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我是个九女星,要生九个赔钱货。接接连连,又生了四胎,都是女的,有的死了,有的把了。在月里,没得东西吃,还要听公公的伤言扎语,肚里怄气,吃饭时也不由得伤心,用眼泪淘饭,眼睛哭坏了,迎风就要流眼泪。第七回,一怀了胎,我就着急,生怕再生个女的,那就不要想活了。”
“生了一个男的吗?”桌边一个小伢子着急地问。
“男的,女的,还不是一样!”伢子旁边一个小姑娘斥他。
“不要打岔,听大姆妈讲吧!”李主席说。
大姆妈接着说道:
“家里的人忙着替我许愿心,许了土地老倌的钱纸,答应等到生了崽,落地是几斤,烧几斤钱纸;南岳菩萨的面前,许了三年香;又给送子娘娘,许了一只猪。等怀胎十月,生下来时,又是个女的。这一回,连我老公也气了。妈妈听说,生怕我要怄大气,亲自提个腰篮子,来打三朝。篮里放些红糖、红枣、红蛋,还有两只鸡。她一进大门,见了亲家和亲家母,好像做了亏心事,脸上怪不好意思,没弹几句弦,就躲进了我的房间。女婿大模大样的,见她进来,也不起身。老人家放下腰篮子,走到床跟前,小声安慰了我几句,就小心小意,走到女婿的面前,低三下四,向他告罪:‘真对不住你。常言说,种子隔年留,崽女前世修,姐夫只好认命吧。’满了月,我又把那可怜的小家伙送给人了。
“到第八胎,又是个女的,她爷爷气得要死,趁我出去解手时,他闯进房来,把孩子蒙在被窝里,一霎时就闷死了。”盛家大姆妈说到这里,伤心地哭了,这哭泣,渐渐地变成了号啕,身子往后倒,好像要昏过去了。邓秀梅连忙扶住,自己的眼睛这时也湿了。过了一阵,老婆婆才平静下来,擦干眼泪,又说:
“生到第九胎,送子娘娘才送我一个秋崽子。这时候,爷爷死了,他爸爸在隔壁打牌,不肯回来看,报喜的人说是伢子。他冷冷地笑道:‘伢子是伢子,只怕阎王老子打发他来时,路上走得太急性,绊了一跤,把个把子绊掉了。’打完牌回来,他无精打采,走进房间。我说:‘你来看看小乖乖。’他走到床边,抱起孩子,偷偷地探了一探小鸡鸡,才相信了。做三朝,足足请了十四桌。”
“大姆妈的结论做得好。”有个后生子笑道。
“大姆妈,你说入社的事吧。”陈大春在一旁认真地催她。
“等她讲完。”邓秀梅说。
“我那老倌子不久死了,满崽带到十八岁,娶了妻房,生了这个小把戏。”她拍拍她身边的孩子的肩膀,又说,“不料,”她又哭起来,举起滚着宽边的衣袖,遮住她的眼泪婆娑的布满皱纹的瘦脸,呜咽地说道:“他还是走在我的前头。他娘守不住,改了嫁,剩下我这老家伙,带了这个小孩子,几丘田哪里作得出来啊?做阳春,收八月,田里土里,样样事情,无一不求人。收点谷子,都给人家了,年年还要欠人家工钱。这一回,毛主席兴得真好,有田大家作,有饭大家吃。我到这里来过三回了,回回你们都不在。这一回,总算找到了,你们不准,我也要入。邓同志,费心帮我写一个申请。”
“不必要申请,我们记下你的名字了,你请转吧。”邓秀梅告诉她说。
“大姆妈,你还需要什么?柴有烧的吗?”李主席问她,“没有了?大春,你找个人,帮她去砍一天柴火。”
“我自己去。”陈大春说完,马上出去了。
盛家大姆妈从她孙子手里的腰篮子里提出那只黑鸡婆,塞在邓秀梅手里,恳切地说道:
“这只生蛋鸡,我也交公。”
“鸡不入社。”邓秀梅连忙解释。
“不是说,鸡鸭都由公众一起来喂吗?”姆妈子又问。
“没得这个话,请拿回去吧。”邓秀梅说。
“不一起喂,我也不带回去了。我们后山里出了一只黄豺狗,一连吃了我七只巴壮的鸡婆,都是生蛋鸡。剩的这只,我与其好了那野物,不如送你们。”
“盛家姆妈说笑话,我们要你的鸡做什么呢?”邓秀梅含笑推辞。
“送给你们吃。你们隆日隆夜,为大家开会,辛苦了,吃个把鸡,补一补,也不为过。”
“起这个意,都不敢当,请拿回去吧。”
“摸摸胸子,还不瘦呢,你收了吧。”盛家姆妈又把鸡婆塞过来。
“肥瘦都不要。”
“鸡不要,鸭子想必是爱的。有人喜欢鸡,有人喜欢鸭,各喜各爱。我们老驾顶喜欢炕鸭子咽酒。我拿这只鸡去换个鸭子来给你,好不好?”
“鸡鸭都不要。”
“为什么?”
“不要啰嗦了,大姆妈,”有个人插嘴,“他们要了你的鸡,不是成了贪官吗?请你让开些,我们好申请。”
“真的不要?”盛家姆妈又询问。
“哪个诒试你?”那人替邓秀梅回答,“他们不要,社里也不收。你拿回去吧。你要是怕黄豺狗,我去给你杀了,请我吃顿吧。”
盛家姆妈只得把鸡放回腰篮子。她一手戳着拐棍,一手扶住孙子的肩膀,挤挤夹夹,走出人丛。一边走,一边口里还在念:
“好灵捷的姑娘啊,眼睛水汪汪,耳朵厚墩墩,长个好福相。我的女,只要救得一个在,怕不也当干部了……”她自言自语,念到这里,又举起衣袖,擦擦眼睛:“鸡都不要,真是杯水不沾的清官,我只好依直,带回去了。”
盛家姆妈一走开,面胡父子兄弟三人就挤到了桌边。老兄弟两个,同时从怀里掏出申请书,双手递上。邓秀梅首先接了面胡的申请,拆开封套,抽出帖子。盛学文站在一旁,急得出汗了。他生怕邓秀梅念出声来,父亲听了不对头,又会要他回去住农业大学。邓秀梅一下看完,含笑点点头。中学生放下心了。亭面胡却感到奇怪。他掉转脑壳,问儿子道:
“我们写了那样多,她怎么一下子就看完了?”
“她一目十行,不是一下子,还要两下子?”中学生回答。
“世上真有一目十行的人吗?真了不起,单凭这一点,社也办得好。”
“老亭,”邓秀梅叫他,“你真做到了四愿,不会反悔吧?”
“做了申请,纸书墨载,反悔还算人?”亭面胡说。
“我怕你还有点勉强。”邓秀梅又尽他一句。
“不勉强,不勉强。我如今就算是社里的人了。我去砍几担柴火,送给你们办社的人将来烤火。搞社会主义,不能叫你们挨冻。”
亭面胡走后,背犁的人挤进来,把犁搁在桌子上,用手拍拍犁弓子说道:
“我不会写字,请了这个伙计来,代替申请。我这一生,苦得也够了,办起社来,该会出青天了吧?”
“你决心大,我们欢迎。不过,”邓秀梅眼睛望着犁弓子,说道,“我们还没有处理耕牛农具,这犁请你掮回去。唤声要集中,你再搬来。”
正在这时候,外边远处,传来一片锣鼓声,人们一哄跑出去,站在大门口。只见一群人,敲锣打鼓,抬着一台盒,由谢庆元领头,沿着田塍路,走向乡政府。
进了乡政府大门,人们把盒放在享堂的中央。谢庆元打开盒盖,拿出一张红帖子,一本花名册,一叠土地证,恭恭敬敬,双手递给李主席,得意地笑道:
“我们全组的人家都来了。”
“都愿意转社?”李主席接了这一些东西,反问一句。
“没有一家不愿意。”
“李盛氏呢?她说些什么?”
“她说,都一入,我为么子不入呢?”谢庆元回答以后,慢慢从李主席身边走开,带着抬盒打锣鼓的人们出门去了。
“谢老八真行。”人丛里有人称赞。
“他做得干脆,不零敲碎打,一斩齐地都来了。”有人佩服。
“真的都来了?怕不见得吧?一娘生的,有高子、矮子、胖子、瘦子、癞子,还作兴有扯猪栏疯的。一个十几户人家的互助组,平素尽扯皮,怎么一下子就一斩齐来了?”有人提出了怀疑。
邓秀梅侧耳听了这一些议论,也疑惑不定。等谢庆元一走,锣鼓声远了,她问李月辉:
“谢庆元这个人如何?”
“你是问他哪方面?德还是才?论作田,他倒算个老作家。早先,他到华容去作过几年湖田。田里功夫,他门门的都是个行角。不过,盛清明听公安方面的人说,”讲到这里,李主席压低声音,悄悄地说:“他入过圈子。”
“圈子是什么?”
“洪帮。”
“有确凿的证据吗?”
“不晓得。我想,可能还是根据一般常情推测的,到华容作田,不入圈子,是站不住脚的。”
“他本人目前的表现如何?”
“他是一个三冷三热的人,有一点爱跟人家较量地位。”
“据你看,他用这样的方式来申请,是什么意思?”
“炫耀自己的能干,但工作不一定细致。”
“照你这样说,那他这组人,不一定是人人愿意了。”
“当然,十指尖尖,也不一样齐,各色人等,还能一下子这样齐整?我晓得李盛氏那一户子,一定很勉强,刚才她就没有来。”
“李盛氏是什么人?”
“她呀,其名结了婚,其实是个活寡妇。她男人出门多年了,听说在外另外讨了堂客了,她自己至今还将信将疑。她是一个苦命人,看样子实在可怜,又难说话极了。”
听说是个不幸的女子,邓秀梅立刻怀抱满腔的同情,李主席的下面的话,她没有听得入耳。她对他说:
“几时我们去看看她去。”
邓秀梅正说这话时,区里来了一个通讯员,递给她一个紧急的通知。
唧了几年牛屁眼:读了几年书。
错:夭亡的代语。
把子:男孩生殖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