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争吵

山乡巨变 周立波 第2页,共2页

“那是领导上自己砍掉的。”邓秀梅解释。

“为什么要砍掉呢?还不是嫌它麻烦,晓得搞不好。”符贱庚说。

“如今不同了,领导加强了,大家的思想也跟往昔两样了。”刘雨生插进来说明。

“你说搞得好,打死我也不相信。请问刘组长,你这一组搞好了没有?还不是天天扯皮,连你组长自己的家里也闹翻了,如今你堂客到哪里去了?”符贱庚看见刘雨生听了这话,受了刺激,用上排的牙齿轻轻咬住震颤的下唇,他十分称意,滔滔地说了:

“自己枕边人都团结不好,还说要团结人家,团结个屁。”

“他个人屋里的事,跟办社有什么关系?”邓秀梅问。

“跟办社没有关系?我看,跟办组都有关系,他刘雨生要不当组长,稍微顾顾家,他的堂客会走吗?”

刘雨生低下头来,用劲忍住他的眼泪花。陈大春接过来说:

“你为什么要提起人家的私事?”

“好吧,不提私事,就讲公事。”符癞子流流赖赖地说,“我看既然明明晓得搞不好,小组也散场算了,我们各走各的路,各干各的去,组长你也免得操心了。要这样莽莽撞撞,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我们大家的炉罐锅火尽都提到一起来,有朝一日,烂了场合,没得饭吃,你们有堂客好卖,我呢,对不起,还没得这一笔本钱,组长,你的本钱也丢了。”

“符贱庚,你这个家伙,这是人讲的话么?”陈大春憋一肚子的气,再也忍不住。

“我又没讲你,你争什么气?啊,你也和我一样,还是打单身,没得办社的老本。”符贱庚嬉皮笑脸地说着。

“你再讲混账的话,老子打死你。”陈大春鼓起眼睛,右手捏个大拳头,往桌子上一摆。

“打?你敢!你称‘老子’,好,好,我要怕你这个鬼崽子,就不算人。”符癞子看见人多,晓得会有人劝架,也捏住拳头,准备抵抗。

陈大春跳起身来,一脚踏在高凳上,正要扑到桌子那边去,揪住符癞子,被刘雨生一把拦住。陈大春身材高大,有一把蛮劲,平素日子,符癞子有一点怕他。这一回,他看见邓秀梅和刘雨生在场,有人扯劝,态度强硬了一些。他扎起袖子,破口大骂:

“妈的屄,你神气什么,仗哪个的势子?”

邓秀梅气得红了脸,但是经验告诉她,该提防的不是符癞子这样的草包,而是他的背后的什么人。她的眼睛,随着她的思路,落到了阴阴暗暗的秋丝瓜的身上,这个人正不声不响,一动不动地坐在远离桌边的东墙角,埋头在抽烟。

刘雨生看见吵得这样子,早把私人心上的事情完全丢开了,他沉静地,但也蛮有斤两地说道:

“你们都不怕丢丑?都是互助组员,先进分子,这算什么先进呀?吵场合也叫先进吗?”

有人笑了。陈大春的忿怒也逐渐平息,他的火气容易上来,也不难熄灭。他坐下来了。符癞子猛起胆子跟陈大春对垒,本来是个外强中干的角色。他一边吵,一边拿眼睛瞅着门边,随时随刻,准备逃跑。如今,巴不得刘雨生用两个“都”字,把两边责备了一番,官司打一个平手,他多骂了一句粗话子,占了便宜,就心满意足地,也坐下来了。

看见风波平静了,刘雨生稳稳重重地站在桌子边,开口说道:

“符贱庚,你是一个现贫农,刚才说的那些话,是出于你自己的本意呢,还是听了旁人的弄怂?”

“我听了哪个的弄怂?笑话!”符贱庚说。

“你这正是爱听小话的人的口白。听了别人的挑唆,当了竹子,还在大家的面前,装作聪明人。”

邓秀梅暗暗留神,刘雨生说这些话的时候,秋丝瓜脸上的神色纹风不动,安安稳稳地坐在阴暗的墙角边,低着头抽烟。她想,这个人要么是沉得住气,要么真和符癞子没有关联。刘雨生又问:

“你听了哪一个人的话?他本人在不在场?”

会场的空气,顿时紧张了。所有的人,连符癞子在内,都一声不响,房间里头,静静悄悄地,只有小钟不停不息地,嘀嘀嗒嗒地走着。从别的地方,传来了鼾声,大家仔细听,好像就是在近边。邓秀梅诧异,思想斗争这样地尖锐,哪一个人还有心思睡觉呢?有人告诉她,鼾声是从后房发出的,她起身走去,推开房门,跟大家一起拥进了后房。她拧亮手电,往床上一照,在白色的光流里,有一个人,脑壳枕在自己手臂上,沉酣安静地睡了,发出均匀、粗大的鼾声,一根长长的油实竹烟袋搁在床边上。这人就是亭面胡。陈大春挤到床面前,弯下腰子,在面胡的耳朵边,大吼一声。面胡吃一惊,坐了起来,一边揉眼睛,一边问道:

“天亮了啵?”

“早饭都相偏了,你还在睡!”有人诒试他。

“佑亭哥真有福气,”刘雨生从来不叫亭面胡这个小名,总是尊他佑亭哥,“大家吵破了喉咙,你还在睡落心觉,亏你睡得着。”

“昨夜里耽误了困,互助组的那只水牯病了,我灌药去了。一夜不睡,十夜不足,啊,啊。”亭面胡说着,打了个呵欠。

大家重新回到厢房里,继续开会。

会议快完时,邓秀梅把刘雨生叫到一边,小声地打了一阵商量。她说:

“我们应该开个贫农会。”

刘雨生想了一想说:

“就怕开贫农会,目前刺激了中农,对办社不利。依我看,不如开互助组的会,吵架的都是组员。互助组一共八户,只一家中农,差不多是个贫农的组织。”

“好,就照你的意见办。”邓秀梅点头同意,心里暗暗赞许刘雨生的思想的细致。

散会的时节,刘雨生高声宣布:

“互助组员,先不要走,组里还有事商量。”

等到房里只剩八户时,刘雨生心平气和,但也微带讽嘲地说道:

“今天,互助组员唱大戏了,嗓子都不错,都是好角色。”刘雨生朝着符贱庚和陈大春的方面瞅了一眼,接下去道:“你们两位算是替组里争了不少的面子!前几天,我还跟秀梅同志夸过口:‘我们互助组是个常年互助组,牛都归了公,基础还算好,骨干又不少,转社没问题。’”刘雨生本来要说:“贫农占优势”,但怕刺激组里那惟一的中农,话到舌尖,又咽回去了。他接着说道:“你们打了我一个响耳巴。你们真好,真对得住人。”

“不要冷言冷语,啰啰嗦嗦,我顶怕啰嗦。”陈大春说,“我承认是我错了,我是党员,又是团支书,不该跟他吵。”

“年纪轻轻,更不应该对人称‘老子’。”邓秀梅笑着替他补充了一句。

“大春自己认了错,这个态度是好的。”刘雨生沉静地说,“我们这里,只有他不对,应该认错吗?我们想想看。”他的眼睛看一看符贱庚的方向,又说:“世界上有这种人,自己分明也是一根穷骨头,解放以前,跟我们一样,田无一合,土无一升,土改时,分了田土,房子……”

“他跟亭面胡,一家还分一件皮袍子。”陈大春忙说。

“面胡还分了一双皮拖鞋,下雨天,不出工,他穿起拖鞋,摇摇摆摆,像地主一样。”盛佑亭身边有个后生子说:“面胡,你是不是想当地主?”

“我挖你一烟壶脑壳!”亭面胡说。

“不要扯开了,”刘雨生制止了大家的闲谈,转脸对着符贱庚,“得了这么多好处,等到党和政府一号召,说要办社,你就捣乱,这是不是忘本?”

“刚才你跟秋丝瓜唧唧哝哝讲些什么?”邓秀梅插进来问。

“是呀,你要是角色,就把悄悄话公开。”刘雨生激他一句。

符贱庚一受了激,就按捺不住,站起来嚷道:

“你们都不要说了,算是我一个人错了,好不好?”

“邓同志的意思,是叫你把你背后摇鹅毛扇子的人的话,告诉大家。”刘雨生温和地说。

“你是说秋丝瓜么?他教我扎你的气门子,要我讲你连堂客都团结不好。我对他说:‘扎了他,也伤了你的老妹,怕不方便吧?’他说:‘你只管讲,不要紧的。’我就……”

“你就讲了,”陈大春替他接下去,“真是听话的乖乖。”

“你又被人利用了。”刘雨生的话,声调平和,但很有分量。“清溪乡的人,哪个不晓得,秋丝瓜是个难以对付的角色,遇事不出头。”

“总是使竹子,”陈大春插进来说,“偏偏,我们这个山村角落里有的是竹子。”

“大春伢子,不要老嚼竹子竹子的,惹发了,我是不信邪的呀。”符贱庚提出警告。

“不信邪,又怎么样?你做得,人家讲都讲不得?”陈大春又跟他顶起牛来了。

“不要吵了。”刘雨生制止大家的吵嚷,接着又说秋丝瓜:“他是一个爱使心计的角色,爱叫人家帮他打浑水,自己好捉鱼。”

“国民党时代,他当过兵,你晓得么?”陈大春问符癞子。

“那倒是过去的事了,只是他现在也不图上进,”刘雨生说,“总是要计算人家,想一个人发财。”

“当初划他个中农,太便宜他了。”陈大春粗鲁地说。

“听信他的话,跟我们大家都吵翻,你犯得着吗?”

符癞子低下脑壳,一声不响。刘雨生的这些话所以打中了他的心窝,是因为句句是实情,又总是替他着想,而且,他的口气,跟大春的粗鲁的言辞比较起来,显得那样地温和。他心服了,没有什么要说的。刘雨生看见他已经低头,为了不说得过分,就掉转话题来说道:

“大家提提佑亭哥的意见吧,一听要办社,他去卖竹子,这对不对呀?”

“他这是糊涂。”陈大春说。

“他火烧眉毛,只顾眼前。”另外一位青年说。

亭面胡坐在墙角,把稍微有一点驼的背脊靠在板壁上,舒舒服服在抽烟,一声不响。

“还有,”刘雨生道,“平素开会,佑亭哥十有九回不到场。总是派代表。他家里代表又多,婆婆,儿子,女儿,都愿意为他服务。他的满姑娘代表他来出席时,根本不听会,光打瞌睡。这回他自己来了,算是他看得起合作化。不过他来做了什么呢?到后臀房里,睡了一大觉,吹雷打鼾,闹得大家会都开不下去了,这算什么行为呢?”

“散漫行为。”陈大春说。

“老盛自己说一说。”邓秀梅耽心大家过于为难亭面胡,连忙打断人们的七嘴八舌的批评。

大家没有做声了,都要听听面胡说什么。隔了一阵,他才慢慢地开口,口齿倒是清清楚楚的:

“各位对我的批评,都对。”亭面胡顿了一下,吧一口烟,才又接着补上一句道:“我打张收条。”

人们都笑了。

会议散后,邓秀梅问刘雨生道:

“今晚你碰得到婆婆子吗?”

“我要去找他。”

“请你跟他说,明天上午十点钟,各组汇报,地点在这里。”

邓秀梅说完这话,跟亭面胡一起出了乡政府。面胡手里拿着一枝点燃了的杉木皮火把,一摇一亮地,往村南的山路上去了。

擦菜子:腌萝卜菜。擦芋荷叶子:腌芋荷叶子。

碗:装菜的圆瓷碗。

干部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打成一片,叫三同一片。

作头司务:领头的长工。略如北方的把头。

把那架在牛的肩上拉犁的牛轭子扣在牛颈上,不使移动的篾织的带子,叫做牛攀颈。

查田定产时,按照田的好坏,分出等级,叫做亩级。

诒试: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