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之悦领着马小辫,紧张又艰难地朝前试探着走。从焦庆家门口,到马之悦家并不远,只要拐出胡同,下了坡,过了沟,再一上坎子,就算到了;可是这会儿,这截道儿显得特别长。黏糊糊的泥浆好几次拔掉了马之悦的鞋,他在心里边骂着一切,恨着一切。从打去年秋后下涝雨,遇到的这么多事情,哪一件是顺心的呢?简直比这截道儿还难走!
这一天,他一直在一队场里,一边跟着大伙儿往一起堆麦捆,跟大伙儿装车,一边“反省”自己的问题。其实,他的两只眼睛不住地盯着通往大湾的道儿,眼巴巴地等着两个人。从马志新来信到现在,又过了好几天了,马志新要是真来,也该到了,却一直没个影子;从打找到李世丹,也好几个晚上了,李世丹亲口答应要来,也没有照个面儿。马之悦的心里是多么焦急呀!他比马小辫这些人看得清楚,萧长春他们正在跟自己争时间,抢收、抢运、抢打,很快就会抢着分,同时也在抢人。只要把麦子一分下去,那就完了。贫农更得铁了心,中农也不会再热心地跟着自己干了,马之悦想在东山坞开展一个变天的试点,跟城市配合起来,给自己闯出另一个天下,全都困难了。当然啦,从马志新信上的言词,从瘸老五亲眼看到的情况,从李世丹的态度,从王国忠迟迟不归,他都认为,眼前要来个大鸣大放,来个大变革,全是大势所趋,天是一定要变的了;不管东山坞迟动、早动,反正一定得动。问题就在于,马之悦想在这场变革里捞上一把本钱,就像抗日战争那会儿捞了一把本钱一样,成个政治上的暴发户。他把所有的办法都使尽了,可惜没有让东山坞的风暴刮起来,反而挨了一棒子。要是拖到分了麦子,王国忠再突然一来,他们把马之悦的事儿先在群众里边一抖落,那算臭了,一点翻身抬头的希望都没有了,十成有八成让他们一撸到底,说不定变成劳改犯。……他苦苦地想着:怎么才能把收麦子、分麦子的这条腿拖住呢?
走在后边的马小辫突然急走几步,扯了扯马之悦,声音发抖地小声说:“不好,你家门口有人把守。”
马之悦如梦初醒,忙问:“在哪儿?”
马小辫朝前边指指:“门口,在那儿蹲着。”
马之悦也瞧见自己家门口有一个黑堆堆,就推了马小辫一把说:“赶快躲起来,快!”
马小辫躲到一棵大树后边去,刚一碰树身,就哗下子,一阵雨水落了下来。
马之悦让自己镇静了一下,大模大样地走过来,冲着那黑堆堆说:“嗨,谁在这儿淋着哪,快屋里避避去。”
蹲在黑漆门外边的那个人,忽地站起了身,朝马之悦跟前跨了一步,上牙敲着下牙,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马主任,我、我在这儿等你半天了……”
马之悦听出是韩百安的声音,一个心放下了,另一个心又提起来了,左右瞧瞧没有旁人,就疑惑地问:“怎么这天头找我呀?屋坐吧。”
韩百安抖着滴着雨水的裤脚,依旧是结结巴巴地说:“天不早啦,不进去麻烦啦。就在这儿,说句话,我就回去啦。马主任,真是……”这个时候,这个胆小自私的中农,忽然间感到,自己跟这个“好干部”并不是平等的,也从来没有平等过。自己的粮食存在这儿,完全可以自自然然地要回去,为什么倒好像登门求借那么为难,那么不敢张嘴呢?
马之悦心里边也打着转儿。开头他对这个胆小鬼突然而来,又蹲在门口等他,再加上那副可怜相,这到底是为了什么,真有点摸不透了。那几斗粮食,在韩百安的身上是拴着心、挂着命的大事一件,在马之悦来说,只不过是鸡毛蒜皮的芝麻粒小事儿;韩百安日日想,夜夜念,老是惦着他的小米子,马之悦在办完了这件事儿的几分钟,就扔到脖子后边去了。机灵鬼总是机灵鬼,一眨眼的工夫,马之悦就猜到了韩百安的来意,而且,还把这韩百安的行为,跟萧长春正“拉拢”人的事儿连到一块儿了。不知怎么,一股子怒火腾地顶了马之悦的脑门子,真想上去踢韩百安几脚,解解心头之恨。他知道这件事得纠缠一阵子,又怕这工夫胡同口那边忽然来了人碰上马小辫,说一声:“你等一下。”就跑进屋里,叫出马凤兰,这般如此一说:“快点,我背着脸跟他说话儿,你就快点把大伯领进屋。”说完就又转到大门外边。
后边跟出的马凤兰也没吭声,急忙绕过两个人,朝胡同口那棵树跟前奔去了。
马之悦把韩百安推到离门口远一点地方,故意问韩百安:“你有什么事儿,说吧。”
韩百安吞吞吐吐地说:“我那小米子……”
马之悦真猜对了。暗想:这家伙一定又听了那边人的宣传,要不,不会冒着雨跑到这儿要粮食;说不定后边还跟着个拉竿儿钓鱼的人呢。怎么办呢?韩百安那小米子除了送给马连福之外,全让自己吃了,上哪儿给他找去?就是有处找去,也不能放了东西,再找上病呀!对,得让他死了这份心,免得引起麻烦。他装出一副郑重的样子说:“大哥,我正要找你去哪。糟糕到家了!前天县里来人运你那小米子,刚过森林,就让人家给截住了……”
轰的一声响雷,一阵急雨,又是一道闪电。天劈了,地裂了,树倒了,墙坍了,人全要没命了!
这一切,不过是韩百安这一霎间心里的感觉。其实,雨并不那么大,雷也不那么响。
他忘了一切地喊起来了:“马,马主任,你说什么?我的粮食,我的小米子……”
马之悦捂住他的嘴:“小声点儿,小声点儿,你……”说着,左右瞧瞧,见马凤兰带着马小辫进了大门,就又在黑暗中假装着急地对韩百安说:“你怎么用这大的嗓门儿呀。别怕,别怕。还好,前天我派人打听了,那两位掌柜的,根本没有咬你,要是咬出你来,可是更糟了。你知道私卖粮食什么罪不?要坐大狱的!”
韩百安站立不住,晃了几下,差一点儿摔倒。他用力挣扎,嘴唇抖动,压低了声音说:“马主任,这可不行,我的小米子,就是我的命啊!”
马之悦摊开两只手,无可奈何地说:“我是两只拳头和一把指甲管闲事的人,命也罢,魂也罢,又有什么办法呢?当时谁能知道出这种岔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