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之悦很留神这句话:“嘱咐什么了?”
瘸老五说:“他怕您因为出了点小差错,松了劲儿。我说不会的,马主任是宰相肚子撑开船的人,眼光可远啦!县城工商界也开始大鸣大放了,他们整天都在开会。等几天不见老范回来,我又不好在那儿多呆,就上北京走了一趟……”
“在北京看到志新了?”
“嗨,热闹着哪!志新也是整天开会,我找他几趟,就在会客室里见着一回,说一会儿就分手了……”
“他怎么样呀?”
“黑夜白天开会,大概是累得够呛,脸上蜡黄蜡黄的,头发长长的……”
“说什么了?”
“出来进去不断人,也没有多说。他说,他对这回斗争很有信心,一定要干到最后胜利。我问他多会儿回来,他说快了。还约我晚上找他,好好谈谈,结果又找几趟,都赶上他们开大会,不能会客……”
“把你见到的情形说说我们听听,眼见为真,你是亲眼见的,比刮来的风要可靠得多了。”
瘸老五左右瞧瞧,不好开口。
马之悦说:“不用这么偷偷摸摸的,这个地方保险,谁也不会想到这儿还能藏龙卧虎。哈哈!”
瘸老五说:“闹腾得可厉害了,满天下都是大字报。大字报,知道吧?就是把对共产党的意见,全都用墨笔写在纸上,哪儿人多显眼贴在哪儿……”
马之悦插言问:“你没抄点来吗?”
瘸老五说:“人家不知道我是啥人,怎么能放我进去;再说,进去了,那么多大字报,我也抄不过来呀!嘿,还有哪,到处都在开会,从早到晚都开,会上说的也跟大字报是一回事儿……”
马之悦又着急地问:“你听了?”
瘸老五说:“人家开会怎么会让我进去呢!”
马之悦也笑了:“我有点高兴糊涂了。还有呢?”
瘸老五搜着枯肠,想多找点惊人的消息,一方面可以给马之悦鼓劲儿,另外,也好跟自己这个老保护人显示自己是怎么样出色、超额地完成了任务。可怜得很,他在北京住的这几天,好像个老鼠似的,到处躲躲闪闪,只有在马路边上或是公共汽车上听到个只言片语,或者在机关、学校的大门外边朝里看看。他能知道多少东西呢?为了讨好,他只能胡编乱凑,尽量说得生动,尽量就着马之悦的要求来个顺竿儿往上爬。
马之悦想起马志新信上提到的那个大学教授,就问:“后来你没有再见到志新,也没找找旁的熟人吗?志新的那位教授,你不是认识吗?”
瘸老五说:“人家是进攻的主帅,忙着哪,一天到晚不回来,总是开会。我倒是从他家里那个保姆嘴里边听到一星一点的,也都靠得住。听那口气,这位教授关在屋里给共产党写意见,写了三个多月,一百多条;人家还要搞竞选,想当个总统。”
马之悦问:“真有人提出轮流执政吗?”
瘸老五连忙说:“提了,提了。轮流执政,就是各党各派,你当几年总统,我当几年总统,还要像美国那样,来个竞选,谁有钱有势,就能选上……”
马斋忍不住问一句:“共产党会答应吗?”
瘸老五笑笑说:“那可就不由他了。”
马之悦又问:“你这话有根据吗?这可太重要了。”
瘸老五编不出来了:“根据,根据嘛……”
马斋捅他一下子说:“喂,你不是带来几张报纸吗,快给马主任看看吧!那不是根据吗!”
瘸老五这回可有了救,赶忙撩着衣裳襟儿,掏了半天,掏出两张叠揉得像一块发面烙饼似的报纸。这两张报纸是县城那个王掌柜给他的,让他带给马之悦,就像宝贝似的,一直揣在怀里,所以揉得很烂。他小心地把报纸抖搂开,递给马之悦。
马之悦把报纸展在桌子上,忽地,一溜画了红道的铅字,闪光灯似的照进了他的心窝里,那字儿是:“……搞得好,可以;不好,群众可以打倒你们,杀共产党人,推翻你们,这不能说不爱国,因为共产党人不为人民服务。共产党亡了,中国不会亡……”
六指马斋忙在一旁加注解:“老五听人家说,这位先生,过去就干大事儿,威风得不得了;这会儿在什么大学校里当老师,你看,《人民日报》是共产党管的,骂他们的话都不敢不登出来,这还不是根据吗?马主任您说呢?我这眼光比您当然是差得远着哩!”
马之悦仔细地看着,不哼不哈,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稳稳地落了下来。人证、物证都已俱在,还有什么可以怀疑的呢?马小辫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要变天了,大好时机到了,可不能错过去,我要报仇啦!……”怪不得上边允许别人大鸣大放,怪不得连乡长都要翻案,噢,是这么一回事儿呀!马之悦看到了大好时机就在眼前,这一回到了他采取决策的时候了,要给自己找出脱身的缺口,也得给自己找到站住脚的地盘,不能坐享其成,也不能再犹犹豫豫……
瘸老五和六指马斋两个人,手里端着酒盅子,眼睛望着马之悦,等他说下文,等他决定。他们都知道,这一次茶棚里会合,对他们这一伙人的命运,是有决定意义的,必须得拨拉、拨拉最后的算盘子儿了!
马之悦把那几张报纸小心地叠起来,放进上马子里边,又端起酒盅,一仰脖子喝下去,抹了抹嘴唇,把酒盅子往桌子上一蹾说:“干,这回坚决干!”
两个人同时说:“对,这才是大丈夫!”又同时把苦辣的酒倒进嘴里。
马之悦夹了一口肉说:“可也别忘了稳。要稳,越稳当越好。”
瘸老五说:“稳不是坐在炕头不动。”
六指马斋说:“房顶上不会掉肉包子。”
马之悦说:“只要时机一到,咱们马上揭盖子。现在,咱们得生着法儿创造条件!”
两个人把脑袋伸过来了,眨巴着眼睛,用心听着。
马之悦扳着手指头说:“杀人先砍脑袋,咱们东山坞的脑袋是姓萧的。”
瘸老五使劲儿点点头。
马斋说:“对,对!不把他收拾了,什么事儿都不用想顺顺当当的,这是一块拦在咱们路上的大石头!”
马之悦还是按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现在咱们一边等着马志新,也得一边干着了;我想四条管子一齐下!”
瘸老五问:“哪四条管子?”
马斋说:“你别急,听马主任往下说,一听,你就乐了。”
马之悦说:“第一条跟第二条是一档子事儿,先把焦淑红这个骚丫头铲走,再整萧长春!”
马斋插一杠子:“听说焦振茂又反悔了,不想去相亲,有这话儿吗?”
马之悦说:“事情办成办不成,那再两说着,起码可以让这个骚丫头心神不安,让萧长春对她不满;萧长春一吃醋,心里一空,就得找点什么填填。那个破鞋孙桂英,心里的火早烧起来了,保险盯住萧长春不放。只要他们一沾边儿,瞧着吧,我让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两个人同时叫了起来:“妙,妙!”又同时端起酒盅子。
马之悦说:“第三条管子是把李世丹抓到咱们手里。”
瘸老五怀疑地问:“李世丹是共产党的乡长,他能跟咱们一块儿干吗?”
马之悦说:“我还是共产党的主任哪!”
马斋说:“嗳,这话全有了。我也看出来了,李世丹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他就是因为反对搞农业社才挨的整呀!”
马之悦接着说:“第四条管子,这是极重要的:抓群众!要把事闹起来,光有上边,没有群众不行!”
马斋说:“萧长春他们也使劲儿抓哪!”
马之悦说:“咱们是黄鼠狼,不走大门口,专钻水沟眼儿,各有各的路;他们抓穷鬼,咱们抓富户。一改了制度,说话最吃香的,就不是什么劳动人民了,翻了个儿——有钱能买鬼推磨,富户就成了台柱子。”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这一条管子马上就得抓,就说:“你们俩吃足了,转转去吧,我一会儿还要找弯弯绕他们,这回得撒巴掌给他灌灌米汤。”
马斋说:“我跟老五在这儿帮帮您。”
马之悦摇摇手说:“不行,不行!钓这种鱼,不能用大块肉,只能用小虫子。咱们的底儿不能完完全全地露给他,那会坏事儿的……”
瘸老五又担心地问:“不透底儿,他能跟着大干吗?”
马之悦蛮有把握地说:“能!有麦子,用分麦子、农业社这两宗事儿当引子,保险他们乖乖地上钩!瞧好吧。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