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〇八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焦振茂连忙摆手说:“差远啦,差远啦,别提我吧。早先我倒是觉着自己差不离似的,这一程子,我才照了镜子洗了脸,比人家马老四,离着十万八千里。”

马翠清说:“离着远不要紧,得朝着正地方奔。我越想越觉着怪。农业社在那儿摆着,干部在那儿站着,看得见,也摸得着,就凭大叔你这么会算计,怎么总是算拧了账呢?到底儿是集体好,还是单干好;是萧支书这边人好,还是马之悦那边人好,这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吗?您怎么就偏偏不正着眼睛看看,老是不开窍呢?”说到这儿,她又激动起来了,发觉自己到了“边儿”,再往下说,准得过了火,就咕嘟着嘴,不吭声了。

韩道满说:“不开窍,想不通,萧支书说可以等等您,可是您得认识潮流。不认识潮流,您就要上坏人的当。今天我把话给您说透了吧:我是下决心跟潮流走,往社会主义奔,不能走您给我安排下的那个旧道;那条道走不通,不如这条道光明。您没见我们青年种的苗圃吗?收完麦子就往山上栽,支书说,还要开苹果园、葡萄园,还要使拖拉机、用电灯,……您单干,单干八辈子,也甭想搞出这些个来;我凭什么放着大道儿不奔,要往小道上拐呢?我的道儿还长着哪!我这回来家里跟您认错,错在我对您帮助不够,斗争也不够;我要搬回来,是要让您跟我走,我可不是来投降的!”

马翠清听了这番有劲儿的话,感到十分吃惊,忍不住地满脸放光,真想替韩道满鼓掌叫好。

焦振茂却觉着话语太重,怕把韩百安闹翻了,父子俩吵起来,闹得前功尽弃,赶忙接过话茬儿,尽量用亲切的口吻说:“百安,看人看心,听话听音,我觉着,道满那心对你是热的,道满这话对你是烫的,我全赞成。咱哥俩是老交情了,谁全知道谁,晚上没事儿,我好好跟你摆摆心思,坦白坦白。过去,咱们到一块儿光打小算盘,今个我跟你打打大算盘。先拿咱们这个天下说吧,过去是坏人、洋人坐金銮殿,咱老百姓受那份罪,就不用细说细表了。如今呢,老百姓坐天下,过上了太平日子;往后呢,还要过社会主义日子——你别老是觉着那日子没影儿,不落实,其实,已经到了眼皮底下了。没有社会主义,能有今天这收成?没有社会主义,今天这场雨,麦子不就都淋了?这些你都亲眼看见了。咱们再接着说:闯这个天下,人家共产党是经过多少难关!听说,当年人家从南方打到北方抗鬼子兵,走了好几万里,对啦,两万五千里,吃皮带、啃草根子。打咱们北边的密云石匣的炮楼,那是多激烈!攻不上去,人家把羊毛毯子蘸上水,裹在身上,往炮楼跟前滚。共产党从一开始就净办好事儿,可是还有人反对。蒋介石就反对,地主、汉奸也反对,咱们有些中农户也反对过呀!我就反对过。打鬼子那会儿要军鞋,多摊一双,我就不高兴;要公粮,总想给点不济的。搞土改,按人口补给我一亩地,我说不贪无义之财,白要人家的地不讲良心,硬退了。后来共产党又搞起农业社,那就更不用说了,咱俩没少在一块儿嘀咕,还骂过呢。不怕道满、翠清笑话我,今天咱们就是要兜底儿嘛!人是越活越伶俐,不能越活越糊涂。我对新事儿,是一点一点儿明白的。打跑了鬼子,咱们不跑反了;搞了土改,咱们不挨地主欺负了;有了婚姻法,就没人投河觅井的了;办了农业社,穷人过了好日子,咱们这些不穷不富的人,也过上保了险的好日子。你就往后看吧,好事儿还多着哪!有一件,可不能再像过去那样,老毛病不改,不能遇上一桩新事儿,开头就先反对一阵子了……”

这个老人滔滔不绝地说着,用意是在说服老朋友,实际上,也是总结着他一生中经历过的一段光明而又不平坦的历史。这是他真诚的坦白,是把一颗已经闪出光芒的心,赤裸裸地捧出来,给他老朋友看一看:以心比心,他希望面前这个可怜人,经过一段糊涂日子之后,跟自己一样地转过弯来,跟上潮流,跟上马老四这些老贫农。

他继续说:“我过去也纳闷,正像你眼下对我纳闷一样:我为什么不能像年轻人那样,也不能像马老四、喜老头那样,来了个新事儿就拥护;我总是先当对头,过后才赞成。毛病到底在哪儿?这一段日子,我找到了。归根结底,是自私,光打小算盘,不打大算盘;缺一副穷人的骨头,穷人的心田。”说到这儿,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冲着韩百安,加重语气说,“百安,你这会儿的病也是这个。自私,自私,你太自私了!”

韩百安抬起头来,看了焦振茂一眼,又低下了。

焦振茂并没在意,又往老朋友跟前凑了凑说:“百安,咱们一块儿活过来的,你为什么没我进步呢?我看哪,道满、翠清把你的病根找到了。你也不用捂着、盖着不让扎针、拔罐子了。一句话,就是因为你不爱跟贫农学,偏爱跟坏人靠……”

韩百安的嘴唇动了半天,冒出一句话:“什么,你也说我跟坏人靠?谁是坏人,我跟坏人干什么坏事情了?你们都冤枉我呀!”

焦振茂说:“你别急,听我慢慢往下说。你靠着的那些人,你当他们都是好人呀?弯弯绕、马大炮,总想让农业社翻车、断轴;他们偷运粮食,违反政策条文,闹粮、闹土地分红,都是坏事,都是反对好人,反对社会主义呀!”

韩百安嘟嘟囔囔地说:“我根本就信不住他们;对他们我早就留着后手。”

韩道满插言问:“您信得住谁呢?就信得住马之悦!”

韩百安说:“他是干部,是头嘛。”

马翠清也忍不住插了一句:“他是什么干部,什么头?是个坏蛋!”

韩百安一愣,瞪起两只朝里边眍着的眼:“什么,马主任是什么?”

焦振茂用力说:“原来你还在鼓里呀?实话对你说了吧,他是头号大坏蛋!”

韩百安听了这句话,惊慌失色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结结巴巴地说:“大哥,大哥,咱们不能不讲良心呀!”

焦振茂说:“从前我也是瞎讲良心的。你不知道他的底子,知道了,更得把你吓一跳。”

马翠清说:“他压根儿就不是好人,是披着人皮的狼!”

于是,焦振茂和马翠清两个人把马之悦如何耍阴谋手段要搞垮农业社,又如何陷害萧长春和焦淑红,又怎么要强奸孙桂英,又怎么跟奸商勾搭,等等,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同时又加上了他们的评论。

韩百安听呆了。

焦振茂说:“这事儿眼下还保密,别乱说。这都是咱们见到的,不是人家哪个干部开会给咱讲的;我看你还对他挺迷信,不得不给你透透信儿。要不然,你还得跟着他们走,还得上他们的当。他们没死心,还得搞乱子;要是搞起来,不拉你才怪哪。百安,今天我说服你这些话,你想通没有呀?”

韩百安眨巴着眼,干张嘴,说不出话来。

马翠清说:“您讲个干脆的,我们大伙儿也就放心了!”

韩道满也满脸通红地说:“爸爸,您看看,我说您还不信,这回您该信了吧。跟这伙人走,能有什么好下场?”

韩百安心里边乱腾腾,脑袋像发面馒头似的往大胀着。他看看儿子,看看马翠清,又看看他的老朋友,终于说出一句话:“我,我谢谢你们的好心。让我再想想吧……”

焦振茂乐了:“哎,这回还不赖。想通了,把疙瘩解开了,心病去掉了,咱们哥们好跟大伙儿一起往社会主义奔哪,你瞧那日子才叫真正的好日子呀!”

马翠清也挺高兴。她活泼起来了:“好,好,太好了。往后呀,您就擦亮眼睛,跟他们划清界限,挺起胸脯子,跟贫下中农一道儿走。”

韩道满说:“对啦,您就一个劲儿进步,像振茂大伯这样。人活着不能光为自己,要为大伙,为社会主义大事业,这样的日子过着才有味儿。”

他们又热烈地谈论了一阵子才结束。父子俩送走了焦振茂和马翠清,时间已经不早了。韩道满要到羊栏搬行李去,搬回来就睡,明天好参加劳动。火热的劳动在召唤着人们。特别是收获劳动果实的劳动。雨一住,顶多过不上三五天,就要打完场、分麦子了。

韩道满冒着小雨,心满意足地往外走。跟爸爸闹“崩”了这些日子,他每天除了回来吃饭,从不着家;今晚上,他回家了,又要躺在爸爸的身边了。他想着自己这半年多的经历,从参加种麦子到开垦苗圃,到后来被卷进东山坞各种各样的斗争的漩涡里。这一段道路在这个年轻人说来是不短的,每一步都迈得十分吃力。当然,他没有爸爸那么多的疙瘩和心病,可是他同样的胆小,同样的不懂得每一天的生活、劳动的意义,他也不关心这一些,从早到晚他只想自己的事儿。眼下,他觉得自己终于从小圈子跳进了大圈子,不光是身子跑出了小圈子,心也跳出了小圈子。他懂得了许多事情,明白了好多道理,特别是找到了自己的学习榜样,选定了一条最好的人生道路……

小伙子想着想着,心满意足,真想唱几句。

韩百安今天晚上可苦了。他没等儿子,也没有脱衣服,甩掉了鞋子,抽下裤带就躺在炕上。他的心里边乱得像一团麻,没头没绪,扎扎挠挠。他想:马之悦是老干部、老党员、老功臣;马翠清这个孩子就罢了,焦振茂这个厚道、稳当的人,怎么也到这儿说他的坏话呢?这么多年,他跟马之悦两个人总是挺对劲儿的,焦振茂敬着马之悦,马之悦也敬着焦振茂;头几天焦振茂的闺女找婆家,马之悦还要当个媒人,焦振茂也是乐意的,怎么一下子倒说人家是阴谋了,是要把他的闺女铲走,是打击干部呢?马之悦那么一个大干部,会跟一个毛丫头耍手段吗?马之悦的神通广大,能怕一个毛丫头吗?马之悦跟萧长春两个人不合,这是大伙儿全知道的事儿,嘴上不敢说的人,心里也明白;耳朵里听不到的人,眼睛也看得到。两个干部不合槽,闹纠葛,这是常有的事儿,父子俩还吵架分家嘛。可人家都是共产党里边的人,马之悦怎么会拿出过去地主恶霸和国民党的手腕儿害萧长春呢?马之悦是这种人吗?反过来想,萧长春是积极得有点儿过火了,为这个,沟北边的人全都反对他;可是这个人还是个好人,干什么都为别人,从不往家里拿仨掖俩,对妇女更是规规矩矩,公公正正;这些,有眼睛的人全都看得见。马之悦真是那种有歹心的人要害萧长春?马翠清虽是孩子,人家是团干部,不会讲瞎话;焦振茂这个人长这么大,更没有跟谁说过一句假话……

韩百安的脑袋里画了一大堆问号,解也解不开。同时,又好像有许多人,围着他,说这说那;这里边有韩道满,有马翠清,有焦振茂,还有萧长春;他们说过的话,全在他耳朵里边嗡嗡着;羊棚的事情,场院的事情,那山一样的麦垛,海一般的麦田,也在他的脑袋里翻腾着……

好多问题,又像碾砣子似的在他心里边转,转来转去,又转到马之悦的身上了。忽然间,他又想起那一口袋小米子。小米子放在马之悦家快半个月了。那时候,弯弯绕他们那事情一露馅,马主任没把小米子弄出去,眼下也没必要再偷偷地卖了;一分了麦子,家家都肥了,谁还翻你的!全是瞎诈唬,闹得人怪不安定。还是扛回来吧,放在自己手里最保险。那小米子是他一把一把攒的呀!是他的宝贝疙瘩、心尖子呀!

金黄金黄的小米子,在他脑袋里晃荡起来。他把一切都忘了,恨不能一把将小米子口袋抓到手。他想,不管马之悦到底是个啥样人,都应当小心点。

他听听外边没动静,儿子还没回来。这孩子,到哪儿就得在哪玩住。于是,他又系上了裤带,挪着下了炕,穿上鞋,打开了大门……

阴雨,还在稀稀拉拉地下着。

韩百安踏着泥水,朝马之悦家里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