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老四对两个年轻人说:“看你们那衣裳湿的,老让它这么湿湿地溻着,受了寒,可不是玩的,回家换换吧。”他看看萧长春,见这位支部书记一脸的小疙瘩,两个眼皮都有点抬不起来的样子,很心疼,就说:“长春,快脱下那褂子,把鞋也脱下来,好好烤烤;你今晚上别走啦,跟我这儿住吧。该你歇歇了,明个一早上,山堆大的事儿等你哪!坐呀,多烤烤;我不让走,你就不用走啦。”
三个人围着火堆坐下来,那热气从身上一直热到心里。在风里雨里泡了半天的人,有一堆火烤烤,这该是多么难得的享受啊!
萧长春用了很大的劲儿才把那两只又是泥又是水的球鞋扒下来,脚板泡的白胖胖的,腿肚子发青,筋骨都是疼的。当他把小褂子脱下来拧了拧,一转脸不见了马老四,就朝着窗外边喊:“四爷,您也烤烤来吧!”
马老四正在槽边上忙,他把雨衣给病骡子搭在身上,听见喊,就大声回答说:“一会儿就来,你们先烤吧。”
萧长春转过脸来对两个年轻人说:“我说二位同志,你们的事儿打算怎么办呢?”
马翠清说:“还那么办呗!道满乖乖地搬回去,把你教给他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跟他爸爸说说,不就行了。”
韩道满说:“我看不是那么容易……”
马翠清说:“怎么不容易?像吃饭似的,用你干什么,我一个人全干了。”
萧长春想了想说:“我看这样吧。今晚上雨这么大,抱行李、拿东西都不太方便,道满先不用搬家,你们两个一块到家里去看看他,说说话儿就行了……”
马翠清叫起来:“哟,他去就行了,干吗卖一个还搭一个干什么呀?”
韩道满连忙说:“去两个人有伴儿,好说话,我特别赞成支书这个主意。”
马翠清说:“好什么?我没脸搭搭的,跑去算干什么的?给他下气去啦?到那儿说什么呀?我可找不出话来。万一我这火再上来,砸了锅怎么办?”
萧长春说:“就凭我们翠清同志,快刀子一样的两片嘴,没话说,我才不信哪。为什么要砸锅?只能锔,不能砸,砸了我要批评。翠清你不用皱眉头,反正,这个人的工作你们两个包了,早晚也得去。当然这个工作,是艰难的、细致的,可是,我们的任务光荣也是在这儿。依着我看,百安大舅不是那种专跟别人耍心眼儿、绞肠的人,比一般的中农好说服多啦,今天去,正好有引子……”
马翠清说:“我看没引子!”
萧长春说:“怎么没引子呢?老头子跟大伙儿淋了半天,看受了凉没有,做饭吃没有。晚辈人嘛,他就是怎么落后,也得像晚辈人那个样子,知道关心他;这样一来,又是慰问,又是鼓励。话一引开,你们就说他今天在保护农业社麦子这件事情上,表现很好,大伙儿都看到了,你们俩也高兴,劝他往后顺着这条道儿走下去。这么一来,我保管老头子爱听,再说别的也能听进去,一定能够聊得挺亲热。今天这样开个头儿,等以后,你们的争取工作就加紧起来,一步一步地提高;好话儿说着,好道儿摆着,他能给脸不要脸?就是石头也得渗点水。对什么样的落后人,得开什么方子治他的病;百安大舅这会儿最担心的不是分麦子吃亏不吃亏的事儿了,是怕儿子跟他不亲、翠清你跟他不近。你们两个去了,跟他一亲近,保险能开开门儿。再加上我们农业社不断地打胜仗,转变的人越来越多,落后的人越来越少,坏人越来越露底儿;他不是傻子,应当怎么行,怎么走,他自己就得动心动肝地想想了。过后,我和百仲大舅再一出面,保管能把他拉过来。”
支书这一番话,把两个年轻人都给说住了。
马翠清对韩道满说:“你听见没有,条条道儿都能走啦。你是干不干,说个干脆的吧!”
韩道满说:“不干怎么着。我多会儿都没有打过退堂鼓。你说说你干不干呀?”
马翠清噌地跳了起来:“我不干,雨拉拉地找你干什么!玩来啦?走吧!”
韩道满乐了:“你要早这样,多好哇!”
两个年轻人整理雨衣准备动身。萧长春也把烤得热乎乎的球鞋穿上,顺手又在火堆上加了一把柴火,跟他们走出来,说:“翠清,我还得嘱咐你一句,可不兴简单办事儿,能说多少说多少,见好就收;这种工作得慢慢来,不能一口吃个胖子。听见了没有哇?”
马翠清在大门口外边应了一声:“我又不是聋子!”又扯了一把韩道满,“走哇!”
细雨的沙沙声,把两个年轻人的说笑声淹没了……
萧长春转身朝着牲口槽前边走,想看看吃了药的骡子有什么反应,再换马老四回屋去烤烤火;抬头一看,棚顶上挂着的那盏灯的火苗眠下去了,就说:“四爷,该添油了吧?”
槽那边没人应。
“四爷,您快到屋里烤烤去吧,这边有啥事儿让我替您照看照看。”
槽那边还是没人应。
萧长春踮着脚把灯珠捻大,低头一看,棚里的那匹病骡子不在了,马老四也不在了。他慌忙地转回身,满院子呼喊:“四爷,四爷!”
刚刚小了一阵子的雨,又哗啦一下大起来了。
萧长春从槽前抄起小铁锨,从屋里取出手电,也顾不上穿上那件烤着的小褂子,就朝外跑。雨水,阴凉阴凉地泼在他那结实的肩上、背上,顺着湿了的裤子,滚进鞋里。他出了大门口,又在空场上喊着,照着,依旧没人影,没回声。他的胸口突突地跳,暗想:准是自己跟马翠清他们说话的工夫,马老四见雨停了,就拉着骡子到外边遛去了,这会儿准是在村边上……这样大的雨又来了,回不来,躲不迭,年老的人,病重的牲口,全得淋坏……
他越想越觉得可怕,一边朝村外跑,一边呼喊:“四爷,四爷!”
狂风急雨,把他的声音撕碎了,吞没了;“轰”的一声,又打起了响雷……
他越喊越着急,甚至有点生气了。要是碰上马老四,年轻的支部书记一定会跟老饲养员发火了,他会说出这样的话:“照你这样玩命,不要当饲养员了,明天早上,我就建议社委会停止你的工作,从今以后,不让你沾牲口边儿!”发过火之后,他要后悔的,可是这会儿,他是非发火不可!
他转了一阵子,喊了一阵子,又想:漫天遍野,到哪找去呢?对啦,先叫韩百仲,两个人一齐去找。他拐回来,朝南走,绕过碾棚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一种“得得”的声音,停下细听,却听不到了。是雨水流动的声音,还是房檐滴水的声音呢?又响起来了,细听听,不对,像是牲口走路的声音。他想:可能是雨一大,马老四牵牲口回来了。
他朝前边迎了几步,刚要喊,那种声音又在背后响起,这是怎么回事儿呀?他急转回来,原地转了一圈儿,又打开手电朝碾棚里一照——哎呀,在这儿哪!
在碾棚里,马老四倒背着手,牵着病骡子,沿着碾道,慢慢地走着、转着,走着、转着那条无尽头的路……
萧长春心里一热,钉在那儿了。
一个雷声,一片电闪……
马老四借着电闪看到了萧长春,就一边照旧走着,一边很平静地招呼他:“外边淋着干什么,快进里边来吧。不老实地屋里呆着,还往外跑什么?你这个孩子呀!”
萧长春走了进来,脚下的细土立刻和了泥。他看看马老四,又看看骡子:“唉,四爷,您让我说什么呢?”
马老四笑着反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说什么呢?”
“我真生气了,我想跟您发火、批评您;一见面,我又开不了口啦……”
“你没理由批评我。我做着我应当做的事情,这事情是对农业社有好处的。你批评,我也不接受!”
“我想表扬您,可是我又找不到恰当的话……”
“你更用不着表扬我。我做的,比我想做的差远啦,农业社需要我多做呀!你表扬,我倒惭愧了。”
“您把自己忘了……”
“不错。你也把自己忘了。一个人,对集体事儿着了迷,他才能忘了自己。”
“您把一切都交给了集体……”
“不错。一个人只有他能够舍得把一切都交给集体的时候,他才会迷住集体的事儿。”
“这样转着遛倒不错,您真会想办法呀……”
“只有不自私的人,才是聪明的人;往邪道上走的傻瓜蛋,都是自私的人呀!”
萧长春笑了:“哈哈哈……”
他笑得响极啦。
马老四也笑了:“哈哈哈……”
他笑得更响。
这一老一少的笑声,压住了雷鸣和电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