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帮忙还不好?”
“我来耖几圈,你歇歇气。”李月辉脱了草鞋,勒起裤脚,跳进田里。面胡喝住牛,把鞭子交给支书,自己退到一边看。他晓得支书也是作田的里手,但这条牛,他担心生人驾驭不下它。牛站着屙尿,尿完还不走。
“懒牛懒马屎尿多,”亭面胡骂了,“嘶,嘶,还不舍得快走呀。”
牛不动身,偏起脑壳,望着后边,李月辉扶住犁把手,抽了一鞭,它使劲一冲,犁都差点拖烂了。它飞速地跑了几步,又突然站住,脑壳偏右,用一只眼睛瞪着李支书。
“你这牛有点欺生。”李月辉又打了一鞭,这一回,它根本不动。
“是条烈牛子,等我来吧。”亭面胡走到犁边。李月辉只得把鞭子交还,自己走到田塍边去了。面胡一接手,牛又背起犁,平稳而迅速地前进,不再回头,也不屙尿了。
“你和这条牛好像有点闹宗派。”李月辉笑一笑说。他拂起田里的浑水,洗净脚上的泥巴,跨上田塍,穿好草鞋,就地坐下。面胡不懂宗派是什么坏事,只顾说牛:
“不要看这家伙不会讲话啊,心里灵极了。看你把我替下来,要我歇气,不叫它休息,它就调你的皮了。人畜一般同,这话一点也不假。”
“你好像是牛肚子里的蛔虫。”李月辉说,接着变换了话题:“路上碰见你婆婆,说是回娘屋里去。去干什么?”
“她娘老子病了。看样子,怕会仰天,来报信的人说是出了死相了。嘶,嘶,你只管不动,有好处得的!”亭面胡威胁那牛。
“要你岳母有一些长短,你要去啵?”李月辉担心耖田人手少,怕面胡一走,常青社的田越发不容易翻完。
“要去的。”亭面胡回答。
“这号好天色,谢庆元应该来嘛。”李月辉措忧功夫,对于谢庆元的不尽力,不觉含有责备的意思。
“说是踝拐痛,下不得水,挖土去了。”亭面胡替他解释。
“他到那里点一下卯就走了,如今不晓得到哪里去了。”
面胡赶着牛,耖到水田那面了,两人谈话一时中断。李月辉看着面胡耖转来的田里的墨黑的土块,想着谢庆元的事。等到面胡耖过这边来,他笑着又说:
“老亭哥,我有件事要问问你。”
“什么事呀?”面胡边耖边问。
“你是现贫农,我晓得你是爱护党的,对党不会讲不实在的话。”
“那是当然啰,娘亲老子亲都不如党亲,没有党,就没有我盛佑亭的今天。你是晓得的,我先前是个傍壁无土、扫地无灰的人,要不是共产党来了,我这几根穷骨头早埋黄土了,还有钱送崽读书呀,做梦也想不到。”
听了他这一篇有点啰嗦、但很恳切的言语,李支书满心欢喜,连连点头说:
“我晓得的,我晓得的。我要问的是,”这时候,面胡赶着牛,耖过他身边的田土,要走远了,李月辉不愿意中断谈话,连忙起身,在田塍上傍着他,边走边说:“你看谢庆元这人究竟怎么样?”
“你问他哪一方面?”
“他的为人,配不配当副社长?”
“配,哪一个讲他不配?”面胡反问。
“有人讲了他很多的话。”
“谁人背后无人说?莫信他们的。一个水牛一样的家伙,田里功夫门门都来得,又是现贫农,只是背一身的账,支书你莫非也嫌贫爱富?”
“这话从哪里说起?”李月辉收了笑容,停了一会,又低声道:“人家讲得有根有叶的,说他到龚子元那里吃过瘟猪子肉,还不止一回。”
听了这话,亭面胡脸上有点发烧,但随即替谢庆元辩护,也捎带给自己宽解:
“吃肉也算坏事吗?”他删去了“瘟猪子”字眼,因为他自己也去吃过一回,“和尚也有偷偷吃肉的呀。”
“这样看来,你是真正拥护他的了。”李月辉说,“不陪你打讲了,我要去看看先晋胡子。”
到了陈先晋家里,陈妈迎接他到堂屋里,筛茶、点火、装烟,忙得两脚不停点。看到李支书急于要见她老公,连忙又把他引进卧房。
“不熨帖呀?有些何的?”李月辉问。
“支书来了,请坐。”陈先晋攀开帐子,抬起身来。
“你只管困着,不要起来。”李月辉走上踏板,伸手去把他按住,随即摸摸他的扎个袱子的额头,然后退下来,坐在朱漆春凳上。“是几时起的?”
“今天早晨,”陈妈代答,“他这体子是个假体子,不如面胡爹爹经得事。”陈妈感到自己跟亭面胡是亲家了,就客气一点,尊一声“爹爹”。
“请郎中没有?”李月辉又关切地问。
“吃了单方,没有请郎中,”还是陈妈的代答,“李主席,”她照老样,叫他主席,“你不晓得,如今郎中好难请。从前,先生都到家看病,如今呢,不论是轻病重病,一概改成了……叫做么子?他们有个名目的,我记不起了。”
“门诊。”李月辉替她说出了。
“正是的,门诊,门诊,磨得病人走路又冒风,药没到口,先添了病。”
“而且医院病床也成了问题。”李月辉也是赞成医生多多出诊的,附和她说。
主客双方闲谈着。病人坐起来,靠在床柱上,开首只是间或插一两句嘴,到后来,提起谢庆元,话才多几句。
“你问他的为人吗?难说好,也不能说坏。”陈先晋斟字酌句。
“有人佩服他的作田的功夫。”李月辉提了一句。
“功夫倒真行,只是爱吹。一个人再有本事,也要人家说,自己一吹,最好也不为奇了。”
“高论。”李月辉称赞。
“不过,他是一个有嘴无心的角色,大家都晓得他的。”
听到这里,李月辉走上踏板,坐在床边上,要开口,又顿住,拿眼睛往四围看了一下。陈妈晓得他们要商量要紧事情,起身到灶屋里补衣服去了。李月辉低声细气说:
“依你之见,他跟姓龚的是什么关系?”
“这个不清楚。他本人倒是我们看了长大的。”
“解放前他到华容作过田,你晓得吗?”
“晓得的。”
“华容那边入圈子的好像很多。”
“是的,不过,他本人倒不一定有什么,我是从他技术来看的。”
“你能担保?”
“人心隔肚皮,饭桶隔木皮,这个倒不敢说了。”陈先晋稳当而胆小的脾气,李月辉是很清楚的,就不跟他谈谢庆元的事,改口说道:
“你晓得,龚……”
正说到这字,从地坪,阶矶,一直到灶屋,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月辉慌忙住口,听陈妈叫道:“妹子,不要进去。”话没落音,一个莽莽撞撞的姑娘已经一脚闯进屋里了。李月辉看见,这是陈雪春,上身穿件汗得精湿的崭新的蓝地红花的褂子。看见李月辉略笑一笑,就跑进后房,把那一张通向前房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震得竹织泥糊的墙壁,纷纷落灰土。
“这个妹子,黄天焦日,关门闭户做么子啊?”李月辉笑道。
“晓得她啰。”陈妈在灶屋里答白,仍旧补衣服。
后房的门又敞开了,陈雪春跑了出来,一线风一样冲进灶屋里,咕嘟咕嘟连连喝了两碗冷茶子。
“一件新衣穿得好得紧,换件破衣做么子?生得贱的家伙!”是陈妈的声音。
“人家笑我穿起新衣做功夫,摔阔。”雪春讲完就跑了。
“该死咧!”陈妈低着脑壳,从六十光的花镜的上边,望着女儿蹦走的方向,这样地说,“信死了淑妹子的话,一个妹子穿件破衣服,像个么子啊?李主席,”陈妈的花镜又对准卧房,“你说,如今的妹子一天到黑,疯疯癫癫的,屋也不落,像野马一样,有么子药治?”
“我有一个好偏方。”李月辉答白。
“真的吗?”陈妈忙起身,摘了眼镜,走到门边,“赶快告诉我。”
“选个好日子,把她嫁了,请我们吃杯喜酒,我包你万事如意。”李月辉笑道。
“只有李主席是,爱说笑话。”陈妈退回原座位,戴起眼镜,重新补她的衣服。卧房里,低声细气的谈话继续着。
“他来时好像也是个穷汉。”李月辉说。
“你说哪个?”
“姓龚的。”李月辉声音更低了。“跟老谢一样,一担破箩筐,一条烂絮被。”
“两人不同啊。”
“有什么不同?”李月辉忙问。
“一个是真穷,一个是装穷。听说他后门口晾过一套香芸纱褂子单裤。”
“啊?”李月辉略为惊讶。
“大约是土改分的。”陈先晋肯定。
“我记得清清楚楚,土改他没分衣服。”李月辉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准备去问盛清明。他起身告辞,走下踏板,回头又问:
“要不要请个郎中?”
“不要了,再熬一碗姜汤水喝了,就会好的。我明天打算出工。”
“多养一下,不要霸蛮啊。”李月辉口里这样说,心里又希望他早点出工,因为田里功夫实在太紧迫。
从陈家出来,李月辉正要想找盛清明,对面来了刘雨生。
“你哪里去来?”李月辉问。
“去看了泡的禾种,来得风快,有些亮胸了。”
“今年泡种催芽还顺当,没有烧桶。”
“负责的有几个里手,又有技术员指导,当然要好,只是芽子来得太快了,害得我们跌脚绊手,简直忙不赢。”
“要开个会,分一下工。”
“今天晚上要开会,传达县委的指示,把茶油分下去,没有榨的茶子,要快榨快分。县委说:趁这春耕紧急的时节,有条件的社,要叫大家多吃点油。”
“几时说的?”
“刚才县委办公室打电话给你,你不在,直接打到社里来了,是我接的。”
“你们就分吧,估计在这问题上,产油的队和不产油的队会有些争论,你要做准备。今晚我不到这边来了,你掌握吧,我要去找盛清明,商量点事。会开得如何,明天告诉我。”
当天夜里,李月辉和盛清明在乡政府会议室的后房里密谈到深夜。在同一时节,常青社举行了一个社管会的扩大会。
爹爹:祖父,也有长者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