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深入

山乡巨变 周立波 第2页,共2页

“你问我,我哪里晓得?”菊咬筋正要走开,心里又想起,正要向他打听一件事,就笑着说:“你来,问你一件事。”

两个人走到草垛子边头,坐在一捆稻草上,菊咬又问:

“如今村里要办农业社,单干怕不行了吧?”

“入社自愿,不愿入的,单干也行。”

“真的吗?你听哪一个说的?”

“报上讲得很明白。”

“你不诒试我?”

“只有菊满满说的是,我诒试你做什么呢?”

“入社既然凭自愿,那他们到我屋里去宣传做什么呢?”

“你有不入社的自由,别人也有宣传入社的自由,都是自由的。”

“你看还能单干几年呀?”

“你愿意单干多少年,就是多少年。不过,菊满满,我劝你还是入社好些,早入早好,早养崽,早享福,迟养崽,迟享福。”

“你也来宣传我了?”

“我这不算是宣传,你是我叔叔,我说的是心里的话。”

“你们都是一鼻孔出气。我们村里组都办不好,还办社呢。公众堂屋没人扫,无怪其然。”

“菊满满,你不入,将来会要吃亏的。”

“吃什么亏?”

“外乡办的社,人多力量大,都插了双季稻了。”

“不入也好插。”

“双季稻是两季工夫,挤在一起,要抢火色的,你一个人忙得过来?人家入了社,你零工子都请不到手了。”

菊咬怕的是这点,但是他单干的心,没有动摇。他和堂侄作别了,回到家里,越发地愁眉不展。当天夜里,睡到半夜,他说梦话:“请不到零工子了,看你如何抢火色?”堂客把他推醒来。他翻一个身,一只脚踢着了他的小女儿,她醒来哭了。他爬起来,给她一个嘴巴子,小女子号啕大哭。堂客骂道:

“你要死了,为什么要拿她出气?”

菊咬一夜没有睡得好,一听鸡叫,就爬起来,浑身嫩软的,要挪懒动,他想歇天气,但他是个闲不住的人。不等吃早饭,他拿一把开山子,盘算进山去砍树。走到他的山和面胡的山搭界的地方,看见自己的山的进口有根竹子上,贴了一张长长的粉红油光纸标语,他走上去,看完上面的字句,气得举起斧头来,几下子把竹子砍了。

“老菊,”背后有个人叫他。他回转头,看是陈大春。这个大块片青年责问他道:“你为什么要把这根贴了标语的竹子砍了?”

“自己的竹子,自己不能砍?”

大春蹲到砍倒的竹子的旁边,把标语揭下,扯根细藤条,绑在面胡山里的一根竹子上,标语上的字句正对着菊咬筋这边山里:

农业社,真正好,村村插起双季稻,割得快,收得早,单干户子气死了。

字体有点歪歪斜斜的,架子都不稳,但是不俗气。大春认得,这是盛淑君的手笔。“写个标语,都比别人不同些。”他一边不无情意地这样想着,一边离开了菊咬。

这时候,从王家村的山顶上,喇叭筒传来一个女子的嘶喉咙。她告诉大家,乡政府今天登记入社的农户,大家赶快去申请。

满满:叔叔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