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夫妻

山乡巨变 周立波 第2页,共2页

“要分家吗?”

“对不住!”

“雨胡子来了,请坐,请坐。”菊咬筋装作才看见客人似的,连忙招呼,“你看我们家里吵成什么样子了?”

“家家有本观音经,我们那一位,早就吵开了。我劝你不要跟她吵,有话好好地商量。”

“她口口声声,要把田带走,真岂有此理!”菊咬筋对刘雨生说完这句,转脸对他堂客说:“把田分开,看你有本事做得出来!”

“做出做不出,都不要你管。我有钱还怕请不出人呀?”

“都入了社,你去请哪个?”

“实其没人,我自己下田。”

“你自己下田,我看你的,连稗子都不认得,还唤作田呢。”

“不认得,不晓得问吗?”菊咬筋堂客说,这时节,她才看见了刘雨生似的,跟他招呼道:“雨胡子,他入社,为什么要强迫我也入?这不是违反了人民政府的政策?”她又转脸对着菊咬筋发泼:“我高低不入,看你奈何我!我为什么要拿我一套肃齐的家什,去跟人家懒人子缴伙?”

“哪一个是懒人子?”刘雨生问。

“上村的陈景明,不是懒鬼是什么?天天困到太阳晒屁股,菜园里茅封草长,田里稗子比禾苗还多,他不是也入了社吗?我呀,打死也不跟他搞一起。”

“你们女人家,晓得什么?只晓得瞎讲。雨胡子,不要听她的,她死不懂事。来,我们出去谈话吧。”接着他又低低地对刘雨生说道:“要不是她扯后腿,我早申请了。我们走吧。”

“敢走,你这个鬼崽子!”堂客一把拖住菊咬筋,两公婆在刘雨生面前扭打起来,女人的巴巴头都给扯散了,发起泼来:

“你不能走,替我解决了再走。”

“解决什么?”

“我们离婚。”

一听到“离婚”二字,刘雨生心惊肉跳,也很悲伤,他想起了自己的不幸。将心比心,他很体贴菊咬筋,就说:

“你们两公婆,好好商量吧,她要是实其不肯入社,先不要提,等慢慢来。”

“你为什么不做声?你是哑巴吗?答应不答应?说呀。”

“答应什么?离婚吗?你说要离,就能离吗?”

“有什么不能?”

“我们家凭三媒六证,用聘礼,拿花轿把你抬来的,你说一声离,就能离吗?”

“雨生哥家里,不是离了吗?前头乌龟爬上路,后背乌龟趁路爬,有什么不能?”

“再提个离字,我把你打成肉酱。”

“偏要离,偏要离,你打,打吧!”这堂客披头散发,一把扯住菊咬筋的棉袄袖,把脸伸出来。菊咬筋挥手在她脸上掠了一下子。刘雨生急得劝又不是,不劝也不是。菊咬筋推了他堂客一把,女人顺势倒在地板上,翻来滚去,号啕大哭。她的儿女也哭了。菊咬筋抬脚想踢他堂客,被刘雨生拦住。一时大的哭,小的叫,引动上下邻舍的堂客们、小把戏,都拥进来了,其中有几个男人。这些人们有扯劝的,有趁热闹的,还有扯劝兼趁热闹的。

“老菊,你们两公婆从来都是很和睦的嘛,今天怎么吵起架来了?”有个男人问。

“老菊,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气量要放大一点。”一个女人说。

“菊大嫂,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讲。”另一个女人劝她。

“不答应离,我就不起来,他要踢,送得他踢死算了。”菊咬筋堂客说。

“要离,也要起来去办手续呀,你不能困在地上,叫声离婚,就分开了。”一个邻舍女人笑着说。

“老夫老妻,孩子都这样大了,离什么婚啊?”另外一个邻舍婆婆蹲下去扶她,一边这样说:“俗话说:夫妻无隔夜之仇,有个什么解不开的冤结呢?”

“她把我的脸都丢尽了,”菊咬筋说,“要离,就滚她的,我还怕么?”

“哇,哇,妈妈,妈妈。”菊咬筋的四岁的孩子,滚在妈妈的怀里哭闹着;女儿也在一边擦眼泪。

“你先起来,大嫂子。”邻舍婆婆把她扶得坐起来。她掠掠头发,揩揩眼泪,继续说道:

“当初,我娘屋里本来不想对这门亲事的,都说他强王霸道,不讲礼信。他求三拜四,把我哄得来,近两三年,他越发得意,今朝子索性当人暴众,打起我来了。”

“我打了你,有角色去告!”

“我肏你王家里祖宗三代。打了我,你会烂手烂脚,捞不到好死的,你会爸死,崽死,封门死绝,你这个遭红炮子穿的,剁鲁刀子的。”

“快不要这样骂了,真是。”一个邻舍女人说。

“你不肯离,我死了算了。”

她跳起身来,往外奔跑,男孩一边哭,一边跟着跑。母子两个奔到大门口,被几个邻舍女人拦起回来了。

“我去跳水,死了他娘的算了。”她边哭边说。

“快不要这样,短路是决计寻不得的。”一个邻舍女人说。

“今朝子,老鸹子叫了一早,兆头不好,不晓得哪一家会得星数。”一位邻舍婆婆低声对人说,“劝她进房里歇歇,不能让她出门啊。门前这口塘,光绪年间,淹死了一个女子。这只落水鬼还没有找到替身。”

小孩子们都围起拢来,好奇地听讲落水鬼的神话。另外一位孤独婆婆说:

“我们那死鬼,将死的那年,还看见过落水鬼。”

“什么样子?”有个八九岁的男孩,昂起脑壳问。

“披头散发,一脸翡青,一身湿淋淋,见了人就追。”老婆婆说。

小孩子们都周身发麻,有的吊着大人的手,脸吓得煞白。

“快不要讲迷信的话了,没有什么落水鬼。”刘雨生劝阻大家不要再讲鬼,来吓唬孩子。

“不管三七二十一,我是要离的。”菊咬筋堂客又哭着说。

“你要离,我不答应,有什么办法?”菊咬筋答白。

刘雨生一边劝阻,一边默神:

“这样子闹,叫我也难开口了。怎么这个堂客跟我的那个一样?”想到这里,他对菊咬筋倒有点同病相怜了。他心里盘算:“人家吵得这样子,入社的事,先冷一冷吧。”想到这里,他对菊咬筋小声说:“你先躲躲她,等她气醒了,再跟她好好讲理,不要吵架子,吵得多了,和睦夫妻也会伤损感情的。你们家还是好的啊,像我那一个,唉……”刘雨生低头忍泪,没有说下去。

“我一入社,她就会离,你看肮脏不肮脏?”菊咬筋乘机这样说。

“那你就先放一下,不急,不急。”刘雨生安定他说,“我改天再来。”

“这又何呀对得住人呢,茶都没吃?”菊咬筋把客人送到大门口,转身摸一根扦担,出门到山里去了。

刘雨生回到乡政府,把他看到的情景,一五一十,跟邓秀梅和李月辉说了,邓秀梅听罢,枯起眉毛说:

“奇怪,昨天我还亲眼看见他的堂客对他服服帖帖的,何解今天变得这样了?”

“家家有本观音经。”李月辉马马虎虎顺口说。

“平素日子,他们两夫妻感情如何?”邓秀梅偏生要寻根究底。

“没有听见他们吵闹过。”刘雨生说明。

“是不是相里手骂啊?”邓秀梅提出怀疑了。

“我看是真干,菊咬筋还狠狠地筑了他堂客几下,感情好,舍得那样?他堂客骂的,也入不得耳。”刘雨生说。

“假戏真做。”邓秀梅还是疑心。

“是真是假,不要管它了。”李月辉插口,“依我的意思,他这一户,先放一下子着。大家都正嫌他蛮攀五经,纠缠不清,迟一步进来也好,这样勉勉强强把他拉进来,将来在社里,不是个疤子,也是个瘤子。等社办好了,增了产,他看了眼红,自然会入的,急么子呢?”

“又是你的急么子,还有十二年,是吗?”邓秀梅学着这位从容惯了的李主席的平素的口气。

三个人都笑起来了。

王菊生在山里砍了一担柴火,用扦担挑着回来了。平素,他要砍三四担才下山回家,这一次,他急于要跟老婆算账,匆匆转来了。一进大门,撂下柴火,他看见堂客换了衣服,梳好了头发,坐在灶屋门口补袜子。抬起头来,看见菊咬筋一脸怒气,她惊讶地问:

“又是哪一个惹发你了?”

“你骂得好!”菊咬筋咬紧牙巴骨,忿恨地说。

“不骂得狠些,人家不会信。”堂客笑一笑,低头又去补她的袜子。

“哪个叫你骂得那样吓死人,肏我的祖宗三代,偏生也骂得出口,生成的是你娘屋里的那蔸泼妇种。”

“我是泼妇,你呢?你是孙悟空,会七十二变。”

隔壁屋里的一位爱探闲事的嫂子看见菊咬筋回来,脸色不和善,怕他们又吵,悄悄溜到他们阶矶上,躲在板壁外头听壁脚。他们夫妻间的私房话,她都听见了,觉得又稀奇,又好笑,回去逢人就告诉:

“笑死人,想不到他们是相里手骂,唱的是戏,亏他做得清描俨像了。”

这以后,村里的男女大小都晓得菊咬筋自己本来不愿意入社,却把过错推在堂客的身上,当人暴众,两夫妻相里手骂,来堵住劝他入社的人们的嘴巴。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他们这个好笑的话柄,一人传十,十人传百,又经过了多嘴多舌的人添油加醋,竟把菊咬筋涂成一个花鼻子了。男女大小,提起他来,好像提起了坏蛋一样。李主席的崽,一个六岁零一点的调皮小角色,平素跟人家吵嘴,别人叫他小地主,小老虎,小麂子,夜猫子,黄竹筒,他都不发气,一听人家叫他菊咬筋,就要大闹,并且也拿菊咬筋当骂人的话,来回敬人家:

“我不是菊咬,你才是菊咬,你是死菊咬,活菊咬,你思想不通,不肯入社,跟堂客相里手骂,哎呀,哎呀,不要脸,不要面子,不要香干子。”他用他的胖胖的小嫩手指头,在脸上刮着,去羞辱人家。

拿寒筋:推拿的一种。

香干子:豆腐干,这里是作为脸庞的比拟辞来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