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痴的人啊,与其行五毒,不如持五行。一类的因必然产生一类的果,大慈悲才为根本。你的眼睛现在为魔障所遮掩,怎么可以看到将来。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泽仁达娃将死于一个放牛娃手上。中国再换两个朝代,泽仁达娃都还活着呢。”
活佛说完这话就起身走了。顿珠嘉措气得脸都白了,中国一个朝代的江山就是几百年,难道我野贡家要传到十几世以后才能杀泽仁达娃吗?他泽仁达娃又不是苯教的巫师,可以活上几百岁。土司砸了一只酥油茶碗,冲着活佛的背影吼道:
“尽管你是替神说话的活佛,但我野贡家的人总有一天会取下泽仁达娃的脑袋。杀他的人绝对不会是一个放牛娃!你污辱了我们野贡家族。”
下午,顿珠嘉措土司突兀地问管家旺珠:“白人喇嘛现在最需要我们为他们做点什么?”
“他们么,”旺珠不假思索地说,“他们最希望老爷在胸前挂一个十字架。”
“真是下人的脑袋。你难道没有闻到他们身上的那一身膻味?”
“老爷的意思是请他们洗个澡?”
“去呀,把帐篷在温泉边搭起来,另外给我准备一匹骡子的银子。”
管家旺珠木木地站在那里没有动,在他漫长的管家生涯中,他从没有为土司家族支出过如此巨大的开支。
“耳朵给狗吃了?”土司踢了管家一脚,他才一溜烟地跑了。
野贡家在澜沧江边有一处私人温泉,周围用木栅栏圈了起来,除非有土司家邀请,任何人都不能来这里洗澡。据说这是神灵赐给野贡家族的,每年的藏历新年,土司常把帐篷搭在温泉边,一家人便整天泡在温泉里,泉边有烧烤的牛羊肉和鲜美的牦牛奶、酥油茶、各种甜食、青稞酒。峡谷里有句谚语说,“天上的日子再好,也不如在土司家温泉里泡一天。”
神父们接到去温泉泡澡的邀请,竟激动得直呼上帝。他们确实已经忘了沐浴的滋味了。两个神父在旺珠的引领下来到江边,顿珠嘉措土司已经赤裸着身子泡在泉水中了,热气蒸腾中的他像一头漂在水中的大肥猪。“请下来吧,神父,这泉水不是地上涌的,而是天上淌下来的。”土司说。
神父们向温泉的上方望去,果然见到一股白色的蒸汽从江岸的坡地上迤逦而下,温泉的泉眼一定在山上,空气中飘荡着浓郁的硫磺味。两个神父矜持片刻,便脱了衣服钻到水中去了。当温烫的泉水接触到皮肤时,沙利士神父的眼泪涌上了眼眶,他连忙掬一捧水洒在脸上,心里说,主啊,这不是在梦中吧。
温泉下方几米远澜沧江的波涛声生动而质感,人就像头枕在一个又一个的波浪上。峡谷上方的天空似一条宽阔的蓝色大道,白云是这大道上匆忙的商旅,雪山是白云停靠的驿站,神父们不知道自己是哪一朵漂泊的白云。
“主啊!土司先生,你的脖子上好像有个小动物!”杜朗迪神父忽然惊呼道。
“哦呀,神父,你们看,我身上到处都是这种东西呢。不要怕,它们会吃掉你们身上不干净的东西。”顿珠嘉措土司不当回事地说。
两个神父几乎同时惊得从水里跳了起来,因为他们发现原来自己的身上也到处爬满了红色的蚯蚓一样的软体动物。土司哈哈大笑:“这是自然的恩赐。一个有身份的人是用不着自己搓背的。”
那确实是一种专以人身体上的污垢为食的小生物。神父们尽管恶心得不行,可是当他们任凭这些软体动物到处乱爬时,感到它们好像是在深翻尘封多年的土地。如果不去想它们,还真像有人在给你抓痒痒哩。杜朗迪神父嘟噜道:“这可真是西藏人的享受。”
他们在温泉里直泡得骨头都发酥了才起来,两个神父认为这是今生以来洗得最为痛快的一个澡。泉边的帐篷里仆人们已烧好牛羊肉,打好了茶。神父刚喝了第一碗茶,土司一挥手,仆人们就抬来两大筐银子摆在了神父们的面前。杜朗迪神父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其实耶稣基督更需要你的一颗善心,而不是仇恨。”
“你需要更多的信徒传播上帝的信仰,而我需要更多的枪为我弟弟报仇。”野贡土司直截了当地对神父们说。
“不,尊敬的土司先生,你错了。你需要爱你的仇人,并请求上帝宽恕他的罪过。看看那些在上帝面前忏悔过的罪人吧,他们的心中已再没有了恨。如果你要求我对你有所帮助的话,我只能给予你仁慈的教诲。”
“可是当初你来的时候,送给我的却是枪。”野贡土司嘟哝道。
“是的,我送过枪给你。但是现在我更愿意送一本《天主教要义》,这上面将告诉你耶稣基督的真理和上帝的荣耀。”杜朗迪神父拿出用藏文写的那本小书。
野贡土司接过那本书,看也没看就放在一边,“神父,你知道一个土司的荣耀是什么吗?那就是杀死他的仇人。我需要你们洋人的枪,越多越好!”
“主啊,饶恕这个迷途的罪人吧。”杜朗迪神父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这是什么意思?”土司问。
“如果你不求我主耶稣的宽恕,你会下地狱的。”神父说。
“朋友,你们说话怎么和噶丹寺的活佛一样了?我告诉你一个土司是不会下地狱的,他的来世还是土司。只有泽仁达娃这样的人才会下地狱。要是你们的地狱和我们藏族人的地狱不一样的话,两个地狱我都要他下。”
野贡土司的声音很大,像一个醉汉的疯话。两个神父一时被他杀气十足的喊叫震住了。这时一直言语不多的沙利士神父用冷漠的口气说:
“我们需要在峡谷里建一座教堂,如果你不反对的话……”
顿珠嘉措土司眼珠转了转,大度地说:“峡谷里多一座寺庙有什么不好呢?你们保证人们升往天堂,我保护峡谷众生的安宁,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致的。”
“在主的护佑下,我们终于找到相同之处了。”杜朗迪神父说,“十支快枪,但愿它们带给峡谷的是安宁。”
野贡土司笑了,“如果再多十支,连鸟儿都不敢来惊醒神父们的梦。”
峡谷里薄暮升起时,两个神父一身轻松地踏上了归途。远远近近的狗吠声此起彼落。藏族人煨桑的青烟在峡谷中扶摇直上,与黄昏的雾霭渐渐融为一体。雪山被晚霞尽染,呈现出神秘美丽的橘红色调,像一个燃烧着的神灵;随着时间的慢慢流逝,神灵的火焰暗淡下去,峡谷便缓缓沉入黑暗。这时一支悠扬的藏歌不知被谁唱起,那声调拖得长长的,高高的,野性十足,似乎要把即将来临的漫长黑夜穿透,把藏族人的苦难穿透。
6.建在牛皮上的教堂
澜沧江的水又一次由肥变瘦、由浑黄变清澈、由暴烈变温柔的季节,传教士们认为自己在峡谷地区已经站稳了脚跟,开始着手建立西藏第一座教堂的计划。杜朗迪神父在写给打箭炉教区莫维尔主教的信中说,依托天主的圣意,我们已经顺利地在西藏的土地上播下了信仰耶稣基督的种子。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我们传教会五年来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这里的人们并不像外界传说的那样蒙昧愚钝,尽管他们还生活在仿佛中世纪的欧洲,但是他们善良温和,信仰坚定。男人是天生的修道士,女人是虔诚的羔羊。在这片苦寒荒芜的土地上没有信仰的生活是无法想象的。虽然这里并不是神父们的乐园,但也不是信仰者们的荒漠。尊敬的主教大人,我和勤奋刻苦的沙利士神父在这里工作三年多了,现在已为十六个虔诚的信徒付了洗,使他们皈依到天主的圣宠之下。这个成绩虽然很小,但这不是这块土地的过错,而是这里还未经耕耘。现在我们看到了上帝的光辉第一次照耀到了这片仿佛洪水滔天时代的峡谷。我听到天使在云端中喊:“伸出你的镰刀来,因为收割的时候已经到了,地上的庄稼已经熟透了。”
峡谷里的青稞刚刚收获,大片裸露的土地呈现在为教堂寻找立足之地的神父们面前。峡谷里的地是最珍贵的,能放平一只桶的地方,都是世代藏族人耕种的土地。杜朗迪神父看中了位于驿道边一块属于噶丹寺的平地,它离水源很近,而且很方便,旁边有一条从雪山上淌下来的溪流,佃户们只需挖开水沟就可以浇地了。噶丹寺每年从这片土地上要收五百石青稞,多年以前噶丹寺的绛边益西活佛就说过,这片地是神灵的粮仓,连冰雹都不敢下到这块土地上。神父们为如何拿下这块地作好了充分的准备,他们请来寺庙的大总管贡嘎喇嘛,知县刘若愚和他的士兵,野贡土司的管家旺珠,就在地边和贡嘎喇嘛商量买地的价钱。
“这是神灵的土地,出多大的价钱我们也不会卖的。”贡嘎喇嘛坚决地说。
贡噶喇嘛既是寺庙的大总管,也是负责僧众纪律的“铁棒喇嘛”。在寺里是一个仅次于堪布和活佛的职务,由于峡谷地区土匪常来打劫,有时还会冲到寺庙的佛像前公然掠夺抢杀,因此这一带的各个寺庙都养有武装僧团,由寺庙里那些年轻气盛、念经又长进不大的喇嘛们组成,交由贡嘎喇嘛管理。他身材高大,面相威猛,可以轻易地将一头牦牛扳倒。因此贡噶喇嘛在噶丹寺、在峡谷地区虽然算不上高僧大德,但当他发话时,澜沧江的水也得打一个哆嗦。
杜朗迪神父说:“上帝在创造世界时,就创造了峡谷里最大的一块平地,他本来就属于上帝,只是暂时托付给藏族人代管罢了。不过出于对寺庙的尊重,我们愿意出钱将这块土地为上帝赎回来。”
“这是很公平的交易,神父们是知书识礼的人,没有人比他们心地更善良了。”
知县刘若愚站在两个士兵的前面说。如果没有带枪的士兵,他不敢在藏族人面前大声地说话;如果没有白人喇嘛,他不会给藏族人找来这么多的麻烦。噶丹寺的喇嘛们觉得这个大清皇帝派来的知县越来越令人讨厌了。佛教的信徒们向喇嘛们报告说,刘知县私下里见了两个白人喇嘛都是喊杜爷和沙爷。而他对寺庙的活佛却从来是斜着眼睛看的。他带着两个老婆到藏区来做官,又娶了一个康巴女人做第三房。据说他天天都要吃药才上床,而到早晨起来时连上马去衙门的力气都没有。高僧们认为峡谷里纯净了几百年的空气将会因为这个汉人官吏的放纵而受到污染。
杜朗迪神父让人抬来一筐银锭,然后说:“你们看,这是我们向你们买地的银子,其实,我们只要很小很小一块地就够了。”
“就这一点银子,你们能买多大一块地呢?”贡噶喇嘛轻蔑地问。
“不多,有一块牛皮大的地方给耶稣立足就行了。”杜朗迪神父说。
“就一块牛皮大的地方?”贡噶喇嘛向杜朗迪神父逼问道。
“耶稣基督需要的是信念,而不是地方的大小。哪怕在一个针眼大的地方,喏,仅仅是一个针眼,上帝也存在。我们只追求上帝的永恒,而绝不强求其它。”
“你可敢与我们立下契约?”
“当然。我们都是将契约担在肩膀上的僧侣,我们与上帝有契约,而你们与你们的神灵有约。来吧,请公正的知县先生为我们作证吧。”
那时贡噶喇嘛低估了杜朗迪神父的聪明,他甚至没有想到和寺庙的堪布、活佛们商量,就提笔在白人喇嘛早已准备好的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一般来讲,寺庙对外的经济事务,都由贡噶喇嘛一手操持,无论是放高利贷,还是买地卖地,贡噶喇嘛签下的契约,从来没有让寺庙亏过本。
为了显示自己办事公正,刘知县真的让人找来了一张新鲜的牛皮,噶丹寺的喇嘛们将牛皮摊开,说:“拿去,这就是你们的耶稣站的地方。”
可是杜朗迪神父又有新的说法,他说耶稣基督怎么能站在这张还带有血污的、肮脏的牛皮上传播自己的教义呢?他提出牛皮必须经过三天的水浸泡洗后,才能作为耶稣基督的立足之地。喇嘛们商量后认为,白人喇嘛还是目光短浅,一张牛皮即便泡上三天,也撑不到哪里去。要想在这样大小的地方盖教堂,除非他们拥有魔鬼的法力。而雪域高原的魔鬼们是不会轻易为白人喇嘛所控制的。三天的时间,贡噶喇嘛准备在寺庙里做一场法事,诅咒白人喇嘛要盖的教堂。
但是白人喇嘛的法术超出人们的想象。三天以后,峡谷里所有的头面人物都目睹了白人喇嘛的戏法。杜朗迪神父拿出了一把锃亮的剪刀(人们还记得沙利士神父在给藏族人做手术时,曾用过这把小巧精致的剪刀),把那张泡涨发软的牛皮一圈又一圈地剪下,牛皮变成了细细的、长长的牛皮绳。在峡谷里最聪明的脑袋瓜、学问最深的活佛也不明白白人喇嘛究竟要干什么的时候,杜朗迪神父让知县的士兵将牛皮绳拉直、拉长。士兵们拉着牛皮绳每走五十步,就留下一个人像木桩一样永远地戳在那里,然后其余的人继续牵着牛皮绳往前走。他们走过了大片大片的青稞地,走过了雪山下的溪流,走过了绿荫匝地的核桃树林,走过了驿道,走过了驿道边的三座玛尼堆,甚至还走过了一小片草场,直到人们都快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最后一个士兵才牵着牛皮绳走回来,这时他手中的绳子还有好长一截哩。
“好了,这就是一张牛皮大的地方,上帝之光将从这里照耀着你们的峡谷。”杜朗迪神父轻松地说。
所有的人就像中了魔鬼的法术一样说不出话来了。贡噶喇嘛的脸一下被魔鬼拧歪了,许久没有恢复原状,直到他挑起了与白人喇嘛的战争。“你们,你们是一群魔鬼!我要把你们的上帝剁碎了喂澜沧江的鱼。”
然后他抽出了腰间的康巴藏刀,向杜朗迪神父扑去。但是知县的士兵用枪口抵住了他的胸膛。
“买卖成交。根据大清国咸丰皇帝和大法国大皇帝签署之《辛丑条约》,大法国天主教传教会之传教士在中国享有保教权。外国神父在中国无论何处何地,均可买地租屋,建盖教堂。我等均应悉听尊便,不可为难,以示和约精神。故从今以后,此地属于大法国外方传教会,各级官吏、僧俗人等,均应给予其我大清国之礼仪和慷慨。”刘知县在士兵们的枪口后宣布说。
这时一阵怪异的风从人们的头上掠过,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
“火最早是从木头中取出来的,但是毁灭森林的就是火。”
人们循声望去,只见苯教法师敦根桑布正骑着一面鼓从峡谷上空飞过。村里的几个六十岁以上的老民还记得,他们还是在孩童时见过他的面,那时他就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巫师了,而今天漂浮在半空中的他看上去却不到三十岁。不过由于他和魔鬼们是朋友,所以他是一个出入于冥界与生界、法力超强的巫师。据说敦根桑布才十三岁时,便被一群魔鬼掠去,魔鬼们带他跑遍了整个雪域高原,待他重新回到澜沧江大峡谷时,他已经知道了许多魔鬼的名字和他们的居住地,更为重要的是他掌握了人类无法认知的各种降伏魔鬼的法术。比如他袍子里的一张小网可以捕获作祟的魔怪,他还能用一支羽毛截断生铁,为生者祭神,为死者降伏魔怪,是他多年以来在峡谷里赢得人们尊重的主要原因。但是在两百年前和黄教进行的一场宗教竞赛中,他输给了噶丹寺的高僧。当时苯、黄两个教派的喇嘛在为去世的五世野贡土司做灵魂超度、降伏魔怪的仪轨,敦根桑布刚刚打坐入定,他的鼻尖上便飞上来一只蜜蜂,无论他如何调集全身的法力也不能赶走它,在他一分神的瞬间,敦根桑布请神时所有的观想修持土崩瓦解,这使他顿失各路神灵的保护,自己也变成魔鬼了。后来他费了好大的劲,在雪山上的一个土洞里苦修十多年,才重新恢复了苯教巫师的身份。不过这次法术的失败,使野贡土司家族从此禁止苯教在峡谷地区传播,僧俗百姓也不许修持苯教的巫术,只有在峡谷地区遭遇到大灾难时,才允许他回来协助格鲁派黄教的喇嘛们降伏魔怪。从那以后,敦根桑布就成了一个骑一面羊皮鼓在峡谷上空飞来飞去的云游僧。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将去到哪里,更没有人确切知道他是否还活在人间。但是每当他不请自来,回到峡谷地区时,总有大事件发生。
“哦呀呀,尊敬的上师,请把话说明白了再走!”贡噶喇嘛跪在了地上,双手掌心向上呼喊道。
“你在跟谁说话?”刘知县问。
“敦根桑布回来啦,你们的末日到了。”贡噶喇嘛仰头望天喃喃地说。
刘知县、白人喇嘛都向半空中望去,但是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只嗅到了一股用世界上所有的语言都不能表述清楚的异味,这种味道令人头晕目眩,心灵空虚,因为这与苯教神秘的巫术有关。杜朗迪神父和沙利士神父有些不明白贡噶喇嘛的意思,问刘知县:
“谁是敦根桑布,他在哪里?”
贡噶喇嘛轻蔑地笑了,“你们看不见他的。因为你们没有藏族人的眼睛。”
白人喇嘛甚至连藏族人的灵魂都要控制,没有藏族人的眼睛算得了什么呢。教堂以一种出乎峡谷地区人们想象的速度在一节一节地拔高,没有人见过这样古怪的房子,它不是河谷地区的藏式碉楼,也不是峡谷地带的土掌房,人们看见一个像雪山上的尖峰一样的楼房矗立起来,比藏族人盖的碉楼还要高出好几层,立在峡谷一侧的噶丹寺就显得比它矮多了,今后寺庙里的一切有关神的活动将被白人喇嘛尽收眼底。更为关键的是,它深深刺痛了护佑峡谷地区的各路神祇的眼睛。一些年轻气盛的喇嘛站在山梁上用甩石器把一块块石头像飞鸟一般射向教堂的彩绘玻璃,将它们击得粉碎。那玻璃碎裂的声音刺破了人们的耳膜,让许多人在好长的时间内听不到任何声音。
这是藏传佛教对天主教的第一次警告。
而白人喇嘛们并不领会这个挑战,他们将彩绘玻璃重新安装起来,并在外面安上护板。在教堂建筑工地的外围,当初被命令去牵牛皮绳的士兵如今仍然站在那里,他们的枪口冲着或愤怒或迷惑的藏族人。这些每隔五十步就像一根根木桩立着的士兵从没有接到撤退的命令,因为他们的长官被白人喇嘛收买了,成天躺在床上吸鸦片,以至于忘记了在风雨中还在给白人喇嘛站岗的士兵。他们的身上长了霉,生了苔藓,乱草一般的头发让小鸟在上面做窝,衣服成了荒草一样的颜色,皮肤和脸也与大地的颜色一模一样。他们的脚上也长出根须,使他们动弹不得。教堂打围墙时,汉地来的工匠已分不清他们究竟是一根废弃的木头呢还是一个个的活人,就派人去问刘知县。刘知县正在和军官们吸大烟,故作诧异地说:
“荒唐。木头就是木头,士兵就是士兵。难道你们没有长眼睛么?”
军官们不耐烦地说:“你管他是木头还是士兵,就让他们永远戳在那儿好了。”
工匠们争辩说:“老爷,他们真的是士兵啊!”
军官吹起了胡子:“是士兵回来还得天天操练,白吃皇上的粮饷。你来付啊?”
工匠们手中正缺木头,也就顺势把那些可怜的士兵当作柱子与围墙砌在一起了。只有一个士兵还有力气提出抗议,他用蚊子鸣叫一样的声音说:“我在湖北老家还有七十多岁的老娘呢,你们可不能把我抛在这里。”
一个老工匠说:“兄弟,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你就当这是为皇上尽忠了罢。”
这个冤死鬼最后用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哽咽道:“尽个鸟的忠,老子是在为洋鬼子站岗呢。”
白人喇嘛其实也知道这些陌生的士兵的忠勇和苦衷,但是如果没有他们站在外面,白人喇嘛就不会睡得踏实。杜朗迪神父想给士兵们做临终傅油圣事,以便使他们有罪的灵魂得到拯救,皈依到天主的圣宠之下。他手捧《圣经》来到围墙墙根,对一个已经和围墙融为一体的士兵说:“可怜的孩子,如果你信仰耶稣基督,我将指领你的灵魂走出地狱,升往天国。”
士兵一动不动,惟有风声呜咽。
神父又说:“啊,我听见你的忏悔了。藉神圣的傅油,赖天主的无限仁慈,愿天主以圣灵圣宠护佑你,赦免你的罪,拯救你,并减轻你的痛苦。阿门!”然后神父把从打箭炉带来的经莫维尔主教祝圣过的圣油抹在士兵灰扑扑的脸上。
峡谷中还是只有呜咽的风声。
贡噶喇嘛自从与白人喇嘛斗法输了后,一直在利用藏族人的方式报复这些佛法的敌人。他的道行并不高远,但他知道一些民间常用的毁敌巫术。比如说他私下里把两个白人喇嘛的名字写在纸上,连同一些写有“断命”、“掏心”、“断精力”的咒语一起,放入自己的靴子中,这样他每走一步路,都把白人喇嘛踩在脚下,并实施一次充满刻毒的诅咒。
不过最厉害的毁敌巫术是要找出白人喇嘛的灵魂所在。依照藏族人的传统,每个人的灵魂、家族的灵魂、甚至一个民族的灵魂,都和动物界或者植物界的某种生物有关。动物界的老虎、狗熊、狮子、大象,牦牛、骡子、绵羊,植物界的树木、花草,甚至自然界的湖泊、山丘,都可能是人们灵魂所寄居的场所。简单地说,如果某个仇敌的灵魂寄居在一头牦牛身上,那么你把这头牦牛杀了,你就夺去了他的魂魄,他的死期也就不远了。从前格萨尔王在和霍尔国作战时,就是首先降伏了象征霍尔国国王灵魂的一座雪山上的妖魔,才打败霍尔国的军队的。
然而难题在于人们不知道白人喇嘛的灵魂寄居在什么事物上,他们来路不明,信仰的又是不同的宗教,他们的民族与魔鬼是什么关系人们也不得而知。可是,令白人喇嘛也始料不及的是,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始终在与他们作对。在直插西藏蓝天的尖顶教堂刚要竣工的那天,峡谷里便刮起了前所未有的大风,将白人喇嘛教堂的尖顶像吹一顶帽子一样吹进了澜沧江。
就像教堂的彩绘玻璃被击碎后又重新安装上一样,白人喇嘛不知是不明白西藏这块神秘的土地上无处不在的法力,还是过分相信自己的银子,他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又将教堂的尖顶重新立了起来。但是就在完工的那一天,峡谷中狂风大作,雷雨交加。一个能控制雷霆的护法神甩出两个威力巨大的炸雷,准确地击中了教堂的尖顶,将它炸得燃烧起来。在噶丹寺措钦大殿做法事的喇嘛们都听见了白人喇嘛惊恐的哀叹。
7.向上帝开战
教堂的尖顶后来一直没有能再立起来,杜朗迪神父原来打算在教堂尖顶的阁楼上安放一个大钟。但是峡谷里风声日紧,信奉耶稣基督的藏族人已经成了人神共怒的发泄对象。他们来教堂做祈祷时,只得贴着村庄的墙根灰溜溜地来,再灰溜溜地回去。一些天主教徒经常在地里受到佛教徒们的嘲笑,他们被人们称为“洋人古达”,“古达”一词在东部藏语中有献媚、奴颜之意,是人们对摇尾乞怜的狗的形容。那时峡谷里的藏族基督徒还没有意识到,自从把自己交给了上帝,他们便命中注定要与孤独、歧视、伤害相伴。上帝即便能拯救他们的灵魂,但却不能带给他们多少好运。宗教总是和人们的日常生活紧密相连,可当宗教成为日常生活的障碍时,信仰便成了一种灾难。
彼得是峡谷里的第一批天主教教民,当杜朗迪神父用神奇的白色药丸救活了他全家时,彼得皈依了耶稣基督。他是一个厚道忠诚的人,租种着噶丹寺的几小片青稞地。半个月前当噶丹寺为让迥活佛顺利完成三个月的闭关修行而举行庆祝活动时,所有的僧俗百姓都去寺庙敬献哈达和礼物,并接受让迥活佛的摩顶祝福。但是彼得拒绝让迥活佛为其摩顶,他当着众人的面说:
“我是天主的选民了,我已经领受了天主的恩赐。活佛的祝福我再不需要啦。”
他对活佛的不敬当时令所有的喇嘛气青了脸,但是让迥活佛温和地说:“作为一个藏族人,你可要看清什么是真正的祝福。回去吧。”
彼得在活佛面前昂首转身离去,这是非常不敬的。任何人见了活佛后都是躬身退出,没有谁敢把自己的背影朝向活佛。贡嘎喇嘛在彼得走出寺庙后,带了几个年轻喇嘛追了上去,将彼得按在地上痛揍了一顿。从那以后,天主教徒见到穿袈裟的喇嘛都躲得远远的了。
杜朗迪神父认为这不是一件小事,对基督徒的侵犯就是对上帝的伤害。他找到刘知县,要求喇嘛寺为此赔偿。刘知县立即带了一队士兵到寺庙,要求交出肇事者。可是贡嘎喇嘛哪里肯依,他们把刘知县的人赶了出去,还打伤了三个士兵。一个月以后,刘知县从峡谷外搬来援兵,他们在山道上设伏抓捕了贡嘎喇嘛,将他五花大绑地捆了,拘押在县衙门里。据说连让迥活佛前去求情都被那个清军管带驱除了出去,他高坐在大堂上,跷起二郎腿将脚底冲着活佛,傲慢地说:
“抓你们的人算轻的了,以后再在这峡谷里得罪洋大人,我就关你的庙门。”
人神共怒的时刻终于来临。贡嘎喇嘛手下的那帮年轻气盛的喇嘛不听让迥活佛的劝阻,联络了邻近几座寺庙的僧侣,还有那些忠实的佛教信徒,向上帝和他的信仰者们开战。
实际上那段时间边藏一带已经成了一个火药桶,随时都可能爆发大规模的流血冲突。朝廷的官员们一方面派兵为外国传教士提供武装保护,一方面又限制寺庙里的喇嘛数量,将大批的出家人赶回家种地放牧,不从者只有一种结局——杀。可是朝廷的官员们忘记了,在这块桀骜不驯的土地上,无论你有多大的权势,当你把人和神灵都得罪殆尽时,你的末日也就来临了。
大暴动是一声口哨唤来的,多年以后,侥幸活下来的沙利士神父在他事后一直没有出版过的回忆录中写道:“我们只听见了一声刺人耳目的口哨声,这种口哨是游牧部族和山地部落独特的语言,它和驱赶牲畜、狩猎以及谈情说爱有关。但是我们万万没有想到它还和战争相连。”
口哨唤来了满山遍野的康巴人,然后是更多的口哨此起彼伏,更多的康巴人跃马横枪,冲杀而来。峡谷在摇晃,澜沧江江水也被这万年难遇的精彩一幕所撼动,从而发出愤怒的吼声。喇嘛们围攻了县衙门,要求交出贡嘎喇嘛。守备队的士兵慌乱中打死了两个冲在前面的年轻喇嘛,事态顿时不可收拾。守备队瞬间就被康巴人的洪流淹没了,在县府即将被攻破之时,刘知县手刃了自己的两个爱妾。如果说杀第一个爱妾他还有怜香惜玉之情的话,杀那个康巴妇人时他就带着一股莫可名状的恼怒了,“都是你们康巴人干的好事。”他怒气冲天地说。然后他提着血淋淋的刀来到原配刘黄氏的房间,那刘黄氏正把两个儿女搂在自己的怀中,像一头绝望的母兽,睁着惊恐的眼睛望着一脸杀气的夫君。
“要是过去你对藏族人好一些,我们何至于有今天!”刘黄氏说。
“说这些都晚了。我们不能白头偕老啦,共赴国难罢。”
“我自己来。但是你得给我们留下孩子。”
“婉儿已经十四岁了,岂能受辱于那些蛮子!”
刘黄氏大哭,孩子也大哭。刘黄氏哭着跪倒在地,“他们是信奉佛教的人,不会做那伤天害理的事,夫君啊!”
刘知县一脚踢倒了妻子,把两个孩子夺了过来,丢下一句只有铁石心肠的人才能说出口的话:“贞洁比生命更重要。吊绳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刘知县的小儿子荣儿才八岁,为他的康巴爱妾所生,此时早已吓得嚎哭不已。而大女儿婉儿却惊人地镇静,只用一双哀怨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母亲一眼,然后问父亲:“爹,你都安排好了?”
这清醒的一问反而让刘知县泪雨横飞,禁不住仰天长啸,“你爹爹受皇上恩赐,为官一任,家事国事,一样都没有安排好。直闹得暴民四起,家破人亡。天杀我也!”
院子里还有刘知县的几个亲兵,都是随他从山西老家跟来的。直赴黄泉的马匹已备好,刘知县一挥手,一行人纷纷上马,向外面奔涌而来的洪流冲去。大家都把生死置之度外,谁离死亡更近,谁更渴望逃离这纷乱的人间,谁的脚下便会有一条归去的路。刘知县带着几个亡命徒边打边突,总算让他冲到了澜沧江的悬崖边。
他把两个儿女接下马来,指指江水说:“婉儿,荣儿,江的下游就是汉地。到了汉地我们的阴魂就可以找到归宿。跳下去吧。”
婉儿给他父亲磕了三个响头,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掉头就跳到江里去了。荣儿只看到他姐姐的头在浑浊的江面上一闪,就不见了踪影。他喊:“姐——”
刘知县泪流满面,扶着儿子的肩头说:“下去吧,找你姐姐去。”
荣儿说:“我怕,爹。”
“蛮子来了,你会更害怕的,他们会掏你的心。”
“爹,你不能保护我了吗?”
“荣儿,你看这天下盗贼四起,生灵涂炭,你爹连朝廷的官印都保护不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乎。”
“爹,我们都死了,哪个为你养老送终啊?”
“荣儿,我们一起走了。你爹没有归家养老的福。”
“爹,江水好急,会淹死人的。”
“爹知道,江水急,回家的路就短了。不出十日,我们就到了山西老家,爹不是早就答应过你了吗,要带你回山西。”
“山西有什么好吃呢,有核桃和羊肉吗?牦牛肉干有吗?”
“有,都有,我们山西还有大枣呢,那大枣又甜肉又厚,一咬……”
“爹啊爹,你推我一把吧。”
“唉,我刘某人不知是造了哪样孽,一生尽干最不愿意干的事情。皇上啊皇上,你看到了吗?朝廷的边藏大事,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啊!我刘家满门尽忠了!”
刘知县趁自己仰天呼唤,朝廷却听不见他在澜沧江峡谷中毫无意义的空悲切之际,一脚就将自己的孩子踢下澜沧江,然后他用一支杜朗迪神父送的勃朗宁手枪了断了自己走背运的一生。在他奔赴黄泉的路上,他看到了自己匆忙赶来的妻子,她脖子上的绳子都还没来得及解下来呢。两人凄楚的目光仓惶相对,都读出了对方眼中的内容。一个说,你总算没丢我刘家的脸,今后刘家的祠堂里会有你的一席之地。另一个说,去你姥姥的,还我的儿女来!
当暴动来临时,彼得和托马斯是第一批受害者。向寺庙租地种的托马斯也是在侍奉上帝和顺从寺庙的选择中虔诚地站在了上帝一边。一次寺庙要维修措钦大殿,所有的佃户都被派了差役,在过去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是托马斯却拒绝前往。他说这天是上帝耶和华恩赐给藏族人的安息日,在这样的日子里他不能去喇嘛寺里干活了,否则就是对上帝的亵渎。
彼得和托马斯被暴动者从家里驱赶出来,房子也给扒了,他们把两个教民吊在核桃树上,问还信洋人的上帝不。托马斯说,当然信,我们还要追随耶稣基督升往天国哩。于是贡噶喇嘛就让手下的人割下了他们的鼻子和耳朵,但是他们仍然死心塌地地追随耶稣基督,后来,愤怒的石头和弓箭便淹没了他们的躯体。彼得在临死的时候悲哀地喊道:
“主啊,我们都是藏族人啊!宽恕他们的罪吧。”
喇嘛们则愤怒地喝道:“有罪的是你,你对活佛不敬,你被魔鬼夺走灵魂了!”
但是当这个世纪走到末端的时候,噶丹寺的喇嘛们却把彼得的重孙扛在了肩膀上,因为他被认定为云南藏区一个活佛的第十世转世灵童。可那个时候的喇嘛和教民们怎么会想得到有这么一天呢。上帝和佛陀也想不到。
峡谷里的基督徒如惊弓之鸟,纷纷躲到教堂里寻求保护。地里的庄稼荒芜了,牧场上的牛羊无人放养。教堂成了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倾覆。沙利士神父望着一院子神情哀泣、惊惶不安的教民,忧心忡忡地对杜朗迪神父说:“战争开始了,我认为我们应该暂时撤出去。”
“不。我们要赶快武装起来,保卫教堂!”杜朗迪神父大声喊道,像一个战场上的指挥员,而不是一个神父。
“可是我们只有几十个教友。”
“人子的光荣到了,主与我们同在。”杜朗迪神父向天空伸出了双臂。
“也许我们可以指望峡谷里的纳西人,他们毕竟不是藏传佛教的信徒。”沙利士神父建议道。他曾经到纳西人聚居的村庄去争取过信徒,他们对他还算友好,但是他们说纳西人有自己的宗教东巴教,也有自己的东巴祭司。大自然中他们的神祇已经很多了,不需要再崇拜其他民族的神。那个纳西人年轻的族长和万祥还说,一个在人家屋檐下的人,是不会向主人的窗户扔石头的。不过沙利士神父认为纳西人是一个聪明实际的民族,也许花些银子,可以暂时招募一些纳西青年为保护教堂出力。
“一个真正的基督徒,可以抵得十万雄兵。沙神父,要在西藏传教,我们和佛教徒必有一战,早来比晚来好。现在该轮到我们给他们一个教训啦!”
沙利士神父非常惊讶地看到了杜朗迪神父眼中从未有过的狂热和痴迷,那是一个殉教者走到天堂的门口时才会有的目光。作为一个传教士,他的职责只是传播上帝的福音,而不是与人战斗。沙利士神父不知道杜朗迪神父究竟是怎样想的,但是他认为,在强大的藏传佛教面前,传教士既是耶稣基督的火种,也是在干燥的森林中玩火的人,一不小心就可能引来满山遍野的大火,把自己烧了也就罢了,还将殃及许多无辜的人。
沙利士神父苦着脸问:“看看这一院子的老人和孩子吧,神父,我们怎么教训那些骑在战马上的康巴人?”
杜朗迪神父自信地对一筹莫展的沙利士神父说:“上帝早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你带两个人,马上到汉地去搬救兵。”
“军队一来,峡谷里将尸横遍野。”
杜朗迪神父说:“这就是上帝的惩罚,异教徒的命运。为了升往天国,与其教诲他们按上帝的意愿去死,不如让他们为上帝而献身。”
“可是,杀戮是违背上帝旨意的。”沙利士争辩道。
“神父,十字军东征圣城耶路撒冷时,穆斯林教徒的鲜血还淹没到了十字军骑士们战马的膝盖呢。”
“那你怎么办,还有这些教民?”
杜朗迪神父望着峡谷前方湛蓝的天空,喃喃地说:“沙神父,不流血,上帝的福音到不了拉萨。”
沙利士神父感到杜神父对流血的渴望已经超过传教的理想,他把自己当成走向十字架的耶稣了。鲜血真的能唤起藏族人对上帝的崇敬吗?沙利士神父已经没有时间多想,他挑选了托马斯的孩子马修和孤儿亚当,马修十一岁,亚当十三岁。如果一座房子在熊熊燃烧,沙利士神父能做的只有先救出无辜的孩子。他对他们说:“我们去找能伸张正义的人,但愿他不会给你们藏族人带来灾难。”
沙神父走后,杜朗迪神父叫人紧闭了教堂的大门,让两个教民在围墙上放哨。所有的教友都进教堂,这是心灵和生命最后的避风港了。战争的烽火已经映红了峡谷,但教堂里最后的弥撒仍然按时举行。那召唤教徒的钟声和枪声交织在峡谷的上空,一个悠扬而诗意,一个刺耳而血腥。一身白色祭衣的杜神父开始布道,他打开《圣经》,嗓音低沉地说:
“教友们,我的孩子,我的兄弟姐妹,今天是我主耶稣升天的日子,耶稣基督就在这一天完成了他伟大的救世义举。在圣城耶路撒冷东橄榄山,耶稣基督为自己的信徒们祝福,一朵彩云降下来,就把我们的主耶稣接到天国去了。他是为了你们而升天的啊!一个只有高居于天上的神,才可以拯救你们,才值得你们去信仰,并为他献出自己的生命。就在昨天下午,我们的两个教友为主作证,为你们赢得了荣耀。啊,我看到了,他们的灵魂已经升到了天国;我还听见他们说,为主的光荣而死的人有福了,我们从此免除了劳苦、病痛、饥饿和人间无穷无尽的灾难。啊,异教徒的枪弹和弓箭正向我们射来,这是上帝对我们的考验。想一想走向圣十字架的耶稣罢,他是那样爱我们,用自己的血使我们脱离罪恶,拯救我们的灵魂。《启示录》告诉你们说,‘你将要受的苦你不用怕,魔鬼要把你们中的几个人下在监狱里,叫你们被试炼。你们必受患难十日。’我的孩子们,不要悲伤,上帝会擦干你们的眼泪。天国近了,被杀的羔羊,将拥有权柄、富足、智慧、尊贵和荣誉。看哪,生活是多么辛劳和痛苦,让我们在这个特殊的节日里赞美天主的无限慈爱,让我们为圣子耶稣的升天与复活而欢庆吧。基督复活了,天使们皆大欢喜。基督复活了,坟墓中不再有死人。看哪,上帝的帐幕其实就在人间,他要与我们同在。让我们去追寻他的光芒,面对异教徒的刀枪。阿门。”
“阿门!”所有的教民齐声应道。有嘤嘤的啜泣在昏暗的教堂里潆洄,像山涧中流淌的雪山上的溪流,清冷而孤独。
“哗啦”一声撕心裂肺的巨响,教堂的彩绘玻璃被一块石头击中了,纷乱的玻璃碎片像一团被击散的雪花,飞溅在低头祈祷的人们头上。有的人脖子、脸被划破了,鲜血潺潺流下,但是谁也没有惊惶,连动也没动一下。穿过教堂的风带来了战火的消息,仿佛澜沧江的水从天而降。
杜朗迪神父拿起祭台上的一个十字架,缓缓地走下来,向教堂外走去,他说:
“来,为了上帝在西藏的荣耀,让我们去。”
十天以后,沙利士神父带来了一支由一个汉人将军率领的军队。这个将军的名字不为人知,即便是在汉地,人们通常只称他为赵屠户。他身材矮小,连五官也使劲地挤压在一起,仿佛不那样的话就会与他的身段不相称。但这是魔鬼的五官,他的耳朵一天也不能不闻见人的求饶和临死前的惨叫,他的眼睛一睁开就在寻找可杀之人,他的鼻子呼吸惯了血的腥味,他的嘴巴即便闭得紧紧的也会有一股股的杀气泄漏出来,他的喉咙里滚出的最频繁的一句话就是——戴好你的帽子,小心它第二天就找不到你的头。据说他一天不杀人就没有胃口吃饭,他到监狱里视察时,砍掉那些不顺眼的犯人的头可以增进他尊贵的食欲。他把这称之为“洗监”。由此引申而来的还有“洗村”、“洗城”等等。如果说这位将军于国家有什么功劳的话,这就是“洗监”一词对汉语言令人胆寒的贡献。当他来到澜沧江峡谷面对遍地的狼烟时,他感到自己将要胃口大开了。
教堂已经成了一片焦土,断壁残垣还在冒着缕缕青烟。幸存的教民已成了惊弓之鸟,飞到雪山上的树林中躲藏起来了。杜朗迪神父的头颅还挂在一棵大树上,已经发肿发黑。他曾经以上帝的名义,努力想把自己变成一把刺向西藏宗教的矛,但是他忘记了让迥活佛曾经告诫过他的话。沙利士神父指着赵屠户愤怒地说:
“你们必须对此做出解释!否则我将上告中国皇帝。”
赵屠户尽管杀人如麻,但是对外国人也是以爷相称。“沙爷,你不要急。我的炮弹会给你一个圆满的答复。”然后他抽出战刀,对着蓝天下红墙金顶的寺庙说:“炮队集合,目标——喇嘛寺!”
从那天起澜沧江的水改变了它的颜色,江水在白天变红了,晚上又变黑了。江面上漂浮的尸体比水中的鱼还多。从八十多岁的老人到十来岁的孩子,都被赵屠户的大炮赶进了澜沧江。峡谷里的大风吹送着遍野的哀嚎,那风声让人听来像是天地间最悲壮的恸哭。过去人们只知道峡谷里经年不息的大风会带来一些山外世界的消息,但从来没有人注意到风是会哭的。当风成为大地上的一种哭喊时,魔鬼和神灵都躲得远远的了。
没有神灵护佑的峡谷便是一条不设防的峡谷。噶丹寺的高僧们面对即将到来的战争请教了佛法的护法神,一天清晨在战神白哈尔的法相前,前去供奉圣水的喇嘛捡到了一张神灵对于这场战争秘密的昭示——
咒语战胜一切。
尽管贡嘎喇嘛对此表示反对,但是神灵的指示又不得不执行,况且高僧们坚决地站在神灵一边。贡嘎喇嘛有限的军事常识告诉他,清军的炮弹同样可以打穿充满信仰的血肉之躯和泥塑的佛像。他唯一可做的,便是让手下的武装喇嘛用浸透了水的棉被和牦牛皮蒙在寺庙的大殿和大门外,然后和大家一起集中在殿堂里念经做法事,祈求神灵的帮助。
一个喇嘛吹响了胫骨法号,这把法号是用一个十七岁少女的胫骨做成的,而且她还必须是在虎年生的。献出自己胫骨的少女及其家人将受到寺庙的终生供养,并且赢得人们的尊重。因为不到重大事件发生时,寺庙是不会吹胫骨法号的。它的号声凄厉委婉,惊天泣鬼。它是灾难的号角,死亡的前奏曲。它穿透了人们的今生和来世,甚至可以穿越六道轮回,直达九重地狱。号声中每个人都看到了黑暗的地狱就在眼前,一生的信仰将接受最后的考验。措钦大殿鼓号齐鸣,诵经声大作。炮口之下的喇嘛们在殿堂内一排排地跏趺而坐,以咒语、密宗仪轨和清军的克虏伯大炮开战——
唵,别炸巴聂,煎炸,妈哈落卡纳,吽呸,唵,都噜,都噜则渣。渣雅,洛雅则渣。哈那,哈那则渣。布噜,布噜则渣,不妈不妈则渣。别都妈聂则渣。渣拉,渣拉则渣。沙巴未嘎呐,呐呀沙,则渣沙拉呀,沙拉呀则渣。呐嘎沙呀呐嘎沙呀则渣巴巴则渣,吽,吽,呸呸。沙面达嘎则渣。牒达则渣。吽呸。
此经是藏传佛教密宗咒语中的“十三轮金刚根本咒”,喇嘛们相信念此咒能息灾退敌,救民于水火,打败佛法的仇敌。这样的密咒在藏传佛教的显宗和密宗中有八万四千条,从音节上来讲多于清兵射杀而来的子弹,从意义上说它和威力无比的佛菩萨的心相通,而战神白哈儿和各路护法神是它力量的源泉。因此,射向寺庙的炮弹越密集,喇嘛们诵经的祷文也就越高亢激昂。这是语言和枪弹的战斗,信仰和政治的较量。
战斗刚开始时,喇嘛们的咒语显示了它们的法力。最初射来的几发炮弹在咒语的作用下飞过了寺庙,落到后面的山梁上去了。负责瞄准的炮手感到不可思议,炮弹飞到寺庙的上空时,不往下落,却横着飞了出去。后来炮手们降低了炮口,甚至把大炮直接推到离寺庙大门不足一百码的地方。反正寺庙的反击只有他们听不懂的语言,而不是他们害怕的枪弹。经过校正过的几发炮弹打在寺庙大门上蒙的棉被与牛皮上时,竟被反弹回去,把放炮的清兵炸死了不少。
在大殿里念经的喇嘛们听到外面清兵的惨叫,纷纷跑出来大声呼喊:“神胜利了!神灵必胜!”
然后,他们又回到大殿中,把手中的牛皮鼓、法号、钹、法铃等法器吹打得惊天动地。神灵的咒语像天上的雨点一样密集而不慌不忙。
后来,清军也请了来自汉地的神灵。他们在放炮前先焚香祷告,祈求家乡的菩萨在此助他们一臂之力。也不知是因为外来的神灵让喇嘛们的咒语失去了法力,还是由于汉地的菩萨更具威力,从那以后,从寺庙里反击出来的咒语便被清军密集的子弹和横飞的弹片纷纷击碎。它们在硝烟中像受到惊吓的燕子,吱吱呀呀地四散逃亡。语言、音节、祈祷词在枪弹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寺庙外的天空和山梁上遍布被打得支离破碎的咒语的尸体。在没有信仰的大兵面前,佛法的威力形同虚设。喇嘛们跪在五世让迥活佛面前,请他运用无上的法力,击退汉人的军队。可是让迥活佛说:“既然他们连咒语都不怕,他们的灾难就大过我们了。让我们为他们的恶行祷告吧。”
作为一个佛教徒,他看任何事物都离不开因缘果报大法。当外国传教士在峡谷里欺民霸地时,让迥活佛阻止了贡嘎喇嘛的进一步过激行为,他告诉他们说,一类的因必然产生一类的果,虽三世诸佛也不能改变。白人喇嘛必将为他们播下的错误种子吃到致命的恶果。他们的恶行越多,受到的报应就越大。当以贡嘎喇嘛为首的寺庙武装攻打县衙门和教堂时,让迥活佛同样也以因缘之法阻止过他们。但是那时群情激愤,峡谷里到处飘扬着火药的气味,人们呼吸出的热气都充满了战斗的欲望。到教堂被毁,教民被杀,白人喇嘛人头高悬时,让迥活佛第一个感觉到了寺庙的灭顶之灾,因为他在一个凌晨看到措钦大殿中宗喀巴大师的法像在淌眼泪,这可是自有寺庙以来从没有过的事情。他把老僧们都送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寺庙里收藏的上万卷经书也着人漏夜运到了雪山上的山洞里。因此炮火之下的噶丹寺只有贡嘎喇嘛的一些誓与寺庙共存亡的年轻喇嘛。
再一次炮击之后,寺庙里已经没有了声响,因为大殿里的鼓被击穿了,号被打断了,诵经的喉咙被硝烟填满了。那把胫骨法号被一块飞来的弹片击断时,人们听到一个少女“哎哟”一声凄厉的叫声,这声音在枪林弹雨中显得那样清晰和真实,连身陷绝境中的喇嘛们也不得不悲哀地承认:神灵也是会中弹的。
清兵包围了寺庙,一个清军管带提马向前,冲着一片死气的寺庙高喊:“里面的秃子们听着,限你们五分钟之内出来。双手抱在头上,否则枪弹伺候!”
贡嘎喇嘛从尸体堆里探出头来喊:“毁灭佛法的魔鬼,还是回去伺候你们的小脚女人吧!”
管带朝身后一扬手:“炮队准备速射,用炮弹给我把寺庙像这些秃子们的头一样地剃光。”
这时,管带看见一个似人非人的怪物从天而降,他骑在一面破鼓上,后面拖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黑烟。他从两军对垒的空地中飞驰而过,一股奇怪的无法形容的异味顿时充斥了宇宙,天地仿佛沉入无边的黑暗,那不是没有日光照耀的黑暗,而是丧失了信心、勇气、知觉和感受生命确存在的黑暗,是一个即将死亡的人在一瞬间面临生命离他而去的黑暗。士兵们一下没有了方位感,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方,也从此忘记了自己是从哪里来,又来这里干什么。有的人在多年以后才醒过来,发现已回到了自己在江苏、湖南,或者四川的老家,更惨的一部分人则是去到了某个陌生的连做梦都没有见到过的地方,自己随军征讨的光荣历史就像一堆已经干硬了的狗屎。但是在他们的老家已经有一座座衣冠冢孤独地横陈于青山绿水之间,他们的名字赫然刻在墓碑上。他们的妻子或者已经改嫁,或者已为战死的夫君殉情。他们被亲人当成游荡的孤魂野鬼拒之于家门之外。这是对一个还活着的人最残酷的惩罚。
黑烟之后是一场罕见的大雾,九天九夜峡谷里伸手不见五指,点灯不辨东西。军队和大炮不见了,寺庙不见了,喇嘛们也不见了,还有他们的诵经之声。峡谷里除了澜沧江的涛声和风声外,一点人的生气都没有。大地就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创世纪时期的洪水浩劫一般,到处是灾难狰狞而凄楚的脸。赵屠户在写给慈禧太后的奏折中说:“大军所到之处,藏民望风跪拜,纷纷改宗易帜,归附朝廷,齐颂老佛爷吉祥。”云云。
军队班师回朝,峡谷里满目疮痍。沙利士神父在清军的保护下到高山森林中把那些还躲在树上和岩洞中的教民接回来。人们发现峡谷里现在既没有教堂,也没有寺庙了。心灵不知道将存放在何处,未来也不知道将交给谁。沙利士神父在教堂的废墟边临时盖了两间房间,一间做祈祷室,一间做自己和几个孤儿的房间。这次教难过后教堂又增加了三个孤儿,六名女教民成了寡妇,约三分之二的家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面对一片焦土,遍地孤魂,沙利士神父忽然感到因为信仰不同而发生的战争,是对信仰本身的最大讽刺。上帝的福音和爱,并不应成为这块土地的仇恨之源。但是事实上,上帝成了信奉佛教的藏族人眼睛中的沙子。
一个傍晚,沙利士神父在山道上终于碰见了那个孤独的小女孩,他几天前就听说这个叫央珍的小女孩的父母都被赵屠户的军队杀了,她一直在村庄的遍地瓦砾中翻找可吃的东西,她大约只有十岁左右。沙利士神父有心将她收养到教堂中来。但是当他走近这女孩时,孩子惊叫一声,像一只受到伤害的小兽那样向一处悬崖飞逃而去。沙利士神父边喊边追,“孩子,啊孩子,请让我来帮助你。我是沙利士神父!”
小央珍身后就是万仞深谷,她已无路可逃。沙利士神父小心翼翼地接近那孩子,脸上堆满真诚的善意。“来啊,孩子,到我这里来。我带你回教堂。那里有上帝的爱,还有吃的,有好多好多哩。”
但是他发现了一个令他胆寒的现实。孩子瑟瑟发抖,每当他试图走近这孩子一步,孩子就抖得越发厉害,她脸上的惊恐使本来看上去十分可爱的五官都变了形。女孩没有哭出声来,但是泪如雨下,那是被吓呆到已经失声的表现。一个无助的小孩面对一只凶猛的老虎时,大约就是这个样子了。
沙利士神父羞愧万分,他相信如果他再走一步的话,女孩就会跳下悬崖了。他沮丧地退了回来。但这个打击对他来说还不是最大的,当他在回教堂的路上碰见一群绵羊时,发现这些无辜的绵羊见了他也像刚才那个女孩那样颤抖不已。有几只羊甚至吓瘫在地上,伸长了脖子仿佛引颈就屠。沙利士神父甚至还看到了绵羊眼睛中淌出的眼泪。他对着一群不谙世事的绵羊跪下了——
“主啊,求你饶恕我们的罪。即便中世纪的十字军东征时,做得也没有他们过分。但是这些迷途的羔羊什么时候才能认识到我们的一片苦心呢?谁去帮助那个可怜的孩子?谁能让他们相信上帝的仁慈?主,如果我们的存在是这块土地的一种罪过,那么,就让我们离开它吧。”
十天以后,信仰天主耶稣的教民在沙利士神父的组织下,借助于一根横跨在澜沧江上空的藤篾索——当地人称为溜索,纷纷溜到了荒无人烟的澜沧江东岸。那时东岸还是被魔鬼控制的领地,只有勇敢的猎人才敢借助溜索到江东来打猎。溜索固定在江两岸的岩石上,一头高一头低。在澜沧江峡谷地区,这是一种最便捷也最危险的交通方式,一个金刚木做的溜梆套住溜索,系在人腰上的两根羊皮绳又吊在溜梆上,渡江的人一手抓紧溜梆,一手护扶住吊溜梆的绳索以保持平衡,然后双脚一蹬岩壁,利用从高处往下溜的惯性像箭一样地射向对岸。沙利士神父是第一次用溜索过江,尽管他不相信澜沧江里会有跃出江面的魔鬼把人从溜索中一把掠下,但他不得不畏惧溜索下的澜沧江,那些大大小小的漩涡、翻腾起伏的波涛以及它的吼叫声,可以抵一千个魔鬼。一个教民提出,由他带着神父一起过江,就像那些带着孩子过江的女人们那样,他说他将把神父绑在自己的背上。你把眼睛闭上,喘一口气的工夫就到对岸了。但沙利士神父拒绝了这个有损男人尊严的帮助。“我们是去开辟一个全新的世界的,为什么不让我自己试一试呢?”
沙利士神父在江边做了祈祷后,人们为他捆好羊皮绳,一个教民抓了一把茅草,塞到神父扶溜梆的那只手上,权当手套。在开溜前沙利士神父高喊一声:“主啊,求你赐我力量和勇气吧,我们来了!”然后他双眼一闭,把自己射向江对岸。
一英尺约等于0.3048米。
流行于藏区的一种宗教卷轴画,通常绘于布帛和丝绢之上,是西藏地方绘画的主要形式之一。其表现题材十分广泛,既有宗教方面的,也有民俗、历史等方面的内容。
藏民族特有的祈祷、祭祀的方式。
藏传佛教密宗的修持方法之一,“破瓦”为“迁移”之意,精修此法的高僧运用破瓦法在即将圆寂时可自由投生,预言后世。
“泽仁达娃”一名的汉语意思为“长寿的月亮”。
“五毒”佛经中指贪欲、瞋怒、愚痴、嫉妒、疑惑;“五行”佛典中指布施行、持戒行、忍辱行、精进行、止观行。
指佛教六种不同的生存境界,六道即天、人、阿修罗、饿鬼、牲畜和地狱。前三道是善良虔诚的众生投生之所,也称为“三善道”;后三道是恶业较多的众生投生地,又称为“三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