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佳秀喂完了猪,洗净了手,拿出针线盘,坐在一条矮凳子上,给她孩子织毛衣,这样地回答:“雨生哥你,我们是信得过的。”
三两句对话以后,双方都渐渐地恢复了平素的放肆和随便,雨生微微一笑,又追问道:
“信得过,你为什么要退?”
“我只信得过你,雨生哥。”盛佳秀用竹针织着毛衣,低着头,她的晒得黝黑的、稍稍有些雀斑的脸上泛起红晕了。
“别人比我还靠得住些。”诚实的刘雨生净说办社的事情。
“别人哪个不为己?”盛佳秀反问。
“请你举出事实来。”刘雨生的心完全冷静了。
“事实有的是,从前在互助组里,还没淘得气足吗?”
“组是组,社是社,完全是两码子事。”
“办组也好,建社也好,村里的田都还是这些。你比方,我拿我的好田都入到社里,人家拿进来的是些什么呢?干鱼子脑壳、冷水田,还有畈眼子。”
“人家都没有好田?”刘雨生笑了,又磕磕烟袋。
“人家好田少,我的好田多。”
“你没有差田?你们屋门前的那丘园畈眼,牛都进不去,要用锄头挖。”刘雨生点明了她的弱点。
盛佳秀听到对方说出了自己的坏田,无可争辩,就不说话,低着头,只顾打毛衣。一针织错了,她又拆开来重织。
“好坏扯平,各家都不得吃亏。你还顾虑什么呢?”
“田入了社,田塍也归社里吗?”停了一阵,盛佳秀又提出了一个问题。刘雨生点了点头。
“想要种点绿豆子,豌豆子,田塍都入了社了,叫我们秧到哪里去?”
“社里统一秧,收了大家分。”
“还有豆角子。”
“要秧豆角子,可以给你留一条田塍。”
“田土都入了社了,南瓜、冬瓜、丝瓜、芋头,栽到哪里呢?”
“这些瓜菜,或是几家缴伙种,或是各家留点土,自己分开做,社里将来都有个安排。李嫂子,我今天还有点事去,不能多陪你打讲,你入不入,干脆给我一句话吧,我好回去告诉邓同志。”
“你急什么?我去烧碗茶你吃。”盛佳秀就要起身。
“不,不要费力了,我还有事去。”
“这样好啵,雨生哥?”盛佳秀欠起身子,略显娇态地笑一笑说道,“我再想一想,到底退不退,请你明朝来听准信吧。”
“也好,”刘雨生想了想说,“什么时节来?”
“吃过夜饭来。”
第二天,吃过夜饭,刘雨生摆脱了别的事情,换了一件素素净净的半新不旧的青布罩褂子,如约按时,到了盛佳秀家里。坐在灶门口,他穿心破胆,细细密密地向她解释、计算和劝说。道理无非是这些:“小农经济受不起风吹雨打”啰,“个体经济没得出路”啰,“合作化的道路是大家富裕、共同上升的大路”啰,等等,他在互助合作训练班里学来的这些,和肚子都翻出来了。盛佳秀手脚不停地收拾碗筷和锅灶,后来又坐下来织毛衣。她的话也无非是这些现话:怕吃饭谷收不回来;怕田多劳力少,要减少收入;怕股份基金要得太多了。在言语之间,两个人没有靠拢,但他们的心好像是接近得多了。不知为什么,双方都愿在一起多呆一会,多说几句话,纵令是说过的现话也好。
“请你明朝再来跟我谈谈吧。”刘雨生走时,盛佳秀又说。
“看有没有工夫。”刘雨生其实也想来,故意这样说。
第二天下午,刘雨生又到了盛佳秀家里。这个女人正在灶屋里烧水,准备洗衣。远远看见刘雨生来了,她连忙打发自己的六岁的孩子福儿背个箢箕,从后门上山,捡柴火去了。
刘雨生跨进灶屋和盛佳秀打个招呼,自己就像往日一样,坐在一把竹椅子上抽旱烟,有一句没一句地谈着家常话。锅里水开了,盛佳秀冲了碗茶,亲手端给刘雨生。
刘雨生接了茶碗,喝了一口,碗里泡的是家园茶叶,炒黄豆子,还有几片白洁的盐姜。茶味香醇,还含着盐姜的又辣又咸的味道。有客人在,她没有洗衣,坐在矮桌子边上,又在替她孩子织毛衣。
“门口有风,坐进来点吧。”她说,看了他一眼。
依了她的话,刘雨生把椅子移得挨近她一点,说是挨近,其实还隔三尺来往远。
“人家说,”盛佳秀又开口了,“山都要入社。”
“哪个说的?”刘雨生忙问,“我们还是低级社,山林还不入。”
“真的吗?”盛佳秀笑道,“那就好了。要不,玉个火夹子,都没得竹子。”
“将来,到了高级社,才会处理山林的问题。到哪座山里唱哪支歌,现在你不要去管,相信我们吧,不要再提退社了。”
“都说入社好,我也不退了。”盛佳秀含情脉脉地看刘雨生一眼,意思好像说:“看你的分上。”
“那好极了。”刘雨生连忙欢迎。
“不过,”盛佳秀又转了口气,“我有话在先,假如社里场合不正经,你们搞信河,我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还是要退的。”
“入社自愿,退社自由。什么时候你想退,什么时候都可以走。”
“我只信得过你。”
“邓同志、李主席,你信不过吗?”
“也信得过。他们今天都不在,这里只有你,我就抓住你不放。这一份田,是他们李家里的祖业。”在“李家里”的前面,加上“他们”两个字,是出了嫁的女人家称呼婆家惯有的口吻,但她在这里,对着刘雨生,加上眼睛的不无情意地一瞥,却有一种意味深长的含义。她继续说:“这份田,一年收四千来往斤谷子,除开公粮、人工、牛力、灰粪,所有花销,净剩两千零。假使入到社里去,我的两千斤谷子没有着落,问哪个去要?”
“问我吧。”刘雨生移开吧着的烟袋嘴,满口答应。
“那好极了。”盛佳秀笑道,“只要你雨生哥拍了胸口,我就靠实了。我晓得你是角色,说话算话的。一言为定,这份田就算入定了。”
“不退了吗?”刘雨生再紧她一句。
“准定不退了。”盛佳秀说,“不管土地报酬算多少,社里一收了八月,我只晓得问你做社长的要两千斤干谷。”
“我还没有做社长。”刘雨生分辩。
“你不做社长,我就不入。”盛佳秀情浓意远地微笑着说道。
“那是为什么?”刘雨生心里称意,装作不懂地问她。
“那是因为呀,”盛佳秀的端正的黝黑的脸上又泛起了红晕,“我只晓得你。一年你不还我两千斤谷子,看你脱得我的身!”她的嘴已微微地一嘟,做出一个淘气的、撒娇的样子。她显得年轻美好得多了,这时看见她的人,一点都不会觉得,她的脸上的雀斑是她的容貌的缺陷。
“两千斤是二十石,那太容易到手了。我打包票。只不过你要争取多多地出工,社会主义的分配原则是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不劳呢?”盛佳秀调皮地故意询问。
“就不得。”刘雨生回答得崩脆。
“老人小孩怎么办?”盛佳秀想起了自己的福儿。
“老人从前尽过力,流过汗,妥帖地供养他们,是我们后生子们应负的责任;至于孩子,都是国家后日的主人,哪一个敢亏待他们?我们不但要把他们养得胖溜溜,还要送他们上学。”
“这就是你们的社会主义吗?”盛佳秀高兴地询问。
“这就是社会主义,我们大家的。”
“但要有人发起懒筋来,只想吃现成,不肯扎脚勒手做功夫,又怎么办?”
“我们要抽掉他的懒筋。”刘雨生说着,接着含笑问:“你为什么要提这个问题?莫该你要发懒筋?”
“我?你放心吧,雨生哥,只要我不病,人家做得的,我也会争起来做。手脚一不动,脑壳要晕,脚杆子就要发胀、发肿,我是一个生成的享不得福的人。”
看看事情谈妥了,盛佳秀答应不退社,刘雨生放下烟袋,起身告辞。
“多谢茶烟。”刘雨生走出灶屋。
“多谢什么啊?”盛佳秀送到外边阶矶上,好像还有话要说,没有出口,脸先红了。“雨生哥。”她叫了一声。
“还有什么事情吗?”刘雨生停住脚步,偷偷从侧面看了她一眼,她的端正、黝黑、稍许有点雀斑的脸上,又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羞臊的红晕,显出引人的风致。
“请你慢点走。我有一句话,好问不好问?请再进来坐一坐,灶屋里暖和一些。”
“不了,天色不早了。”刘雨生口里拒绝,但两脚不由自主地又进了灶屋,好像听了不可抗拒的命令一样。
“请再坐坐。”盛佳秀把自己坐的一把小竹椅子,移得靠近了门口,实际上是跟刘雨生靠得更近些,“听到人说,你跟你们里头的,有点过不得,她回娘家了,有这个话啵?”
“她跟符癞子亲事好久了。”刘雨生脸上露出伤痛的神色。
“是么?”盛佳秀有些惊讶,也很欢喜,“好好的夫妻,为什么闹到这步田地了?唉,你们男人家,我是晓得的,都有喜新厌旧的毛病。”
“这不能一概而论。”刘雨生打断她的话。
“一定是你看上了哪个小姑娘了吧?”盛佳秀的眼圈都红了。她已经略微闻到她的男人在外的风声。
“没有这个话。”刘雨生连忙分辩,“是她自己不讲理,离婚也是她先提出来的。”
盛佳秀听了这话,越发欢喜刘雨生,但又故意说:
“一定是你平常对她太不好。你们男子汉,见的世面多,度量应该大一点才好。你要晓得,我们女人家,都是可怜的。”说到这里,盛佳秀为自己的话音所感动,哭泣起来了。刘雨生连忙说道:
“你不晓得,她才不可怜呢。她比是人都恶些。回娘家才不几天,她换了几个人了?又是街上的,又是乡里的,她都找够了。也是天报应,挑来挑去,搞到个癞子。”
“人家够可怜的了,你为什么还要取笑她?”盛佳秀扯起抹胸子边边,擦擦眼角,听刘雨生又说:
“她一天到黑,绞着我吵,不肯劳动,我一落屋,自己要煮饭,还要挑水。她挑精选肥,一担水,只准我把前边的那桶,倒进水缸,后臀那一桶,她不肯要,怕我放了屁,你看她这脾气古怪不古怪?”
盛佳秀快乐地笑了。这是一种从嫉妒本能产生出来的、对于情敌的可笑行为的幸灾乐祸的情绪。她的一向沉郁的心情,一扫而光了。但在嘴上,她还是说:
“都只怪你,哪个叫你平素不好好地开导她呢?”
“哪里没有啊。日日夜夜跟她讲,她充耳不闻,你有什么法子想?”
“啊,”盛佳秀听到“日日夜夜跟她讲”,醋意上来了,冷冷地“啊”了一声,又说:“那你再去跟她讲去嘛。”
“再去跟她讲?你说笑话。少陪了,李大嫂。入社的事,就是这样一言为定了。”
“一言为定。”盛佳秀满口应承。送出灶屋,她忽然又说:“请慢点走,我还有句话问你。你们的那个小把戏呢,她带走了吗?”
“没有,送到我妈妈那里去了。”
“倒是安排得不错。简慢了。过几天,我还有宗事,要丫烦你。”
“什么事?”刘雨生拿眼睛凝视着她。
“我先不说。”盛佳秀妩媚地一笑。刘雨生仔细看清了,她的脸模子长得端端正正的,体子又结实有力,一双哭过不久的、黑浸浸的、潮润润的眼睛闪亮闪亮的,这时候,显得特别的迷人。两眼下面,鼻子旁边的那些细小的雀斑,刘雨生看不大清楚,但就是看得清楚,他也不会讨厌的。
“好吧,我不送你了,雨生哥。”盛佳秀含笑说道。
“到底有什么事呢?快告诉我吧。”刘雨生还是不走。
“明朝有空,请来帮我舂臼米,好啵?”盛佳秀手弄衣角。
“好的。明朝下半天我来。”
刘雨生说完就出门走了,盛佳秀一直送到大门口。她的微胖的、显得圆厚的背脊无力地靠在木门框子上,望着刘雨生的渐渐远去的背影,好久好久,她都不想动,直到屋面前的菜园的篱笆边沿上出现了一个六岁的孩子的紫赯色的圆脸的时候。
“妈妈,我要吃饭,肚子饿了。”小福走进门斗子,把一箢箕柴火往地上一放,跟平素一样,撒娇地说。
“半日工夫,捡了这点点,还想筑饭哪?尿水子都没得你吃的,没得用的死家伙!”盛佳秀这回一反平素溺爱的习惯,恶声恶气地骂了。小福摸不清是哪来的风浪,鼓起眼睛望着他妈妈。隔了一阵,他才撅起小嘴翻说道:
“这还少呀?箢箕都装不落了。”
“混账家伙,你翻,你翻,我拿条子抽死你。”说着,盛佳秀从门角落里捡起一枝竹丫枝,真的举起来要打。小福吓得一边哭,一边往外面跑了。
到夜里,盛佳秀早把做好的饭菜汽在锅里,等小福回来。左等右等,不见孩子的影子。盛佳秀急了,忙去告诉右邻左舍们。许多男人和妇女,打起灯笼,点亮火把,山边、塅里,到处去寻找。大家都为她着急,怕孩子给野物咬了,怕他失足落进水塘里,滚到老墈下。隔不好久,盛佳秀自己跟一群妇女在山边溪涧的一片丝茅丛里找着了小福。孩子蹲在涧边上,低声在哭泣。有个妇女把他抱起来,大家往回走。
“李嫂子,回去不要打他了,乖伢子,你莫哭了。”抱着小福的妇女替他擦眼泪。
回到家里,盛佳秀送走了客人,就点起灯盏,从锅里端出饭菜,摆在矮桌上,叫小福来吃。孩子不肯吃,只是委屈地伤心地哭个不停。盛佳秀眼里噙着泪,把孩子拖到自己的身边,一边抱起来,紧紧搂在胸口里,她的心像刀一样地割,一边哭泣,一边说道:
“伢子,来吧,吃点妈妈做的菜,要不,妈妈喂你,好不好?你看,有豆腐干子,有炒白菜心,还有你爱吃的烘鱼。快吃吧,我的心肝,我的可可怜怜的没爷崽,是妈妈错了,是你的苦命的妈妈错了。”
说到末一句,盛佳秀放声大哭了,孩子伏在她怀里,看见妈妈哭,自己更伤心。母子两人的哭声惊动了邻舍,男女老少又来一大群。他们围住母子俩,劝解妈妈,又抚慰孩子,好久好久,大人和小孩才止住哭泣。大家又渐渐地散了。人们只晓得,盛佳秀今天发了一个牛脾气,责骂了自己一向娇惯的亲儿;人们没有体味到她的更为深沉的心事,她的极其矛盾的心情。
门斗子:门的枢纽。
一种泥脚深,人、牛都难下去的水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