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图上画了玛尼堆的。”
“那就快把图拿来改一改吧!你看!”斯朗翁堆向山根指指,“玛尼堆在那里,不在这儿了。往后,‘狮子’开到这地方,再也不消绕圈圈打回头了。是呵!总绕圈怎么行呢!又费油,又费工夫。”
陈子璜想说什么,被阻止了。斯朗翁堆接上道:
“还有,我这么想,可不知行不行,我说给你,不行就算了。我想,请农场把河湾里我那两块地也画到图里去,要犁,要耙,要种,直直地一趟开过去就是了。要不,‘狮子’到了我的地边上还是得绕弯,播种机、收割机到了我的地边上也得绕弯……”
“太好了!我们怎么谢谢你呢,斯朗翁堆。没说的!我们在别处开一块顶好的地来跟你换!”陈子璜异常兴奋。农场曾经考虑过给斯朗翁堆交换这块地的。
“看你说的是什么话!不!我可不是要跟你换地。”
“那!你打算……”陈子璜问道。
“我这样寻思,可不知行不行,不行就算了。我想,坐下,我们坐下慢慢说吧。”陈子璜随着坐到地上。老头子显然已有准备,继续道:“你知道,这快有整整一年了,秋枝在农场里做放牧员,差不多也就是农场的人了!我看,把我这一家子都算成农场的人吧!不错,我是不很年轻了,可是,除了开‘狮子’以外,要讲起地里的活,我比他们青年人可差不到哪里去……我早就私下里这么胡想。说真的!你看能行不?”斯朗翁堆一气说完,然后像个孩子似的歪着头,急切地等待着答复。
陈子璜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围在身旁的另外几个山民也接二连三插起嘴来。这几个山民,陈子璜是熟识的。去年冬麦下种时,他们曾经轻而易举地扩展过自己的地面——在农业站的已耕田里挖沟摆石头。
“只要农场愿意,这倒很方便。”一个山民说,“只消把斯朗翁堆地界上的石头搬开,把沟填平就行了!”
“是呵!很方便。”另一个接上说,“只消把沟一填,把石头一搬,就连成一片了。要犁,要耙,要种,直直地一趟开过去就行了!”
“能行不?场长!”斯朗翁堆问。
“行!”由于极度高兴,陈子璜想都没想,脱口便应许下来了。会有什么不行的呢?当然行。
这就是说,斯朗翁堆将作为农场的成员被吸收了。当陈子璜意识到这一点时,立刻感到事情是十分复杂的,甚至于是严重的。想想看!这可不同于上边派到农场里来的干部,也不同于转业复员的军人哪!陈子璜对这样的事还不曾作过认真的考虑,不经请示和研究,他个人当然不能随意作什么答复。他只好推说等商量商量明天再讲,可是,他马上就得上车走了。怎么办呢?他决定把这件迫不及待的工作交代给农业技术员雷文竹——不管什么样的事,只要托付给雷文竹,那你就尽管放心好了——于是,陈子璜回头对正在忙于搬送经石的小学生们说:
“喂!孩子们!你们谁愿意帮帮我的忙。到那边去找找雷文竹叔叔。”
“我去我去!”一个女孩子抢先应声站过来。
“好!小札茜,跑着去,叫雷文竹叔叔到这儿来一趟。就说我找他有事。快!跑吧!”
“嗳!”小札茜应道。习惯地眨动了一下她那长长的向上弯曲的睫毛,随即回过身,一阵风地顺着田间大道跑去,像面小旗子似的红领巾在她肩后一飘一闪。
3
雷文竹在河湾进行田间选种。他一面寻找最出色的麦穗切下来,一面愉悦地想道,如果哪里举办农业生产展览会,这些麦穗尽可以放心大胆去参加展览呢!
畜牧师倪慧聪沿着河岸小道走来,看见雷文竹在地里切麦穗,便远远招呼道:
“雷文竹同志!忙啊!在做什么?采集标本吗?”
“噢!倪慧聪,你好啊!”雷文竹迎过来和畜牧师握手,“哪里是采集什么标本,离标本还远着呢!我在选种。我们这一行就是这样,第一年的还没有收下来,就得忙着对付第二年的了!”
“测产了没有?测过了,怎么样?告我说,怎么样?”倪慧聪急切地问。
“一般说,还不错。每亩地总在五百斤至八百斤当中。比较出众一点的怕要算这种黑麦了!”雷文竹谦逊而骄傲地说,晃了晃手中的一束黑麦穗,“别克多斯克亚种,每亩总在一千斤以上。”
倪慧聪拿过来那束麦穗。好沉哪!沉甸甸的。她重新握了握农业技术员的手。
“你刚从牧场回来?”雷文竹转问,“怎么样?你那些小羊好吧?”
“好!很好!我替它们谢谢你的问候。”倪慧聪笑了,“唔!几乎忘了,路上遇见了邮递员,我把我们农场的信件捎来了,还有你一封呢!”
雷文竹接过去,一看信封便兴奋起来:
“你知道这是谁给我的信?柳雨人教授!”他以略微激动的动作拆开了信,并凑近畜牧师,显然是邀她一同来看的。第一页,是对回信迟慢的解释,雷文竹眼一扫翻过去。第二页纸上,教授开始写道:
“……小茶树枯死,这对我是一个噩耗。不过,我想你不至于竟因此而失去信心。自然,更重要的还不只在于信心,你应当尽力去查究其中原因。它既已发了芽,出了土,为什么竟很快枯死了呢?注意!在查究时要下苦心,不可忽略任何细节。
寄来的‘七年轮作制’草稿已阅。虽然你的说明很详细,毕竟我对西藏高原知道得太少,所以很难提出多少有用的意见,容考虑后再复。我基本上是同意的。”
显而易见,这简单的答复已使雷文竹相当满足了。他是怀着甜蜜和惶恐的心情把那份草稿寄给教授的。像初学写作者把第一篇习作投寄给刊物编辑部那样,时刻盼望着热烈的赞扬,也时刻等待着无情的贬责。而结果:“我基本上同意。”够了!这就是说,至少没有什么大的偏差。雷文竹如释重负地轻轻舒了一口气,接着看下去:
“你每次来信都提及希望我去。其实,我何尝不这样想呢!有时我甚至希望会忽然任命我到‘启明星’农场去担任一件什么工作,即使是临时性的也好。但想来这是困难的。不过,最近有一个很好的机会。要组织科学考察团到西藏去。地质、农业等方面都有人参加,我正在努力争取。
你们在那里已经待久,也许不再处于新鲜的感觉中了。可是我们这里,只要提起西藏,师生们都是异常向往的。的确如此!或者你会觉得,你周围各方面都并没有什么特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都在平平凡凡地做工作。甚至,从某些工作范围来看是微不足道的,是不能和内地相比较的。但你要了解,那些平平凡凡的工作引起了怎样不平凡的结果呀!在我的观念中,整个西藏高原似乎是一个被晨钟惊醒了的巨人。他一醒来便跃身而起,奋力向前赶来,那无形的强有力的步伐,一下子便跨越了几个世纪的门槛。
最后,我想对你个人的事谈一点感想。按说,我不便对这方面发表意见的。不过你既在来信中告诉了我……”
读到这里,雷文竹连忙把信纸折住了。倪慧聪本来是偏着头站在一旁的,这一下也突然觉悟了,怎么看人家私人的信呢?于是她随口道了一声再见,便转身走了。
畜牧师走出去好远了,忽然雷文竹又在后边叫起来:
“倪慧聪!倪慧聪同志!你站站!”
畜牧师回转身,停下了。雷文竹赶上来。
“有事吗?”倪慧聪问。
“没事。我是说……我们一路走吧!我也该回去了——不!我是说,你把它看完吧!”雷文竹口舌不灵地说,并以试探的动作把那封信给倪慧聪。
倪慧聪没有伸手接信,直用困惑的眼睛望着农业技术员。
“看吧!看完吧!”雷文竹的态度坚决起来,顽强地要求道,“我请你看完它。”
倪慧聪迟疑地接过信,随即便埋下头去看:
“……你既在来信中告诉了我,我当然就不能沉默。虽然我并不了解你们的女畜牧师同志,也不知道你在她心目中究竟占着怎样一种地位。但我明显地感觉到,在你这方面是过于畏缩了些。你总是阻拦自己。怕什么?尽管从正面去开始好了。也许会很困难,可是你应当有充分的自信,你应当相信你能征服她……”
倪慧聪读着,再也没有抬起头来,仿佛这封信是读不完的。并且,她把身子背了过去。
在沉默无言的当儿,雷文竹靠近女畜牧师,他陡然地用双手捧起她的面颊,吻她。
倪慧聪起先仿佛并未弄清发生了什么事。直待雷文竹放手后,她才连连倒退两步,现出一副好像随时准备格斗的警惕的姿态。她的脸红得像一团火。
“干什么呀!你干什么呀你!”
说毕,她扭身就走,仿佛是带着非同小可的恼怒走了。
雷文竹僵立在原地,好大一阵子。他觉得旁边有人在望着他,于是连忙向四周环视了一下。比人要高的别克多斯克亚遮挡着,不会有谁看见的。但他总觉得有人发现了,心跳着,跳得通通的。为什么竟会这样呢?他自己也不曾料想到过。想必是他把积蓄了一年之久的勇气一下子使用出来了。无论怎样吧!总之是糟了!彻底地糟了!她会怎样想呢?粗野!无聊!讨厌!以后怎样再跟她见面呢?怎样再跟她说话呢!简直不能想象呀!雷文竹懊恼万分,他完全不知所措了。
农业技术员好容易才从腾空一般的昏眩中觉醒过来。理智告诉他,现在根本还不到回去的时间,连第一筐还没有采满呢!于是,他担起条筐,重新回到地里去,他继续工作起来。但过了一会,他忽然发觉自己并未按照严格要求去挑选,而是挨着把大大小小的麦穗一股脑儿都采到筐子里了。他无可奈何地对前额拍了几下,并且决定到冰冷的河水里浸一浸头,好使自己真正地镇定和清醒起来。
到河边,雷文竹把帽子扔在地上,俯身把脑袋浸进水里去。……
扑通一声在附近溅响,谁往河里抛了块石头。雷文竹站起身,是女学生札茜站在背后。
“你在这儿做什么呀?雷文竹叔叔!”
“我……你没看,洗头呢!”雷文竹说着,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河水是刺骨的。水珠从头发上向四外溅出,并且顺脖颈往下淌,引得札茜格格笑了起来。
“我当你是钻到水里找什么东西呢!”札茜说,“快去吧!雷文竹叔叔,场长叫我来找你呢!”
“场长找我?他在哪儿?”雷文竹问,一边用衣襟揉擦头发。
“在玛尼堆那里。走吧!场长叔叔说叫你快去!”
雷文竹牵了札茜的手随她去。当他们顺小道穿过无边的麦田时,听见有什么鸟在头上叫,叫得不大好听。雁,是大雁!
雁群飞得很低很低,并且已经不保持队形了。这就是说,它们想要着陆了。但它们并没有落地。来来去去像鹰一样尽在盘旋。
札茜高兴得跳起脚来。雷文竹也显然被这情景吸引了——他是很乐于看见大雁的。他甚至在一时间把什么都忘掉了。他高仰着头,一只手遮挡着阳光,视线紧紧跟随住低空的雁群,满筐子麦穗快要在他手中倾翻了。
“你看哪!雷文竹叔叔,大雁怎么不落下来,总是在天上转呀转的?”札茜扯着雷文竹的衣袖问,“它们是看见地里人多,害怕吧?”
“不是害怕。不是!它们不害怕人的。”雷文竹激情而认真地解释,“它们是不认识这个地方了。你知道吧,札茜,去年秋天,这些大雁在这里住过很久的。可是,那时候这坝子上、这河湾里是什么样儿呵!现在这坝子、这河湾又是什么样儿呵!它们怎么能认出来呢?它们没有认清楚地方,就不好冒冒失失落下来……”
“真的?真是这样的吗?”札茜惊奇地问。原来大雁像人一样懂事呢!
“真的!就是这样。你喊吧!小札茜,喊它们,请它们落下来!”雷文竹说着,把札茜高高地举在自己肩上。
小札茜当真招着手放声地向空中喊叫起来:
“大雁,请落下来!落下来吧!”
1956年4月,于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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