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焦淑红说:“要我看,同利大伯今天检讨的不全是真心实意……”

弯弯绕连忙说:“全是真的,一点儿不假。不信你们看着,我再要往外撒鸡,你们全给我没收!”

焦淑红说:“您要是真心认错改错,就应当从根子上挖;队长这么让您挖,您总是躲躲闪闪的,这怎么能说您是真心呢?”

弯弯绕装作为难地说:“硬问我为什么变了,就是自私嘛,还有什么呀?编瞎话总是不行呀!说话得凭良心!”

焦淑红说:“凭良心说话,上一次您往外边倒动过小米子没有?”

弯弯绕打个冷战。

人们喊起来了:

“对呀,这件事儿他还一直没承认哪!”

“事实都摆在那儿,还赖!”

“开群众会的时候,他也是含含糊糊的。”

弯弯绕觉着那件事儿已经挺到今天了,可不能松口,再挺一挺就兴许过去了,连忙说:“真的,我根本没有干那种事儿,没有,没有。”

“赃证都摆在那儿了,还不承认!”

弯弯绕说:“那绳子是我打草丢的嘛!”

“打草还背小米子口袋呀?”

弯弯绕说:“兴许是别人弄的,焦振丛把人看错了,偏巧拣着那条绳子,就安在我头上了……”

大伙儿听了,气得一齐叫起来:

“你们看他多会编呀!”

“全东山坞的人没有一个不说你倒动了粮食,只有你自己不认账!”

“你不认,这个账也是你的了。”

喜老头说:“马同利,我看你这会儿可真到了认账的时候了。不然,等我们把买主抓到了,那时候当面一对,可就更没有台阶下了。”

焦克礼说:“同利大伯,您别以为喜爷爷这句话是吓唬您,买粮食的奸商早掌握在政府手里了,纸包不住火,很快就要露出来了。”

弯弯绕低下头说:“反正我是没办什么缺德的事儿。我全错了,还不行吗?”

焦淑红说:“瞧瞧,又是活动话儿,总留着反咬一口的地方,等着过后下嘴!”

焦克礼也气愤极了:“这么多的事儿加在一块儿,真是把咱们农业社欺负苦了。这一回得算个总账!”

弯弯绕嘟嘟囔囔地说:“反正,我没有干那种事儿,就是给我压杠子、灌凉水,我也不能胡说。就是放鸡吃麦子这一件事儿,我是错了……”

焦淑红又往深处揭一下子:“您家里的粮食吃不了,用不完,往外倒动投机,又故意打孩子,骂干部,闹干部会,吵着断了顿,这是为什么?”

弯弯绕顺势朝地下一坐,拍打着大腿,又喊又叫:“唉,唉,我怎么这么自私呀,我怎么这么自私呀!这些事儿办得多对不住人呀!错了,错了,是我错了!行了吧?克礼你怎么罚我,怎么处置我,我全认了,全认了……”

大殿内外,又“嗡嗡”地乱起来了。

焦克礼又跟喜老头和焦淑红低声交换了意见,他们觉着,对弯弯绕斗争了,把他的错处也抖搂出来了,对大伙儿也教育了,这个会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想开一个会就能让这个顽固的富裕中农真正低头认错也不可能;就决定这个会暂时结束,可是不封门儿,让他回去好好检讨,等听听支部的意见再走下一步。

新队长站起来,大声地喊着,可是怎么也不能把人们的吵嚷、议论的声音压住,只好等一等了。

过了好大一阵儿,提意见的声音和议论的声音忽然停止了。

原来,马翠清把饲养员马老四找来了。他说他有个意见要提。

老饲养员平日在人多的场面是不大讲话的,大伙儿停住声音,表示一点“优待”的意思。

弯弯绕不由得浑身冒凉汗,不知道又有什么不妙的事儿落在自己的头上。

马老四走过来问:“我说队长,咱们这个会算是开始了?”

焦克礼说:“就算开始了,您对同利大伯有什么意见,提吧,多提是对他的帮助。”

马老四一边在人头里面寻找着,一边问:“咱们会场上还缺个人吧?”

焦克礼问:“缺谁呀?”

马老四说:“连升好像没有来?”

焦克礼朝外喊:“马连升来了没有哇?”

把门虎在窗户外边连忙搭腔:“来了。”

焦克礼说:“我找的是大哥,不是大嫂子。”

把门虎一边朝门口挤,一边说:“他肚子疼,请个假,有啥事儿跟我说吧。”

焦克礼问:“你能代表他吗?”

把门虎已经到了门口:“能。”

马老四说:“那你就进来吧。”说着,又看看大伙儿,“这会儿,我要插一杠子,提一点题外的话。队长你说行不行呢?”

焦克礼说:“咱们是自由讨论,您就说吧。”

马老四说:“我得给连升两口子提点意见。”

会场上又“嗡嗡”起来了。

焦克礼站起来喊:“同志们,全静一静,听老饲养员发表意见。”

马老四等到人们静下来之后,接着说:“远的咱们就不用这会儿一古脑全说了,说说晌午头的一件事儿吧。他家使碾子,明明规定半晌午就得卸,可是晌午都偏了,他们还不卸,还乱打怀着驹子的马!”

旁边有人说:“这还不是常有的事儿。”

另一个人说:“在他身上这是小事一宗。”

马老四说:“不是小事儿,我看不是小事儿。冷眼一看像是一件小事儿,细一琢磨,是大事儿。我让他卸,他倒是痛快地卸了……”

旁边有人又插了一句:“这一回还可以。”

另一个人说:“心里准得窝着火。”

马老四说:“就是呀!后边还拖着一个尾巴——说农业社使牲口都没有自由……”

“嗨,还要有往死里使的自由,乱打牲口的自由呀!”

“真是偏心人想偏心事儿!”

马老四说:“还说我们农业社抢了他的牲口……”

“什么,农业社抢了他的牲口?”

“大伙儿的牲口都入社了,都是集体的,也有他一份,怎么叫抢呢?”

“不行,得把他找来说清楚!”

“找去!”

把门虎连忙朝里挤着说:“别找他啦,这些事儿全是我办的,这些话全是我说的。”

“话也是你说的,你倒会包办代替!”

“你的嘴长到他身上了?”

马老四说:“还有邪的哪。他出了碾棚,跟富农马斋一嘀咕,就拦住支书,说我们贫农欺负中农,说我们把团结中农的政策当擦屁股纸撕了……”

这一回,人们又愤怒起来了:

“谁欺负你们了?是你们欺负集体,还是集体欺负你们?你当着大伙儿说清楚!”

“专心破坏团结的是你们!你们把自己办的事儿全都摆出来见见天日!”

“你们专爱听富农的挑拨,跟大伙儿唱对台戏!”

“把马斋找来!”

“找马斋!”

韩德大、马长山这几个小伙子,马上就要行动。

焦克礼跟喜老头和焦淑红低声商量了几句,大声说:“同志们,这个会是我们家里的会,是解决内部矛盾,不能让富农来。处理他们的事儿,跟处理咱们自己的事儿办法、方式都不能一样。一会儿我们去专门整他!”

“得狠狠地整!”

“这个富农这一阵子可坏啦!”

“连马同利都跟他们嘀嘀咕咕的!”

“弯弯绕,快检讨你们跟富农的勾搭!”

“说呀!”

于是,批评斗争会又掀起一个新的高潮,集中火力批判弯弯绕和马大炮跟地富分子的关系问题了。对这一点,社员们是最生气的,也是最痛恨的。

…………

焦淑红看着会议已经进入正轨,就挤出来对焦二菊说:“大婶,咱们的妇女会开吧,要不然该天黑了。”

焦二菊这会儿才想到自己身上的重责,一拍手说:“瞧瞧,还有大事儿搁在那儿哪!开吧。”

焦淑红说:“我看在这个院子里开不成了,还是搬搬家吧。”

焦二菊说:“对,咱们到办公室大院里去。”又转着身子朝众人喊:“妇女同志们,不是社员代表的,全都跟我走,开咱们的会去呀!走哇,还没听过瘾呀!”

这儿的会议强烈地吸引着每一个人,不论是什么心思的,对这样的会都觉得很不平常。很多的人对新队长心服口服,对于整一整弯弯绕觉得特别解气。

站在靠门口的韩德大又冒了一句:“百仲大婶先别走吧!”

焦二菊说:“我不走那边的会怎么开?”

韩德大说:“这个鸡的事儿,跟您关系大呀!”

马翠清挤过来说:“我再提个意见,队长!”

焦克礼说:“你讲吧。”

马翠清说:“弯弯绕为鸡的事儿不光骂了农业社,还骂了检举他的人。他得跟人家赔情道歉!”

韩德大说:“我也是这个意思。”

焦二菊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骂我两句,我也少不了一块肉,不算什么;只要他弯弯绕能够接受大伙儿的批评,往后回心转意,别再跟着富农走,别再骂农业社,骂我的那些话算我没有听见,完了。”

不知道哪个人带头鼓起巴掌,整个大殿“哗哗”地像是来了一场暴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