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开些,你晓得么子?”爸爸骂她。
“满女子,快给我去睡吧,不要在这里惹得爸爸生气了。”每逢女儿挨了爸爸骂,陈妈总要用软语温言,劝慰几句,生怕她受了委屈。
“我偏不睡,”雪春撒娇,“偏要看看爸爸到底打算怎么样?”
“要你管吗?”陈妈的声音还是很温婉。
“这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我为什么不能管?他落后,连累我们都抬不起头来。”
“混账东西,再讲,挖你一烟壶脑壳!”陈先晋举起手里的烟袋。陈先晋是打儿女的好手。他说打,就真的下死劲毒打,不像亭面胡,口里骂得吓死人,从来不下手。如今上了年纪,崽女也大了,陈先晋很少打人。但是,看到他的缠着漆布的穿心枣木烟袋快举起来时,陈妈吓得身子都打颤,生怕满女挨他一家伙。她慌忙站起,一边用身子挡住女儿,一边骂她:
“鬼婆子,还不死得去睡去!”回转身子,她劝陈先晋:“老倌子,你犯不着生气,她不谙事。”
看着陈先晋把烟袋放下,陈妈才又安心坐下来,小声小气,跟满女说道:
“去困觉去,不要在这里讨打了。”
“我偏不,他敢打我!”雪春咕嘟着嘴巴,昂起脑壳说,“如今有共产党做主,哪一个威武角色也不兴打人。”
“满妹子,少讲几句吧,你去睡去。”共产党员陈大春答白,“我说爸爸你,也该想得透彻点,你一个贫农,入了社,会吃什么亏?共产党是回护贫农的,你还不晓得?解放以来,我们家里得了政府几多的好处,你数得清吗?”
“爸爸忘本了。”雪春从旁边插嘴。
“要你多嘴多舌的!”陈妈生怕老倌子生气,又要打女儿,连忙代他骂一声,来和缓他的可能发生的怒气。
詹继鸣噙着旱烟袋,一直没做声。这时候,他咳一咳嗽,大家晓得他想要说话,都静静地等待他开口。雪春心里更高兴。她早晓得,姐夫的话,最能打动爸爸的心了。
“外公,”詹继鸣依照他儿子的叫法,叫他岳老,“大舅说得对,入了社,你吃不了亏。我看你还是入了。一个人单干,这一份田,你作得出来?”
说到这里,他住口了。雪春很失望。她本希望姐夫讲一长篇大道理,却只说了这样平平常常的几句,又有么子作用呢?不料他的话非常灵验,老倌子想了一阵,说道:
“都说入得,就先进去看看吧。”
“对,爸爸说得真正好。”雪春欢喜地跳了起来。
“满女子,你疯了?”陈妈干涉她满女。
“不过,”老倌子用火钳搬搬柴火,问道,“后山里的那几块土,是祖传祖遗,我想留着,行不行?”
“爸爸,你又来了,”雪春冲口说,“田入社,土留家,你这不是脚踏两边船?”
“你晓得么子?快去睡去。”陈妈生怕女儿惹得老倌发脾气,推着她走。
“具体问题,到了社里,还可以商量。”大春从旁说明。
“外公,我看就是这样吧。”詹继鸣也补了一句。
“继鸣,依你看,将来入了社,不会叫老倌子吃什么亏吧?”陈妈问女婿,意思是叫他稳稳老倌子的心。
“那哪里会呢?”大春抢先回答了,陈妈却还等着女婿的回话。
“当然不会,社里的章程是,公众马,公众骑,订出的规则,大家遵守,都不会吃亏。”詹继鸣破例地多说了两句。
“公众马,公众骑,你这样一说,我心里就有个底了。”陈妈一边说,一边偷眼看看老倌子。她的这话,明明是说给他听的。
陈先晋看见女婿、崽女,连婆婆也在里面,都劝他入社,他想,自己年过半百了,何必一定要跟后生子拗呢?算了,反正单干也没发过财。
“好的,我们都入吧。”
“田土都入么?”大春回问他一句。
“都入都入。”
“爸爸真进步,真聪明。”雪春拍手打掌笑起来。
“混账东西,大人子要你来夸奖来了!”陈妈含笑骂她的女儿,“继鸣你看我们这丫头,痴长这么大,还是这样不谙事,何得清闲啊?”
詹继鸣笑了一笑,在炉边石上,磕磕烟袋头,没有答白。对于无须回答的问题,他决不多言。
这一家人当夜都睡了,有的怀抱欢喜的心情,困着落心觉,有的是相反。陈先晋老倌困在被窝里,不住停地翻来覆去,一夜没有睡好觉。天才粉粉亮,他爬起来,穿好衣服,脸也不洗,拿起扦担和柴刀,上山去砍柴。他的祖山跟王菊生的山搭界,中间只隔条堤沟。王菊生也是个勤俭发狠的角色,这时早上了山了,隔堤望见陈先晋,他笑着招呼:
“先晋胡子,起得好早!”
“你也不晏嘛。”
“这些天,村里几多热闹啊。”菊咬筋试探着说,“看见你的郎来了。他们那里呢?”
“也闹合作社。”
“他入了吗?”
“入了。”
“你呢?”菊咬筋把扦担插在地上,停步发问。他所盼望的,分明不是对方的肯定的回答。
“我打算申请。”陈先晋的答复出乎菊咬的意外。
“好呀,这下看你穿绸挂缎了。”菊咬冷笑地说。
“只怕未必吧?”本真的陈先晋根本没有听出对方讽刺的意思。
“未必,你又何必要入呢?”
“唉,”陈先晋叹了一口气,说,“这也是不得已的事。依你看,他们的场合正经不正经?”
菊咬筋早看中了陈先晋老倌。他有这样的盘算,要是大家入了社,他邀先晋胡子搞单干,农忙时节,互相帮助。这时候,听出胡子入社,带点勉强,他满心欢喜,忙把柴刀纳在腰围巾子的腰上,跳过堤沟,蹲在地上,一边掏出竹根小烟袋,笑嘻嘻地跟他说:
“合适的朋友,要讲心里话。”王菊生装好烟袋,又问对方:“抽口烟吧?”
“我抽过了。”
“依我看,办社是个软场合,”菊咬自己抽着烟,又往山里四围张一眼,才往下说:“你默默神吧,田还是这些,没添一丘,一家伙把所有田少的户子都扯起拢来,还包下那些鳏寡孤独,都吃哪个的?”
陈先晋低下脑壳,不做一声,王菊生又说:
“一娘生九子,九子连娘十条心,二三十户人家扯到一起,不吵场合,有这道理吗?”
陈先晋平素讨厌菊咬筋尖刻,但也佩服他会打算盘,觉得他的这席话,句句有道理,就说:
“依你说,入社是找当上了?”
“对不起。”
“那我还要看一看再说。”
“你要不入,我也不入,我们两个人缴伙单干。”
王菊生走后,陈先晋弓起腰子砍柴火。但只砍得一担,懒洋洋地收拾回家了。他回到家里,洗了手脸,扒了两口饭,进房睡倒在床上。
“老倌子,人不熨帖吗?”陈妈慌忙走到床边问。
“没得么子,干你的去吧。”
陈妈坐在床边上,拿手摩摩他额头,又叮咛地问:
“我去煎碗姜汤你来吃,好不好?”
“不要。”陈先晋不耐烦地说,他一反平素的习惯,睡到晚边,才爬起床。崽女回来了;女婿帮他推了一天谷,也休息了;吃过夜饭,大家又都围在火炉边。陈先晋添了两块焦干的松木柴火,火焰冲得高高的,照红了围炉的人们的脸颊。没有进九,还不太冷,但也烤得住火了。
“爸爸,申请写了吗?”雪春着急地询问。
陈先晋没有做声。
“满妹子,你去拿副纸笔来,我帮他写。”大春说。他没读过书,解放这些年,学了不少的东西,文化程度比雪春还略强一色,他是陈家顶有学问的人了。
“我不去。”雪春靠在妈妈的怀里,不肯挪动。
“你这个懒鬼,只会讲空话。天天早晨叫人家入社,要你拿副纸笔来,替爸爸写个申请,就发懒筋了。”
“你自己没有脚呀?”雪春翻他,“大懒使小懒,还骂人呢。”
老实的孟春走到房间里,拿出一副文房四宝来,端端正正,摆在矮桌上,还点起了那盏没有罩子的煤油灯。
“爸爸,你说如何写?”大春坐在桌子边,提起笔来问。
“你先不要写。”老倌子低下脑壳。
“你变卦了?”雪春吃一惊。
“又是听了哪一个的小话了?”大春放下笔来问。
老倌子头也不抬地说道:
“我想来想去,觉得不妥。龙多旱,人多乱,几十户人家搞到一起,怕出绿戏。”
“爸爸,你三心二意,真没得面子。”雪春冲口责备她父亲。
“你敢多嘴?”陈妈喝住她女儿,“大人子讲话,只许小人子听。”
“不入算了,哪一个来求乞你?”大春发了躁气,“大家都是为你好,才劝你的。不久,看你单干到几时?我们都不会做家里的工了,告诉你吧!”他站起身来,冲出去了。
“老倌子,我看我们入了也算了,何必淘气呢?”陈妈极其柔和地说道,“单干又有什么出息呢?你单干了四十年了,发过财没有?入到社里,不定还会发财呢。”
“妈妈说得真好笑,”雪春笑道,“入社是为了发财?”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晓得么子?”陈妈说。
“妈妈的思想要不得。”雪春斥她的母亲。
“你一个女娃子,晓得个屁。”
“入社发财办不到,”喜欢缄默的詹继鸣,这时开口说,“饱衣足食是靠得住的。”
“饱衣足食还不好?”雪春响应她姐夫,“还要发财做什么?想当地主资本家,给人家打倒?”
老倌子抽一口烟,咳一声嗽,接口说道:
“发财倒并不想了,我只想守住这点本分,吃碗安逸饭算了。一个人生条穿草鞋的命,要想布鞋,也得不到手,人强命不过,霸蛮是空的。”
“办起社来,人多力量大,柴多火焰高,将来大家都会过舒服日子。”詹继鸣说。
“哪里只只蚂蚁都上得树呢?”先晋老倌看到大崽冲走了,女婿、满女、婆婆都苦口劝他,心也软了,只提了这个勉勉强强的问题。
“你劳力好,包管入社强,不信,你先进去试一年子看。”言辞不多的女婿又开了口了。
“烂了场合,我一家身口,指靠哪个?”老倌子又说,口气更松了。
“烂了场合,我有大春,不要你探。”陈妈插嘴说。
“我也不要爸爸探。”雪春跟着妈妈讲。
“入了社,有困难,社里会管的。”詹继鸣说明。
“只要有工做,田里总有出息的,”孟春说道,“爸爸你不要操这些隔夜心了。”
“将来没得力量给你们办喜事,莫要怪我呀。”陈先晋告诉二崽。
“怪你做什么?”孟春反问。
陈先晋还犹疑不定,雪春着急地声明:
“爸爸实其不肯入,我们把田土分开,我带我的去入社。”
孟春跟着说:
“我也把我的带走。”
雪春在妈妈面前,讲了几句悄悄话,陈妈也胆怯地说:
“我也带了我的走。”
老倌子四面被围,急得发气了,跳起脚来说:
“你们都走,都滚,一个也不要留在这里。如今的崽女,有么子用啊?记名没绝代罢了。”
陈妈连忙丢一个眼风,女婿先走开,崽女也一个个溜了。婆婆拍拍衣上的柴灰,起身说道:
“老倌子,寒气重了,早点睡吧。”
说完,她进了房间。火炉屋里,剩下老倌一个人,低着脑壳,坐在椅子上向火。他双手蒙脸,一动也不动。
卧室和客房,先后发出了年轻人的均匀细小的鼾声。这一家人,只剩老夫妻两个,还没有睡。一个睁着眼睛躺在床铺上,一个坐在火炉边。陈先晋又添了块干柴,把火烧得大大的。看着升腾的烟焰,他想起了女婿的言语:“人多力量大,柴多火焰高。”顺手又添两块柴,火更加大了。陈妈睡在床铺上,看见从门缝里映射进来的火光闪亮闪亮的,怕老倌子出事,总睡不着。她爬起来,披上棉袄,走到房门边,从门缝里张望,只见老倌坐在火边上,低着脑壳,弓起身子,一动也不动,像石头一样。鸡叫头回了,她唤道:
“鸡叫了,睡吧,明朝你不要去挖土吗?”
听见婆婆提起了挖土的事,陈先晋慢慢地抬起头来。四十年的劳动养成的一股习惯的力量,使他摆脱了忧闷的沉思,想到田里功夫了。他站起身来,用火钳把炉里的没有烧完的柴片,夹到门外地坪里,舀一瓢水,泼了下去,柴上发出一阵嗞嗞的声响;一股灰白的烟雾,弥漫临近黎明的夜空。他回到炉边,用火钳把炉里烧剩的红炭埋在柴灰里,然后解下腰上的围裙,摸进了房间。
扑辣椒:用开水漂白后,用盐腌在坛子里的青辣椒。
郎: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