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支书

山乡巨变 周立波 第2页,共2页

李月辉吸完一袋烟,在桌子脚上磕去烟袋的烟灰,把它收在棉衣口袋里,从容地说:

“我们这里,本来有个社,今年春上,坚决收缩了,‘收缩’是上头的指示,‘坚决’却要怪我。如今全乡只剩两个互助组,都在乡政府近边,一在上村,一在下村。上村的组长还想干下去,下村的,连组长也想交差,快要散板了。”

“上村组长叫什么名字?”邓秀梅偏过头来问。

“刘雨生。你大概是见过的。”

“见过。”

“他做工作,舍得干,又没得私心。只是堂客拖后腿,调他的皮。这个角色很本真,又和睦,怕吵起架来,失了面子,女的抓住他的这顾虑,吵得他落不得屋,安不得生。”

“刘雨生是党员不是?”

“是的。她才不管呢。”

“不要去管他们的闲事,清官难断家务事。下村组长叫什么?”

“谢庆元。”

“也是党员吗?”

“是的。只不过思想上还有点问题。”

邓秀梅偏着脑壳,拿钢笔顶着右脸,问道:

“有什么问题?”

“你问老谢么?他这个人哪,慢点你会晓得的。总而言之,他那一组有点费力。当然也不能完全怪他一个人。几家难于讲话的户子,都在他组里。”

“难得讲话的,是哪些人家?”邓秀梅关心地忙问。

“比方说:陈先晋老驾,就算得一户。他对人说:‘亲兄嫡弟在一起,也过不得,一下子把十几户人家扯到一块,不吵场合,天都不黑了!……’”

李月辉正说到这里,听见外屋一阵脚步声。有人粗暴地把门一推,单幅门猛烈地敞开,在这小小后房里,激起了一股气浪,把亮窗子上糊的旧报纸吹得窸窸嚓嚓地发响。邓秀梅回身往门口看时,只见一个差不多高齐门框的、胸膛挺起的威武后生子闯进了房间。他肤色油黑,手脚粗大,头上戴顶有个光滑黑亮的鸭舌的蓝咔叽制帽,上身披件对襟布扣的老蓝布棉袄,没有扣扣子,也许是怕热,下身穿条青线布夹裤,脚上是一双麻垫草鞋。看见邓秀梅,他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只顾对李月辉气势汹汹地嚷道:

“李主席,你说这个家伙混账不混账?”

“怎么开口就骂人家混账?你懵懵懂懂,没头没脑,说的到底是哪个?”

“亭面胡。他听信谣风,砍竹子上街去卖去了。”

“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嘛,你听哪一个说的?”

“有个民兵看见了,来告诉我的。”

邓秀梅知道他们说的是盛佑亭,但这后生子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不晓得他是认生呢,还是骄傲,她不好答白,只静静地听李月辉说道:

“砍几根竹子,也是常事,人家是去换点油盐钱。”

“你倒很会体贴他。我怕他是听信了谣风。”

“起了谣风,你们民兵就有事做了,有什么怕的?”李月辉笑一笑说,“真赶巧,我们正在谈你爸爸的坏话,你就来了。我还没介绍,这是邓秀梅同志,县委派来帮我们搞合作化的。”后生子给邓秀梅略略点了点头。李月辉又说:“这是刚才我说的陈先晋老驾的大崽,陈大春同志,党员,民兵中队长,青年团的乡支书。”

听说陈大春是青年团支书,邓秀梅笑着站起身来,亲热地跟他拉手,用她的全神贯注的闪闪有光的眼睛,又一次地细细打量这位青年的仪表。他身材粗壮,脸颊略长,浓眉大眼,鼻子高而直,轮廓显得很明朗。在这一位新来的生疏的上级的跟前,他露出了一种跟他的粗鲁的举止不相调和的不很自然的神态,他想退出去,但又不好意思马上走。邓秀梅还是随便地亲热地笑着,要他坐下,自己也坐下来说道:

“你来得正好,同李主席谈完情况,我要跟你扯一扯。”

“我还有事去,过一阵再来。”陈大春说完,转身要走。

邓秀梅看了看手表,还只有五点。她晓得,农村里的会,照例要过了九点,才能开始,如今离开会还有四点来钟,她默了默神,就跟李月辉说道:

“李主席,这样好啵?我先跟团支书讲几句话,我们再谈。”

“要得。”李主席好打商量,马上同意,“我正要去叫人把通知发下。”

李主席起身出去了,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细细长谈。陈大春起初还有点感到生疏,慢慢地也就放肆了,喉咙也跟着粗了。他们两个人坐在渐渐变成灰黯的亮窗子跟前,谈起了青年团的工作的各个方面。邓秀梅还是跟平常一样,伏在案前,用钢笔在自己的小红本子上,扼要地记下她所听到的东西。研究发展团员的规划时,陈大春说:

“有一个发展对象,叫做盛淑君。”

“盛淑君?是不是一个梳双辫子的姑娘?”邓秀梅停了笔,转脸对着他,关怀地问。

“梳双辫子的姑娘有的是,她也是一个。你认得她吗?”

“我一进村,就看见了她。她怎么样?”

“她样样都好,愿意劳动,还能做点事,起点作用,品格也没有什么,只是太调皮,太爱笑了。而且……”

听到这里,邓秀梅冷冷笑道:

“你们男同志真是有味。女同志爱笑,也都成了罪过了。调皮又有什么坏处呢?要像一尊檀木雕的菩萨一样的,死呆八板,才算好的吗?发展对象还有一些什么人?”

陈大春随即谈到了三个年轻的男女,说:“他们都有特殊的情况,不好培养,一个要出去升学,一个就要出嫁了,还有一个正在打摆子。他一连打了八个夜摆子,打得只剩几根皮包骨……”邓秀梅没有听完,笑起来说:“调皮的,爱笑的,读书的,要出嫁的,打摆子的,都不好培养,照你这样说,只有呆板的,爱哭的,不爱学习的,留在家里养老女的,一生一世不打摆子的,才能培养了?快把刚才讲的这几个青年,都给我列入发展对象名单里,并且指定专人去负责考察和培养。”

“盛淑君也列进去吗?”陈大春犹犹疑疑地问。

“她有什么特别呢?”邓秀梅十分诧异。

陈大春没有做声。邓秀梅想起了盛淑君跟她谈的话:“这里有人讨厌我,反对我入青年团。”她想,她大概是指团支书了。沉吟一阵,邓秀梅又说:

“你要是说不出叫我信服的理由,就给我把盛淑君也放进名单里去,并且要抓紧对她的培养。”

陈大春勉勉强强点一点头,说道:

“她的历史,成分,我们研究过,没有问题,就是……”

“就是什么?爱笑,是不是?”

“不是,你以后看吧。”

陈大春才说到这里,看见李主席来了,就起身告辞,走了出去。他的粗重的脚步,踏得厢房里的地板轧拉地发响。

冬天日子短,不到六点钟,房里墨黑了。李月辉点起桌上一盏四方玻璃小提灯。他这盏灯,向来是一就两用的。赶夜路时,他提着照路。在屋里,他把它放在一块青砖上,照着开会、谈话或是看文件。现在,他和邓秀梅就在昏黄的灯影里,一直谈到八点多。

“你饿了吧?”李月辉记起邓秀梅还没吃夜饭,说道,“到我家里去,叫我婆婆搞点东西给你吃。”

“请先费心给我找个住宿的地方。”邓秀梅的眼睛落在她的行李上,这样地说。

“有妥当地方。明天去吧。今晚你睡在这里,我回去住。”

“启动你还行?”

“没有什么。”李主席和他爱人感情好,除开有特殊的缘故,他天天都要回去睡,落得做一个顺水人情。

李主席提了小提灯,引着邓秀梅,走出乡政府。两个人一路谈讲。邓秀梅问:

“你晓得盛淑君吗?她怎么样?”

“她本人不坏。”

“她入团的事,陈大春为什么吞吞吐吐,很不干脆?”

“大春是个好同志。他要求严格,性子直套,不过,就是有点不懂得人情,狭隘,粗暴。盛淑君本人是位纯洁的姑娘,工作也上劲,就是她妈妈有一点……”说到这里,李月辉也吞吞吐吐,不往下讲了。

“有一点什么?”邓秀梅连忙追问。

“盛淑君爸爸在世时,她妈妈就有一点不那个。”

“她爸爸是作田的吗?”

“作了一点田,也当牛贩子,手里有几个活钱。他一出门,堂客就在家里,走东家,游西家,抽纸烟,打麻将,一身打扮得花花绿绿。高山有好水,平地有好花,不免就有游山逛水,拈花惹草的闲人。”

邓秀梅低头不做声。李月辉看了她的脸上的颜色,晓得她为妇女们护短,随即说道:

“这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如今也好了。不过,年轻人有他们自己的看法,像大春,就有点寻根究底,过分苛求。”

“盛淑君她妈妈的事,跟她本人有什么关系?”

“我也说没有关系。大春却说:‘龙生龙子,虎生豹儿’,根源顶要紧。”

“他自己不是旧社会来的?”

“是倒是的。不过,他爸爸是个顶本真的人,舅舅是共产党员,‘马日事变’以后,英勇牺牲了。讲根源,他的没有比。”

邓秀梅听了这话,沉吟一阵,才说:

“无论如何,我们要把政治上的事和私生活上的事,区别看待,而且,考虑一个人入团,主要地要看本人的表现。”

“你不必来说服我,秀梅同志。我早就同意解决盛淑君的团籍的,都是大春,他很固执。原先,他还有时听我的调摆,自从他那一个宝贝自发社给我砍掉了,连我的话,他也不信了。”

“砍掉自发社,本来不对嘛。”邓秀梅委婉批评他。

“是不对呀,我检讨了。我也要求去学习,好叫我的肚子里装几句马列;上级不答应,说就是学习,也要迟两年,叫我继续当支书。要当支书,就得认真地当家做主,大春他不服我管。你来得正好,上级真英明,派你来加强这里。”

“还是要靠你。刚才大春说的卖竹子的,是盛佑亭吗?”

“是他的驾。”

“他很厉害吧?”

“他是个面胡,有什么厉害?他只一把嘴巴子,常常爱骂人,可是,连崽女也不怕他。他心是好的,分的房子也不错,以后你住到那里,倒很合适。平素,上边来了人,我们也是介绍到他家里住。他婆婆能干,也很贤惠。你的伙食搭在他家里,要茶要水,都很方便。”

李月辉手里提了他的玻璃四方小提灯,引导邓秀梅,一边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走着,一边谈讲。山野早已灰黯了,天上的星星,着眼睛,带着清冷的微光,窥察着人间。四到八处,没有人声。只有坝里流水的喧哗,打破山村夜晚的寂静。小路近边,哪一家的牛栏里,传来了牛的嚼草的声音。

“你们这里,牛力够吧?”邓秀梅关切地发问。

“刚够,少一条也不行了。今年死了好几条。”

“如何死的?”邓秀梅吃惊地追问。

“有病死的,有老死的,也有故意推到老墈脚底摔死的。”

“有人故意搞死耕牛吗?为什么?”

“为的是想吃牛肉,牛皮又值钱。”

“恐怕原因不是这样简单吧?要注意啊。”

一路上,两个人又商量着会议的开法,不知不觉,到了李家。在那里随便吃了一点现饭子,两个人就回到乡政府来了。

四海:大方。

夜摆子是最厉害的一种疟疾,夜里发病,不能安眠,到白天寒热退了,又不能休息。

山村梯田的高田塍叫做老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