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追牛

山乡巨变 周立波 第2页,共2页

“你们看,他这是什么?”

民兵激动了,有一个破口骂道:

“狗婆养的,带了凶器了?”

“他当过国民党的兵,是个反革命,狗日的,到如今还不死心。”另一民兵说。

“快拿绳子来,绑起送县,对现行犯,我们讲什么客气?”第三个民兵叫着。

“你这是什么贫农?”面胡也骂了,“茅厕屋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你丢尽了贫农的脸了。”

“和他讲什么?捆起来。”盛清明忙从棉衣里边解绳子,邓秀梅对他摆摆手说道:

“先不要急。荞麦田里捉乌龟,怕他跑了!等我问问他。”她把手枪放进腰里皮夹里,接过杀猪的尖刀,走上一步,笑笑问道:

“你这是做什么的?”

“安置杀你的。”符癞子被一个民兵搜了身子,没找出什么,他理直气壮,又发了火,鼓起眼珠子,替秋丝瓜回答。

“好呀,不打自招了。”陈大春说,又要拿绳子。

“你这个家伙,爱逗耍方。”秋丝瓜斥骂符癞子,“这也开得玩笑的?”他对邓秀梅赔笑说道:“邓同志,事到如今,不好瞒你了,我是打算在这里把牛宰了的。”

“你分明是想暗杀干部,”陈大春驳斥他说,“阴谋败露了,就避重就轻。”

“你听我说呀。”秋丝瓜低声下气地要求。

陈大春还要发话,邓秀梅摇手制止。每逢这样的时机,邓秀梅总比人家冷静些,愿意细听对手的意见。她催秋丝瓜:

“那你说吧!”

“我要行刺,为什么跑到这个山角落里来,不到你们常去的地方去?”

邓秀梅心里觉得他说的有理,但不置可否,秋丝瓜接着又说:

“并且,我手里为什么要牵一条牛?牵匹马,你们倒还可以说,我行了凶,好骑了逃跑,牛呢,有什么用?它比跛子跑得还要慢,亭哥也晓得,我这黄牯,是条烈牛子。”

“不要啰啰嗦嗦了。”陈大春打断他的话,“说,你把这把刀笼在袖筒里,究竟打算做什么?”

“我不是说了,打算杀牛吗?”

“鬼话,你们两个人,做得翻它?”陈大春还是不信。

“我们还在等一个伙计。”

“等哪一个?快说。”陈大春催促。

“他没有来,就不必算他的账了。”秋丝瓜说,“有罪,我一人担当。”

“究竟是哪个?”盛清明也走近来催了。

“龚子元。他没有来,一定是不敢,或是不愿意。”

“他才是真正的贫农,”亭面胡插进来说,“比你们这般家伙,强得多了。”

“龚子元是什么人?”邓秀梅问。

“一个外县人,解放前不久,夫妻两个讨米上来的。”亭面胡回答。

邓秀梅沉思一阵,心里记了这名字,没有再做声。

“这条黄牯功夫好,口又嫩,你为什么要把它杀了?”亭面胡一边质问,一边用手抚摸着黄牯的背脊,它感到舒服,尾巴又翘起来了。

“到这步田地,只好坦白了。”秋丝瓜说,“听到人讲,牛都要入社,折价又低,一条全牛的价钱,还抵不得一张牛皮。我就想把牛宰了,卖了牛皮,净赚几百斤牛肉。”

“你听哪个说,牛价折得低?”邓秀梅问。

“反正有人说。”秋丝瓜不肯说了。

“哪一个?快说。”陈大春追问。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问呢?我张桂秋好汉做事好汉当,不管是哪个说的,反正相信的是我,想要把牛宰杀的,也是我自己,我不能连累别人。”

“你实其不讲,也不勉强。不过,你为什么要听信谣言?我们不是早就宣布了:田土、耕牛和农具,入不入社,完全要看各家的自愿,你的牛不肯入社,是可以的,何必宰杀呢?”邓秀梅给他解释。

“处理耕牛,本来有两个办法,”刘雨生也帮着说明,“一个是折价归公;一个是私有租用,牛还是归你自己所有,社里租你的,给你租钱。”

“这办法好,我怎么早不晓得。”秋丝瓜说。

“开会你不来,有什么办法?”邓秀梅责备他道。

“怪我自己,”秋丝瓜用手拍一拍额头,“以后开会,我一定来,邓同志,我这个人虽说在外边跑过几回,究竟还算是个乡巴佬,没得文化,不会打算盘,见识又浅。”

“你的见识还浅呀?肉都麻了。”盛清明顶了他一句。

“邓同志,有工夫到我屋里来坐坐。”秋丝瓜不理盛清明,一心只想讨邓秀梅的好,“我们那一位,也是一个死不开通的,请你来教育教育我们。”

“教育不敢当,有工夫我一定来。”和一切做惯群众工作的人一样,邓秀梅从不切断她跟群众的任何联系。

“现在可以走了吧?”秋丝瓜趁势探问。

“请便吧。”邓秀梅满口答应。

秋丝瓜和符癞子赶着黄牯,从从容容离开了众人,往本村走去。

“好容易逮住,何解又放了?”等他们走得远了,谢庆元吃惊地问。

“不放怎么办?”邓秀梅反问。

“把他送到县里去关起。”陈大春主张。

“不够条件,县里不会收。”邓秀梅说。

“不怕他跑吗?”大春发问。

“跑到哪里去?并且,我估计他不会跑了。”邓秀梅说。

“我就是怕他趁空子把牛宰了。”盛清明表示担心。

“我看不会。”邓秀梅想了一想说。

“何以见得?”盛清明反问。

“他要杀牛,是怕我们强迫牛入社,便宜了大家,这是他的根深蒂固的私有观念在作怪。”

“我早就晓得,私有观念是一切坏事的根子,我恨不得一下子全部掀翻它。”陈大春说。

“不能性急,得慢慢地来。”邓秀梅从容地说。

“你这口气,有点像李主席了。”陈大春笑她。

“我跟他不同,他老人家是,应该性急的,也不性急。”提起李主席的缓性,邓秀梅笑了。

“请说,你根据什么,”盛清明又把原先的话题拉回来,这样地问,“断定秋丝瓜不会把牛宰了?”

“我们给他说明了政策,他晓得,根据私有租用的办法,牛还是归他所有,他为什么杀掉呢?”

“上级的政策真英明,”刘雨生叹服,“要不,像张桂秋这样的户子,就很难制伏。”

“所以,我们一定要掌握政策,”邓秀梅趁此教导周围的同志,“不能只图一时的痛快。”

“秋丝瓜是个兵痞,在旧社会,他卖过三回壮丁,”陈大春说,“他心里还在打什么豆渣主意?我拿不稳。”

“我也有点不放心。”盛清明对邓秀梅说,“要不要派个人去跟跟他?他走的那一条路,是到别村去的。”

“不要去管他,”邓秀梅说,“随他去吧,逃不了的,我们不如给他一个顺水人情。”

“跟他这样的兵痞,还讲什么交情?”

“如果没有现行问题,也还是不宜跟他隔绝。”邓秀梅说。

“他呀,难说。”盛清明摇头。

“什么,你看出他有可疑的地方?”邓秀梅连忙问讯,她一力主张放走秋丝瓜,对他负得有责任。

“那倒还没有,不过,他来往的人都是有些阴阳怪气的。”盛清明说。

“除开符贱庚,还有哪个跟他有来往?”邓秀梅问。

“龚子元。”盛清明回答,“秋丝瓜自己刚才不提到过这个家伙吗?”

“他们一路来熟吗?”邓秀梅寻根究底。

“原来不熟,最近一向,好像成了儿女亲家一样了。”

“龚子元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穷得滴血的家伙。”亭面胡接过来道,“原先他跟我差不多少。”

“现在呢?”邓秀梅紧跟着问。

“现在他比我强了,他的大女嫁给了城里一个干部。”亭面胡说。

“是么?”邓秀梅诧异,“我怎么没有听说?”

“也有人说,他女婿是个商家,不是干部。”盛清明补充说明。

“这个人申请没有?”

“没有,他不会来的。”盛清明说。

“为什么?”

“手头有几个活钱,口口声声,还说要搬到城里去住呢。他还入社?”

“他的钱是哪里来的?”

“还不是他女屋里来的。”亭面胡插嘴。

“你跟他熟吗?”邓秀梅问。看见面胡点点头,她又说道:“几时你去探探他的口气,问他入社不入,既然是贫农,我们不能遗漏了。”邓秀梅嘴里说出这样的理由,心里还有另外的打算,她的差遣亭面胡,正是因为他面里面胡,对方不会十分防备他,会有心无意流露自己的真情,她的这个暗里的盘算,连亭面胡也一起瞒了。只有玲珑剔透的盛清明略略猜着了她的用心,一力怂恿他的堂伯应承这差使,不料面胡摇头不肯去。

“为什么,怕割耳朵?”邓秀梅取笑他。

“我是怕说不起话。”亭面胡回道。

“你是贫农,哪一个的腰子有你的硬?”

“他也是呀,现在他又比我强。”

“还是去吧,不要怕,有我们壮胆。”

在回村的路上,邓秀梅翻亭面胡的古,说她才到清溪乡的那一天,碰到他掮竹子到城里去卖。有点火烧眉毛,只顾眼前,自私自利的样子。“如今,在运动中,这有几天呢?他完完全全变了样子了,你们晓得啵?我们开会烧的丁块柴,通通是他办的呢。”邓秀梅说到这里,转脸对盛淑君笑道:“我看,你也起了变化了。”

“是呀,”盛清明笑道,“她再不想单干了。”

“我几时打算单干过?”盛淑君反诘,她一时懵懂,没有领会盛清明话里的意思。

“你没有单干,早就跟人缴伙了?”盛清明大笑起来,这一种笑,只有前程无限,心情舒畅的年轻人才会有的。

“你的皮子发痒了,清明伢子?”盛淑君追着要打盛清明,盛佑亭拿出本家长辈的架子,骂起来了:

“只晓得吵架,没得用的家伙,一个抽一巡楠竹丫枝,抽得皮子都滴血,你们就会晓得厉害的。”

没有人听他,自然也没有人怕他,盛淑君在一丘刚刚扯了荞麦的干田子里,赶上盛清明,举起微胖的小拳头,打了下去,盛清明身子一闪,很灵活地躲开了,大家看见盛淑君扑了一个空,都哈哈大笑,陈大春也低头笑了,只有亭面胡还是在骂。

“真的,我们不要不通皮,快点走吧,让他们两个,甜甜蜜蜜地、痛痛快快地、偷偷摸摸地讲他们的私房话去。”盛清明笑着说了一大箩,站得远远地,而且准备要逃的样子。盛淑君看见他那样,就不来追,只是撅起嘴巴子,连骂带反驳:

“鬼崽子,你乱嚼舌子,我们有么子私房话要讲?”

“没有,山里讲一夜话,都是能公开的吗?那么,就请公开吧。”

“不要理他了,你越理他,他越得胜。”邓秀梅含笑劝解,“你来,淑妹子,我倒有句私房话同你讲讲。你们先走一步吧,我们就来。”邓秀梅紧紧拉住盛淑君的手,落在人们的背后,在高高低低、弯弯曲曲的田塍上并排地走着。她悄声地对这一位落入了情网的胖姑娘说道:

“当心啊,男人家都是不怀好意的。他们只图一时的……”邓秀梅没好意思讲完这句话,跳到下边这话了:“要是孩子生得太早了,对你的进步,会有妨碍的。”

盛淑君满脸通红,低着头,没有做声,邓秀梅问道:

“你今年好大?”

“十八岁,吃十九年饭了。”

“再过五年再结婚,也不为迟。”

“我一生一世也不想结婚。”盛淑君红着脸说。

“那是空话。我不过是提醒提醒你,应该有个明白的打算。”

“看这半边天,团结得好紧。”盛清明故意把脚步放慢,等着她们,这样开她们的玩笑,“什么悄悄话?我也来听听,做个旁听生,行吗?要是你们不嫌弃,我就加入你们这一半边天,好吗?”

“我们不要你这赖皮子。”盛淑君回嘴。

“宗派主义。”盛清明笑着。

“你乱扣帽子。”邓秀梅加快了脚步,乡干们和民兵们紧紧跟在她背后,从南岭回到村里,月亮落山了。青亮的黎明照彻了村庄。家家屋顶上飘起了笔笔直直的,或是横卧长空的雪白轻柔的炊烟。霜花染白了田塍上的枯草、屋顶上的青瓦跟禾场上的草垛子,并且装饰了人们肩上的枪尖。

蕨长筋:蕨的一种,茎像长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