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三章

艳阳天 浩然 第1页,共2页

萧家丢孩子的事儿,惊动了整个东山坞。

做活歇间的时候,萧老大才想起自己的孙子;找了几个地方没有找见,心里就有点不踏实了,赶忙跑到二队的打麦场上告诉儿子。

萧长春正领着干部、社员平谷子地做新场;苗子拔了,地刚平整好,急需趁着潮湿轧出来,一时不好离开,就对爸爸说:“您不用着急到处找他,说不定又钻到什么地方玩儿,把回家忘了。”

萧老大说:“我到处都找了,没有哇!”

萧长春说:“等他一会儿玩饿了,就该找您去啦,等着吧。”

大人找孩子,孩子找大人,这是常见的事儿,场上做活儿的人谁也没往心里搁,还是照样儿忙着。

半晌午的时候,萧老大又跑到场上说:小石头一直没有回家;他又找了几个地方,还是没影儿。这一来,场上的人才开始慌了。这里的紧张气氛,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最后就传遍了全村。

谁也没有心思做饭、吃饭了,全都丢开了手里的活儿,到处寻找,到处喊叫;有的真急,有的假急,个别人心里有底儿,暗暗得意。

井里、坑里、野地、山根,到处都找遍了,到处都没有孩子的踪影。

萧长春一直还能沉住气。他想:大天白日,孩子是不会丢的。他怎么会想到,敌人是这样的无耻和凶残,竟对一个不懂事情的孩子下毒手呢?把场做完,他打发别人回家吃饭,还一再叮嘱,吃了饭就赶紧回来拆垛、摊场,赶这个好日头多轧一场麦子。他把场板上的麦鱼子、麦秸打扫干净,又用杈子沿着垛根清理着散碎的、被雨水冲泡过的麦穗,把它们归到一堆儿晒,又摊晒在场边上。后来,又有几个人跑到场上告诉他孩子还没有回家,他才有点不放心了;想回家看看,又找不到场头焦振茂。他不能离开这儿,只能一边找点活做,一边焦急不安地等候消息。

他不住地朝场边的路上张望,看着行人的踪影,耳朵也用劲儿地听着村子里的动静,心里边估计着孩子的去向,以及可能发生的意外。

贴近晌午的太阳,火辣辣地刺着年轻人那满是汗痕的脸。他的太阳窝上的青筋,都一根一根地鼓了起来,一鼓一鼓地跳动着;嘴唇上裂开了好几条小口子,朝外边渗着血珠儿;两耳发鸣,两眼冒着金星星……

大脚焦二菊气喘吁吁地跑到场上来了。她是最早一个溜出场院的,短短的时间里,她跑了两个村庄。这会儿,她的衣服的后背让汗水浸湿了,紧紧粘在身上。

萧长春看到她的时候,胸口一热,赶紧迎过来,两眼紧紧地盯着焦二菊的嘴巴;他希望从这张嘴巴里蹦出这么一句话:“孩子找到了。”可惜,当他走近焦二菊的时候,才发现这个直爽、粗犷的人,朝他投过一种怜悯、悲愁的目光。萧长春心口又一冷,两条腿立刻钉住了。

焦二菊从外村回来,一直奔到场上,还没有碰见一个人。她也在等着萧长春向她报告好消息。她从萧长春的神态里,同样得到了失望的回答,还是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声:“嗨,长春,家里还没有找到哇?”

萧长春摇了摇头。

焦二菊摊开两只手说:“真怪。我先跑到孩子的姥姥家找,没有,又跑到孩子的姑家找,也没有;临回来又到小学校里看看,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儿呢?”

“是怪呀!”

“大天白日,不会有狼羔子吧?”

“也难说。”

“那么小的人,不会跑得太远吧?淑红到大湾供销社去找了一趟,她还担心这孩子跟焦振丛的大车走了,我想焦振丛不会一声不吭就把孩子带去玩吧?”

“谁知道呢!”

“难道说他钻天入地了?”

萧长春用很大的力气说:“就是钻天入地,也得把他找回来!”

焦二菊说:“对,我也是这么想。你快回家看看,想想办法去吧,我在这儿看一会儿。”

萧长春不能再在这儿等着了,他得回家去帮助爸爸找孩子,还得给爸爸宽宽心;这么热的天气,再把老人急出病来,更不得了。他嘱咐焦二菊说:“振茂来之前,您千万可别离开场。等人到了,马上拆垛。”

焦二菊点着头:“哎,你快去吧。”

萧长春掏纸卷着烟。他的两只手失去了往日的灵巧,好不容易才把一支烟卷好,一边抽着,一边朝村子里边走。他望望天空,天空高远,跑着几片花花点点的薄云彩;他望望大地,麦茬中间的幼嫩的小苗儿,亭亭而立,纹丝儿不动;望望村庄,村庄是一片闷人的沉静;没有了黄色的烟尘,没有了麦鱼子飞舞,没有了轧麦子的碌碡声,也没有人们的欢笑……

他用手背抹去浓眉上的汗水,痛苦地想:“孩子不会真丢吧?他会回来吧?”一只手插在衣兜里,又摸到了那个鸡蛋。他一直忙得没顾上把这个鸡蛋送给儿子,干活的时候,给压碎了。在这个时候,儿子的一切,都活活泼泼地闪现在他的眼前;一切都是可爱的,都是讨人高兴的。他想起,孩子刚刚学会说话的时候,第一句就是“爸爸”这两个字儿。那一天,在家门口,当着好多人的面,孩子在爷爷怀里张开两只小手,喊他爸爸,他臊红了脸,假装没有听见,却在心里边使劲儿答应了一声。有一次,孩子把他的钢笔尖戳折了,问还不承认,他生气了,举起巴掌要打孩子;可是,还没有容他把手落下来,孩子就扑到他的怀里,小嘴巴非常乖巧地说:“爸爸,别生气,等我长大了,进北京给你买一支新的来。”一句话,把他说乐了。他还想起,那一次跟焦淑红在家里排列积极分子名单的时候,孩子说的那几句天真的话;也想起割麦子的时候,孩子跟着他的小队伍,在毒热的太阳下边,高高兴兴地拾着麦穗子……

孩子,孩子,在你短短的生命路途上,给你这个年轻爸爸的心里留下多少标记!每一个标记都像金子一样闪光,都是永远不会磨灭的……

萧长春不敢再翻这些记忆了。他得快些走,快些找到他的儿子,把儿子找回自己的身边;不论孩子到什么地方淘气去了,摔破了皮肉,或是撕坏了衣裳,他都不说孩子,都要紧紧地把孩子抱在怀里,嘱咐他以后不要再到处乱跑……

他刚走到沟坎上,就瞧见老饲养员马老四和托儿组的五婶站在沟里小声地交谈着。他立刻感到,更加不妙的消息在村里等着自己。

马老四和五婶见萧长春走过来,立刻就不再说话了。他们都紧紧地盯着这个年轻人,那两双昏花的老眼里,都闪动着一种复杂的神色,这神色里包含着千言万语。

马老四把萧长春上下看了一遍,用了很大的力气,声音才从牙缝里挤出来:“长春,你可得挺住呀!”

五婶要说的话没出口,热泪就忍不住地流出来了。她赶紧撩着衣襟擦擦,叹了口气:“唉,真是大晴天下雹子,怎么啥事儿都摊在你身上呢?你这道儿可真不容易走呀!”

萧长春默默地站在两个老人的跟前,好像有一块硬东西塞在嗓子眼儿,说不出话来。

马老四说:“刚才我们俩议论了一会子。觉着这件事儿越琢磨越离奇呀!”

五婶说:“怎么好端端的一个孩子,刚刚还在跟前,一转眼珠儿就丢了呢?”

马老四说:“为什么不丢张家的,不丢李家的,偏偏丢你支书的孩子呢?”

五婶说:“是呀,早不丢,晚不丢,怎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丢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