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面胡,不像他的老驾吧?”
“他像他妈妈,灵灵感感。”
“龙生龙子,虎生豹儿,我就是怕他像面胡老倌,混混沌沌,一个酒面胡。”
这时候,围上一大群妇女,都是陈家的左邻右舍,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拿着针线活,吵吵闹闹,对刘雨生提出各色各样的要求和问题。
“社长,你说怎么办哪?我又丢了一只鸡。”
“社长,我那黑鸡婆生的哑巴子蛋,都给人偷了,偷的人我是晓得的。他会捞不到好死的,偷了我的蛋会烂手烂脚。社长,帮我整一整这个贼古子吧。”
“刘社长,我们那个死不要脸的,昨天夜里又没有回来,找那烂婊子去了。”
“你们去找副乡长,去找秘书,我还有事去。”刘雨生回复大家,脱身走了;随即又串联了十来多家。有劳力的,尽数被他劝动了,都答应出工,他一一就地排了工,才回家去弄早饭。
开了铜锁,打开堂屋门,他从那里转进灶屋里,随手敞开灶屋门。阳光从门口映进,照得里外亮通通。他看到桌椅板凳上没有一点点灰尘,地上也素素净净,灶脚底下码起一堆焦干的柴火,灶里塞好柴,锅里上了水,样样都安排得熨熨帖帖,他只划一根洋火,就把灶里的火点起来了。
不一会工夫,刘雨生的热饭到口了。正在这时候,灶屋门口出现一个人,笑笑嘻嘻说:
“才吃早饭哪?”
“才回不久,你吃过了吗,老谢?”
“相偏了。”谢庆元走到矮桌边,看见桌上摆着一碗辣椒萝卜,一碗擦菜子,就说:“只这两样?你太省俭了,老刘。”谢庆元自己寻着一根旱烟袋,装好烟叶,伸进灶口去接火,一边又说:“盛佳秀不是常常送腊味来吗?”
“哪个讲的?家无常有,社又才办,哪里有那样的好事?”刘雨生一边吃饭,一边扯起工作来。他把包看耕牛,以及成立犁耙组等等事项,说了一遍。
“我们想请你兼犁耙组长,好不好?”
谢庆元点头,但口里又问:
“你说这社到底搞好搞不好?有人说我们驾的是只没底船。”
“哪个说的?”刘雨生停下筷子,惊讶地问。
“总有人说呗。”谢庆元不肯说出龚子元的名字。
“你一个负责同志,不相信党,倒去相信什么人的信口胡说,这是不好的。”刘雨生批评他。
“群众的意见,我们也要听一听。”
“如果真正是群众的意见,你我当然要考虑,或者解释,到底是哪个说的?”
谢庆元支支吾吾,不肯说出龚子元的名字,并且扯到今天的出工问题上:
“你看今天这个阵势,有哪一个上劲?”
“这只能怪我们还没有经验。我们常青社情况有点特殊。初级社建成以后,紧跟着是高级化。组织好多人集体生产,你没搞过,我也还是头一回。”
“我看问题在于大家都是叫化子照火,只往自己怀里扒。”
“这就要靠党团员们用大公无私的行动去影响人家。”
谢庆元明白,他自己是不能影响别人的,对刘雨生的这话表示冷淡,只笼笼统统说了一句:
“我看是难。”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不过,”刘雨生吃完了饭,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这样说,“我相信,我们的道路要越走越宽,毛主席、党中央指明的方向是不会错的。”
“人家单干菊咬筋露出了这样的意思,要跟我们比一比。”
“那还不好?”
“我们哪里比得上?人家什么都现成,齐备,人也红心。”
“你太泄气了,老谢。你是一个负责人,不该说出这种话。”
“我算是什么负责人啊?”谢庆元说,“家里生活都没得办法,还负什么责?”他想起家里的米桶现了底。
“这是两回事。个人生活和党的工作不能并提。我们不应该拿个人生活的解决当作为党工作的条件。”谢庆元低了脑壳,刘雨生又说:“邓同志说得顶对:共产党员如果一心只想个人的生活,那就是思想的堕落。”
“你当然落得讲这种话啰,既不愁米,又不愁柴,天天有人送烘腊。”
“你看见过吗?”谢庆元末尾一句话,伤了对手方,又分明是蓄意的夸张,刘雨生心里未免有一点动火,但他有涵养,能控制,火气并不完全流露在外边。他问了上边这一句,就一边动手抹桌子,一边转换话题,研究工作了:
“包耕方法在你那队如果行得通,我们打算推广到全社。请你负责,”说到“负责”两个字,刘雨生有意略微顿一下,作为“我算是什么负责人呢”的回答,然后接着说:“整理这部分经验。你是老作家,犁耙挠脚都里手,相信你会搞出名堂来。”几句米汤灌得谢庆元称心如意,对立的情绪马上消除了。谢庆元的这脾气,他的堂客顶欣赏,总说他是“有嘴无心”。但李月辉说:“他这是一种寒热病,有时候,寒潮来了,他困在床上,棍子都撬不起来。”刘雨生晓得他的这个老毛病,并且能够相机设法融化他心里的冰块,激起他的工作的热情,比方现在吧,两个人就说得非常的合适,投机,刘雨生趁势和他一起商商量量,把社里功夫排得有条有理了。
“这些意见还要拿到支部去研究,再交社管会讨论。”刘雨生最后说道。
“讨论个屁,他们有什么意见?依得我的意思,这些事情只能搞集中。”谢庆元说。
“不能这样讲,常言说:‘人多出韩信’,而且这是个组织手续。”谢庆元没有做声,起身走了。才到地坪边边上,刘雨生又叫转他来道:
“只怕屋里又有困难吧?到李永和那里去再支一点,说是我答应了的。”
谢庆元满意地走了。对刘雨生的田里功夫,谢庆元没看在眼里,但他的一心为社,对别人充分关心的这点,使他折服了。
等谢庆元一走,刘雨生连忙回到灶屋里,熄了灶火,关好门窗,从偏梢子里挑出一担尿桶来,准备上街去收粪。抬头看天上有乌云,又转身拿了一个小斗笠。走到塅里,望见山边上有人用牛,他不放心,绕路过去。
“先晋大爹,犁了好深?”
“四寸来往。”陈先晋回答,一边赶起牛飞跑。
“太浅一点吧?上头正号召深耕。”
“深耕也要看是么子田,这号干鱼子脑壳三四寸足够,再深会把老底子翻上,塞不住漏。到哪里去呀?”
“上街买肥料,想顺便挑回一担。”
“这天色怕有雨来,太阳出早了。”陈先晋看看天空。
“是呀,”在不远的田里操白水的亭面胡答白,“你看那朵云,一定是东海龙王的干女婿。”
“女婿还有什么干湿啊?”背着犁,赶着牛,正走过来的谢庆元插嘴凑热闹。
“干女儿的老公不叫干女婿,叫什么?”亭面胡问,跟着骂了一声牛。
“你从哪里得到了消息,东海龙王有个干女儿?”谢庆元笑着盘他。
“你又从哪里得到了确信,世界上有个东海龙王呢?”亭面胡也问得扎实。
他们正在笑谈间,刘雨生已经朝着上街的方向,走得远了。他的背后,时常爆发着笑声,他放心地想:“情绪还不错。”
天快落黑,刘雨生挑着满满一担粪,从街上回村。路上果然碰了雨,淋得一身精湿的,特别是斗笠遮盖不住的肩背,衣服贴肉都给水泡了。在塅里,没有看见一个社员的影子,只有菊咬筋还披起蓑衣,戴着斗笠,在攒劲耖田。他心里想:“这家伙硬是要把我们比下的样子。”下村的一丘大田的越口塞住了,田里的水漫过了粪凼的子,粪水冲走了。四到八处,丢着社里许多小农具。把粪挑到粪池里,刘雨生家也不回,连忙走到社里,问了问各组工作的情况,又赶到保管员家里,邀着那位后生子,先到塅里,各人捡一把锄头,把水田的越口通通挖开来,放掉一些水。然后,两个人分途去收集社员随便撂下的农具。两人总共捡了两担箩筐,三担箢箕,五把锄头和一把耙头,送回保管室。
“以后,哪一个领了东西,都登记一下。收了工,家伙归不得原,你只问具领的人。”
“都怕麻烦。”
“人家怕麻烦,你为什么要学样?”
正谈到这里,会计李永和来寻刘雨生,说是有电话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