塞满了墨黑的泥巴,李月辉心里活动了。他琢磨一阵,觉得让了这一着,好给以后交往留个地步,况且好了他也还是好了一个辛苦勤快的劳动者,未来的社员。想到这里,他松了口:

“好吧,政府不封你的柴火了,你只管自由处理。”

菊咬筋满心欢喜,道一声谢,起身要走。

“不过,从今以后,普山普岭,一竹一木,都归公家了。无论何人,没有乡社的条子,不许进山了。再进山是知法犯法。”

“这是完全合理的。早就应该这样了。”

“慢点走,再坐一会。”李月辉把那已经站起身来的菊咬筋又按得坐下,“我问你,你的田里功夫做得怎样了?”

“还差得远。”菊咬筋说,“一个人连忙不赢,里外粗细都要自己一手来。”

“你堂客也是一个能手嘛。”

“堂客们究竟是堂客们,又带起个嫩伢细崽。”问题解决了,目的达到了,王菊生安心落意地谈家务讲了。

“只怕你的难关还在后头。”李支书体贴地说,“等到夏收,三套功夫,挤在一起:收割早稻,犁田耙田,还要插晚禾,那时你才真会搞不赢。”

“是呀,”菊咬筋低了脑壳,“如今人又请不出,真是没得法子想。”

“那你为什么不入社算了?”李月辉趁机劝说他一句。

“这个,”碰到他所认做的突然的袭击,菊咬筋一时着慌了,“我的意思是,入是当然要入的,不过,等我把田作肥一些再来,面子上也光彩一点。”

“好吧,我们决不勉强你,”李支书说,“好好干吧,我们都巴不得你好,亲为亲好,邻为邻安。”

李月辉送走菊咬,打了一个电话给刘雨生,把这次谈话约略地说了几句,叫社里不要为难他,要帮助他进步。

“不要看不起落后。”在话机上,李支书说,“因为今天落后的,明天就可以进步。我们哪一个不是从落后来的呢?天生的马列主义者是没有的。”李月辉又要刘雨生转告李永和,不要去封菊咬筋那点柴火了。“算了,大方一点吧。”

菊咬筋从乡政府回来,觉得万事皆备了,就下定决心,在各方面跟社里比赛。他盘算在田里放一点枯饼。这东西能够把泥土燥发,是很好的。每天天不亮,他唤起妻女,脸也不洗,饭也不吃,就挑柴上街。他挑一百五十斤,堂客八十,女儿四十。他们卖完柴回来,村里人家还没有吃饭。卖柴的钱,买了枯饼,连夜捶碎,投进凼子里。他田里功夫已经赶到农业社前头,秧也长得好,一片嫩绿,十分齐整。

有天夜里收工时,陈先晋碰到了他,含笑问道:

“老王,你样样都抢到我们前头去了。”

“哪里。”菊咬筋谦虚地说。

“你一亩田下好多肥料?”

“不多,怕莫有几十担的样子。”菊咬筋含含糊糊地说。他的田里下多少肥料是保密的。为着跟社里比赛,而且把它比下去,他使着暗劲,又要不使社里学他的样子。接着,他又说道:“我肥源不足,缺少大粪。”

“你有猪牛粪,又买了枯饼。社里精肥是个碌碌公。好多凼子,除了几根草,没有别的。不过昨天听社长说了,我们准备挖塘泥,那家伙肥,又能改良泥脚浅的干田子。”

菊咬筋听了这句话,眉毛一枯,心里又打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