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早起

山乡巨变 周立波 第2页,共2页

“那好极了。我去卷铺盖。还有哪个去?”

“乡长才回,也要调动。”

“还有不有?”

“邓同志也去。”

“真的吗?好极了。我邀他们同路去。”

“邓同志早已进城了。这回调她,我们本来不肯的。朱书记马上整我们的风,说我们是本位主义,问我们是先国家呢,还是先乡社?李支书哑口无言。”

“还有哪个去?”

“还有符贱庚。”刘雨生不自觉地把头低了。

“他也去吗?”陈大春感到意外,也有一点觉得屈辱的样子。

“他早就要求出去,李支书说:‘也好,让他到工厂去,锻炼锻炼。’每次见到我,他总有点子尴尬,我倒是没有什么,我们的事又不能怪他。”

“是呀,”陈大春晓得刘雨生讲的是他和张桂贞的事,“说来好笑,他一见了我和盛淑君,也不自然。”

“可见这人还老实,劳力又强,你应该帮助他进步,莫抱成见。好吧,今天你不必出工了,跟爱人告告别,讲点私房话。”刘雨生笑了,他如今十分幸福,就更关心人们心上的种种:幸和不幸。

“没有什么可讲的。”陈大春嘴上这样说,脸却发热了。

“没有讲的吗?”刘雨生笑着催他,“去吧,去吧,估计她会提出同走的要求,你就告诉她,这回不能去,乡里空了;株洲路不远,来往很方便,将来,你放心吧。”

“我有什么不放心?”

“我是说,将来把你们调到一块。现在你先跟爱人谈一会,再到社里来,把团支书的职务交代一下。走吧。我要去看洋芋种。”刘雨生走了。

陈大春想先回家,但不由自主,走到了盛淑君的家门口。爱人还没有过门,陈大春觉得不好意思直接就到岳家去。他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走到紧挨盛家的一个邻舍的门口。这里喂了社里几只猪。走上阶矶,看见邻舍男子正在切猪草。

“猪喂得怎样?”陈大春好像是来检查饲养工作的样子。

“进来看看吧。”那男子连忙丢下切菜刀,站起身来,两手在腰围巾上擦了一擦,满脸笑容,迎接这位检查人。

伏在脚盆边上洗衣的邻家嫂子连忙起身到隔壁,告诉了盛妈。这位妈妈正在房里吸水烟,听到女婿过来了,欢喜仰了,连忙放下水烟袋,插起纸媒子,拍一拍身上,打算出来,但是又想,郎为半子,自己应该有一点做岳母的架子,就仍复坐下,拿起纸媒子,等了一阵,不见贵客进门来,她朝后臀房里唤:

“淑妹子,你在后臀搞些么子啊?还不出来呀?”

早晨,盛淑君和一群女伴,去找过社长。才回家不久,正在后房梳头发,听见妈妈叫,她跑了出来,手里正在编织一条没有编好的黑浸浸的长辫子。

“叫我做什么?”

“你看看外边是哪个来了?”

盛淑君一溜烟地跑出了大门,看见陈大春站在隔壁大门口,嘴里在跟人打讲,眼睛却望着这边,分明早已看见盛淑君,却装作没有看到似的,扭转脸去,对那人说:

“猪长得太慢。”

“饲水不足,有什么法子?”

“你应当割一点苋菜,来拌老糠。”陈大春心不在焉地说道。

“什么?你说什么?这时节有什么苋菜?”那人正在疑问间,一眼看见盛淑君从自己屋里跑到这边来,他哈哈大笑,连忙说道:“难怪你神不守舍,冷天要割苋菜了,你原来不是来看猪,是来看人的。你们谈吧。”那人走了。他的堂客也带着孩子走开了。

盛淑君背靠邻舍的大门框子,一边仍旧编辫子,一边红着脸,假借妈妈的名义邀请道:

“妈妈要你到家里坐坐。”

“不,有件事情告诉你。”

“什么事呀?”

“要紧的事。”

“到底是什么事嘛?”盛淑君急了。

“我调工作了。”陈大春瞄瞄对方的略胖而又微黑的圆脸的侧面,这样开门见山地说了。他的嘴是不知道拐弯的。

“调哪里去?”盛淑君吃了一惊。

“到株洲去。”

“真的吗?我只不信。”盛淑君说。

“哪一个哄你?”

“我也要去。”盛淑君撅起嘴巴,略微显出一点娇憨的神态。

听了她这个要求,陈大春想:“刘社长料得真准。”就重复刘雨生的话,来安抚她了:“这次你不能去,株洲路不远,来往很方便,而且将来……”

不等他说完,盛淑君把编好的辫子往背后一甩,泼泼辣辣地说:

“什么将来不将来,我要去,要去,马上跟你一起走。”说完就离开门边。

“你到哪里去?”陈大春想把她拖住,忽然又把手缩回,只跨过一步拦住她去路。

“我去找社长,倒要问问他,只叫你去,不许我去,是什么道理?”

“工作上的道理,这里需要你。”

“这里不需要你吗?多了你吗?你这个团支书,说话好没有分晓。不跟你讲了,我去找人去。”

被盛淑君抢白了几句,有点子气了,陈大春劈脸就问:

“你是个团员不是?”

盛淑君没有答白,陈大春又说:

“是团员,就应该遵守纪律,服从调配,叫你留在哪里工作,死也要留在那里,你还是这个自由主义的派头,当初何必入团呢?”

一席“硬八尺”,说得盛淑君低下脑壳,不再做声了。同去无望,两人的前途又不知怎样,心里不禁涌出一股酸楚的离情,她哭了。

“淑妹子,站在外头风肚里,不怕冷吗?进来吧。”盛淑君妈妈从房里出来,在阶矶上说。接着,她朝大春看一眼,好像是才晓得他来了一样,微微一笑道:“啊,大春你来了,到屋里坐。”

大春对她点头笑一笑,算是招呼了,他没有叫她。他还不知道叫她什么好,唤“妈妈”似乎早一点,又不习惯。

他们并排走进了大门,没有进正房,一径来到灶屋里,坐在灶下一条长凳上。看见女婿大模大样地,对她只笑笑,一点不亲热,她也懒心懒意了,自己进房,咕咚咕咚,抽水烟去了。

在灶脚下,大春弓着他的横实的腰子,拿起火叉子,在铺满灶灰的地上画来画去。盛淑君起先是背靠着他,好像在生气。过一阵,问到邓秀梅也走,她说:

“你们倒好,都走了,社里乱糟糟,单叫我们背起这面烂鼓子。”

“没有都走嘛,社长还在,支书也不动,他们两人都是好角色,一个踏实,一个稳当。”

盛淑君没有做声,起身往外走。陈大春跟在背后,相隔尺把远。淑君妈妈站在房间里,隔着护窗板,望见他们走过了地坪,连忙叫道:

“淑妹子,你回不回来吃早饭?”女婿的大模大样使她心里不暖和,她故意不跟他招呼。

“不了,妈妈你不要等我。”盛淑君回答一声,出了门斗子。

“你到哪里去?”陈大春问,相隔还是那么远。

“你管我。”盛淑君头也不回。

“那就少陪了,我要去找李永和。我们分路了。”陈大春打算走另一条路。

“你站住。”盛淑君转过脸来命令道。陈大春看见她的眼睛潮湿了。他走拢来,自己心里也动了,语言显得格外的柔和:

“何必呢?又不是小孩,哭脸做什么?”

被他点破,盛淑君的眼泪涌出更多,一双一对滚落在她的花衣的鼓起的胸前。陈大春又走近一步,盛淑君扑到了他的肩上。

“看有人来了。”陈大春说,盛淑君跳到一边,两个人四围一看,并没有人,又挨拢来了,他们没料到,已经有人看见他们了。盛淑君妈妈站在房间里,越过护窗板,望见两人紧挨在一起,连忙不看,坐了下来,咕咚咕咚,抽水烟袋去了。邻舍的堂客提个六角篮,正要出门打猪草,才把脑壳伸出大门外,一眼瞄见这对男女的亲亲昵昵的情景,慌忙把脚缩回去,本能地伸手掠掠额上的乱发,在门斗子里对男人招手,笑着轻轻地叫道:

“你来,快来看把戏。”

她想叫他来,看看那对青年男女的亲亲昵昵的光景,受点教育,得点启发,对自己也来那么一下子。男人正在拌猪饲,心上不清闲,就申斥她道:

“你还有心看把戏,你这个人!事情起了堆。猪喂得寡瘦,有人讲话了。还不快来抬饲桶!”末尾一句话带着硬性命令的口气。

门里的这些普通的口舌和日常的琐事,门外的情人自然不晓得。离情别绪,充满胸怀,使得他们暂时忘了周围的世界,他们并排走动了。往哪里去呢?没有一定目的地。走到村里大路上,看见满眼是泥巴,他们就拐弯,走上铺满碎石和落叶的山边小路了。踏着潮湿的败叶,他们慢慢地走着。有时默默的,有时又交谈几句,话题是非常广泛,而又相当杂乱的。他们谈到了工厂,臆测了陌生的厂里的生活,于是又回到他们深深熟悉的乡村;陈大春提起了他所设计的清溪乡的明天的面貌,并且告诉盛淑君,他的精心描绘的草图已经交给社长了。谈话自然涉及了婚期,两人同意推迟一两年。两个人并排地走着,碰到了人,就离得远些;人一走,又靠拢来了。只顾讲话,陈大春一脚踏进越口里,绊倒在地上,淑君去扶,也踩塌了脚,绊在大春的身上。两个人都大笑起来。他们没有料想到,山路的对面有家人家正在看他们,而且发出他们没有想到的议论。那就是亭面胡的家。

亭面胡接受了刘雨生分派的工作,先到社管会的牛栏屋里牵出那条寡瘦的大黑毛黄牯,然后又到保管室领了一张犁。他牵着牛,背着犁,到了田里,准备把牛驾到犁上时,发现缺藤索,他放肆地骂了几句,只得把牛吊在田边的树荫下,自己回家,找到一些嫩竹篾,叫了菊满,父子两人在阶矶上编藤索。

“你看,那是哪个?”也在阶矶上洗衣的盛妈,抬头看看对面的山边。

“你管他是哪个?”亭面胡说,手里仍旧编藤索,又骂他满崽。说他没有把索子绷紧。

“不晓得是哪个后生子跟哪家的姑娘在一起?绊了跤还笑。”

“如今的时新,黄天焦日,男的女的在一起,嘻嘻哈哈,像个什么?”面胡一边照旧编藤索,一边议论说,“将来,菊满伢子你要是这样,我要抽掉你的一身肉,你试试看。”他瞪菊满一眼,好像这孩子已经不守他规矩,准备去讲恋爱一样。

“翅膀一硬,就飞了,你还管得了?”盛妈提醒他。

“我长大了,跟二哥一样,根本不在你屋里住了,看你管得了我不?”菊满这样说。

“管不了你这个鬼崽子,黑了天了。”面胡威胁他满崽。

管得了呢,还是管不了?这是渺渺茫茫的事情。菊满今年还只有九岁,等他取得大春一样的资格,也能陪着自己的爱人在山边走走的时候,我们的国家还要经过两个,甚至于三个五年计划。到得那时候,我们的亭面胡更老一些了,心气也会更平和一些,对他管不了的事,他就索性面胡一下子,不去管它,也说不定的。但是,哪个晓得呢?光凭猜测,总是不会正确的。

“你还在家呀,佑亭哥?这样晏了,怎么还没有检场?”门口有人这样问,不用抬头看,亭面胡晓得是什么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