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〇三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焦二菊说:“是柴火大紧,还是麦子大紧呀?”

把门虎不高兴地说:“都大紧。”

焦二菊说:“都大紧呀?我看麦子最大紧,没别的,你先给我背麦子去吧。”

把门虎说:“哟,连组长都放我的假了,让我们回来收拾东西,你倒管得宽呀!”

焦二菊说:“那天开会,选我代理妇联主任,你是女的,得由我管,去不去吧?”

把门虎气得不得了:“主任就兴强迫命令呀?”

焦二菊说:“你可别拿这个大帽子吓唬我,我这是为集体办事儿,也为你好。跟不良倾向作斗争,这叫坚持原则,懂吗?”

把门虎又来软的了:“我到家收拾一下就来,行吧?”

焦二菊说:“先背麦子再回去收拾也晚不了。”

“我得先回家看看。”

“你得先背麦子。”

福奶奶拦住了瓦刀脸女人:“同利家,家里有什么事儿呀,怎么往回跑?”

瓦刀脸说:“有急事儿!”

福奶奶说:“什么急可也没有抢麦个子急呀!”

瓦刀脸说:“我回家一趟再去。”

福奶奶说:“老天爷可不等人啊!我也不是干部,你也不是干部,咱们都是社员呀,麦子是咱们大伙儿的,糟蹋一个穗儿也有咱的份儿呀!”

瓦刀脸说:“怎么着,家也得顾顾呀。”

福奶奶说:“咱都是过庄稼日子出身,理儿不用多讲,过去过自己的日子,要是来雨了,是顾家,还是顾地呢?准得顾地,对吧?过大伙儿的日子也不能颠倒了啊。”

瓦刀脸没话可讲,就说:“我回家把咸菜缸盖上,就出来背麦子,行了吧?”

福奶奶说:“就这点小事儿呀?你去背麦子吧,我往那边叫人,顺手给你盖上就行了。”

这个老太太语气平和,可是态度坚定,瓦刀脸女人没办法,只好往回转。

那边的把门虎一见瓦刀脸回去了,也只好转身子。

焦二菊又跟福奶奶往东奔跑着找人。

焦二菊说:“真怪,也没听您喊叫,怎么一下子就把那个刁娘们说回去了?”

福奶奶笑着说:“喊叫干什么呀?咱们图的就是把她拉出来给集体干点事儿,她来硬的,咱们得来软的,要是都来硬的,这种人,就是不干,你怎么着她?你跟她吵,不就更耽误时间了?不管软硬,反正她不回去背麦子不行。”

焦二菊笑了:“您真有两下子。往后选举,我看这个妇女主任得您当了。”

福奶奶说:“还是你当,我在后边给你使点劲儿。”

焦二菊说:“要不,我当正的,您当副的,行吧?”

福奶奶说:“你呀,还顾得有心有肠地安排这个哪!”

两个人正说着话儿,只见老烈属王老头两手拄着拐杖,弯腰塌背地走过来了。

焦二菊喊:“二爷,要下雨,上哪儿去呀?”

王老头说:“不是喊背麦子吗?”

焦二菊喊:“嗨,您还背麦子?”

王老头说:“添个蛤蟆还四两力哪,二爷我咋也比一个蛤蟆强啊!”

福奶奶说:“她是怕二哥你累着。”

王老头说:“累不着,我不能背,抱上一捆儿回来。”

焦二菊说:“一会儿刮了风,下了雨,滑倒了,把您摔着,我们可担不起。”

王老头笑了:“别怕,摔坏了,我就有饭吃了,到你炕上养着去!”说着,又艰难地朝前走了。

焦二菊愣了一下,追上来,喊:“二爷!”

王老头有点不高兴:“怎么,你还要打击我这积极性儿呀?”

焦二菊说:“我给您送草帽子来啦!”说着从自己头上摘下草帽子,给老烈属戴上了。

福奶奶对走回来的焦二菊说:“人家烈军属思想真好。”

焦二菊说:“要都像把门虎她们那样的人,不用说麦子,这会儿日本鬼子的炮楼还得在大湾安着。”

于是,两个人又一边跑着,一边大声喊起来:“嗨,大人、孩子,都快到地里背麦子呀!”

孙桂英披着一身尘土、带着满脸的汗道道,也从地里跑回村。娘家妈这一来,给她减轻了负担,也把那三分钟的热劲儿给安定住了。娘俩整半夜地说话儿,说的全是娘俩才能说的知心话儿。那个从苦难岁月里挣扎过来的老人,亲身经历就是对晚辈人最有效的教材,娘家妈的话,打动了孙桂英。这两天,她咬着牙挺过来了,焦克礼还在地里表扬过她。她很得意。早上下地干活的时候,换了一身旧衣服,可惜忘了换鞋和袜子;那鞋是精工细做的,黑灯芯绒的面儿,白千层底儿,鞋尖上绣着一朵很淡雅的小蓝花,鞋带上还钉着一颗闪闪发亮的白扣子;那袜子更心爱了,杏黄色,高桩儿,还是过年的时候,马连福托瘸老五从北京捎来的哪。她没有挨过雨淋,她怕那冰凉的雨水泼在身上,怕那吓人的雷电响在头上,特别怕泥水湿了她的鞋和袜子。她得赶快往家里跑哇!

焦二菊老远就瞧见她了:“嗨,孙桂英!”

孙桂英停下了:“嗳,叫我干什么呀?”

焦二菊领着福奶奶走过来,带着笑模样说:“嗨,真会问,叫你干什么,你看大伙儿干什么呢?都奔地里抢麦子,你怎么往家跑呀!”

一句话问得孙桂英怪不好意思地说:“谁说我往家里跑啦?”

焦二菊说:“你这张嘴呀,真是石头刻的。你没往家跑,这是往哪儿跑呢?”

一句话又把孙桂英问住了,故意用开玩笑遮羞说:“往哪,往哪,反正我没跑!”

焦二菊说:“你要有啥事儿,回头再办,快背麦子;人家都去了,你不去,我怕让外人笑话你。”

福奶奶在旁边说:“这一程子,桂英干的可棒啦,真是败家子儿回头金不换。桂英是个明白人,一定知道,这麦子是咱们的心血,一个粒儿也不能让它受损失;咱们是贫农,到节骨眼上,就得起带头。我猜你是回家拿什么家什去吧?”

孙桂英心里一乐,眼珠一转说:“对嘛,光用胳膊抱麦个子能抱多少哇。我回家拿绳子去,多背点儿。我可有劲儿哪。百仲大婶子,您往后可别拿旧眼光看人了。还是那句话,我孙桂英不干是不干,要干,就得干个厉害的给别人瞧瞧!”说着,很得意地奔家跑了。

焦二菊看看福奶奶,福奶奶望望焦二菊,两个人都忍不住地笑起来。

孙桂英一边往家里跑,一边心里想:说什么也不能让别人小瞧自己,对,要干就干个厉害的给他们瞧瞧,不蒸包子还蒸(争)口气哪。你们看我是落后分子,我偏当积极分子。谁不愿意当积极分子呀。当积极分子谁不会呀。只要不顾自己,不心疼自己的东西,拼出去一干,就是积极分子。干!

她进了大门,见妈妈正抱着孩子在屋门口站着,心里不由得打个转儿,就走过来说:“妈,把他给我。”说着,接过孩子,噔噔地跑到东墙根儿,一步迈上了猪圈墙,朝东院喊:“韩大婶,在家里吗?”

韩德大的老妈妈正往棚子里抱柴火,听见喊,答应着,走近墙根下边,问:“刚从地里回来呀?”

孙桂英说:“让小宝跟您玩一会儿。”

韩德大妈奇怪地问:“姥姥呢?”

孙桂英笑着说:“姥姥有个任务。”说着,两手托着孩子的腰,轻轻地一举,又一放,她的小宝就过了墙,到了东院。

韩德大妈赶忙蹬着柴火捆接过孩子。

孙桂英跳下猪圈墙,急忙在院子里找了一根长扁担,又到屋子里找了三条长绳子。

她妈也纳闷地跟着她转,不知道这个没有正形的闺女又要干什么怪事儿。

孙桂英说:“妈,要下雨啦!”

娘家妈抬头看看,满天乌云翻滚,说:“可不,看样子来势不小哇!”

“麦子割倒了,全在地里,那是咱们社员的心血,一个粒儿也不能叫它受损失。”

“就是嘛!”

“咱们是贫农,到节骨眼儿就得起带头。”

“说得对呀!”

“妈,您帮我当当积极分子吧。”

“当积极分子,你就积极劳动、积极爱社嘛,怎么还让妈帮呀!”

“嘿!我得干个厉害的给他们瞧瞧。”

“给谁瞧瞧哇?”

“给瞧不起我的人瞧瞧。”

“你这样的积极可不牢靠。”

“不要紧,慢慢来,慢慢地就牢靠了,我也得给您瞧瞧。走吧,我去挑麦子,您呢,跟我一块儿背去。行不行呀?”

妈妈笑了:“行,农业社是一家,农民也是一样;要是在森林,遇上这日子,我不是早就干起来了。走吧!”

孙桂英也笑了:“这还不赖。您一出去,不用说背麦子,就是走一遭儿,那些没好心的人也得换个眼睛看看我。就要这么干下去!”

这当儿,东山坞的街上树摇地动,烟尘滚滚。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带着绳子、扁担、筐子,互相呼喊着,缕缕行行地拥向村口,又拥到地里;他们跟从地里背麦子回来的人走个碰头,就躲开道儿让重载的人先过去。你来我往,欢呼呐喊,十分热闹。看到这种场景,这些北方游击区的农民们一下子就想起了当年夺县城、攻炮楼那个火热的场景。这跟那时候一样,都是战斗啊!

地里的人,很快发现了孙桂英,又发现了孙桂英的妈妈,就一边忙乱着,一边当新鲜事似的议论开了。

队长焦克礼喊:“嗨,怎么客也来了?”

孙桂英一边忙着捆麦子,一边说:“麦子是咱们社员的心血,抢回去要紧呀!”

焦克礼眨巴着眼:“哟喝,你可真变样了!”

孙桂英得意地问:“你说我厉害不厉害吧?”

焦克礼说:“够厉害的!”

孙桂英抿嘴一笑,把捆好的挑子又抖落开,又加上了两个麦个儿,挑起就走;挺着胸,晃着胳膊,故意从人多的地方过。她立刻又变了,不光像个积极分子,还像个领队的干部,一路跑,一路喊:“同志们,加油哇,多挑,快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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