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老大的火又上来了,使劲儿在门框上磕打着烟袋,说:“你都顾得上什么呀?你说说。不管怎么着,这一回你要是再挑三拣四,把事情搞吹了,我可要跟你拼老命!”
柴火不爱着,一个劲儿倒烟,不知是柴火不干,还是灶膛里堵住了。萧长春一边吹着火,一边说:“您别急,这种事情总不是顶重要的。”
萧老大说:“什么是顶重要的?你不冲着我,冲小石头,也该早点娶个人。这孩子,出来进去没个靠巴,我心里好受吗?”他这句话说得太凄凉了,自己的眼圈也红了,赶紧用手揉揉。
萧长春说:“咱们得把头抬得高一点儿,把眼光放远一点儿。为您,为小石头,为我自己,为大家伙儿,在如今这时刻,我都应当把整个心掏给农业社……”
父子两个的心事对不到一块儿,话也说不拢。
萧老大这会儿心里边只有自己这个家,他盼着把这个家搞得富富足足,和和美美。他觉得眼下的好时代,有农业社,完全能达到自己的心愿,只是儿子跟他不合心。
萧长春这会儿也装着自己这个家,他想的倒是过去那个苦日子。从自己的家,他想到五婶那个家,想到马老四那个家,甚至于也想到对门焦振茂那个家。这些人家,要是放在旧社会,或者放在单干的日子,该会是个什么样子呀?他们都离不开集体化,离开了,就没办法生活下去,更不会把他们的本领施展出来。应当把农业社搞好,把社会主义搞到底,把心思全放在这个上边,什么也别想。他觉得,有党的领导,有社员鼓劲儿,自己的理想一定能够实现。不论谁想往后退,一定要坚决顶住!
萧长春想着心思,两手忙乱着,一会儿淘米,一会儿切菜,又得照管灶火。他毕竟是个不擅长锅台灶厨的男子汉,总显得笨手笨脚,闹得里外都是烟雾。
萧老大咳嗽着,小石头一边朝外跑,一边喊呛得慌。
这边的情景,全给对门的焦淑红看到了。她靠着后门框站着,朝这边看了一阵子,实在有点不忍心再看下去了,就转身回屋里,换了一只干净的碗,盛了满满一碗饭,又挟了点菜放在饭上,出来了。
她通过后院,穿过当街,走进对面萧家的排子门,边走边喊:“小石头,小石头!”
小石头又从烟雾里跳出来,拍着手喊:“我爸爸回来了,淑红姐!”
焦淑红把饭碗塞给小石头,说:“吃吧,乖乖的。往后不许再叫我姐了。”
小石头接过饭碗,眨巴着眼问:“叫什么呀?”
焦淑红说:“叫姑姑,好不好?”
小石头点点头:“好。”
焦淑红说:“叫个我听听。”
小石头的两片小嘴唇一碰,清脆地叫了声:“姑!”
焦淑红“哎”地答应一声,弯腰亲了亲孩子的小脸蛋。她爱这个孩子。这种爱不完全出于怜悯。她跟这个孩子在一起的时候,常常是不知不觉地流露出一种她接受过、却没有支付过的母爱的感情。
萧长春这会儿已经把小米子下到锅里,正是要大火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又灭了。他用火棍子支着柴火,使劲吹着,越吹越不着。
焦淑红走过来,一把夺过萧长春手里的火棍子,把灶里的柴火掏出来,又把火棍子伸进灶膛里,把里边的积灰搅了搅,再重新把柴火填进去,轻轻地一吹,柴草就忽一下烧起来了。
萧长春笑笑,跟焦淑红要火棍子:“来,给我。”
站在一边的萧老大也说:“让他烧吧。”
焦淑红没吭声,也没把火棍子还给萧长春,闷着头,撕着柴草往灶里添。
灶膛里的火,旺盛地燃烧着,哔哔剥剥地吐着火舌头,舔着灶门;火光红彤彤的,烤着姑娘严肃的面孔,也烤着姑娘不安静的胸膛。
转眼之间,锅里的水开了。焦淑红直起身,打开锅盖,在咕咕冒泡的水上吹一吹,看看里边的水多少;又盖上了锅盖,在上边压了个盆子,沿着锅盖边又围了一圈儿抹布,为的是不让里边透出气来。随后,她又把西锅刷净了,又在灶里点着了火,在锅里倒上油。就像变戏法儿那么快当,眨眼的工夫,她就把一大碗菜炒好了。菜好了,饭也熟了,菜饭的香味儿飘散开,立刻代替了刚才的烟雾。
焦淑红先给萧老大盛了一碗饭,又给萧长春盛了一碗。这时候,她才透了口气,一面擦着脸上的汗珠儿,一面小心地朝萧长春的脸上扫了一眼;这一眼好像是没有看清楚,又仔细地看一眼。她想在那张脸上找一点什么,可是她没有找到。那张看一眼就会让人感到亲切、就会获得力量和信心的脸上,挂着几滴汗珠,抹着几道黑烟子,可是没有一点儿烦躁和丧气的影子;支部书记依然是那样的温和,那样的平静。焦淑红感到惊讶,心里不由自主地一动。
萧长春捧着饭碗吃了一口,带着几分开玩笑的口吻对焦淑红说:“嘿,真好吃,还是你的手艺高哇!按劳取酬,你也在这儿吃吧。”
焦淑红呆呆地看着他手里的饭碗,说不出话。
萧长春实在饿了,就蹲在门槛子上,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得又快又香甜。
焦淑红情绪惶惶地把这个不整洁的屋子里里外外扫一眼,又看看旁边的一老一小,心里像堵着一块什么东西,忍不住地说:“唉,萧支书,你这日子过得太苦了!”
萧长春仰起脸,沉静地一笑:“什么,苦?”
焦淑红激动地点点头:“瞧瞧,你从工地回来,根本还没有站住脚,忙了一溜遭,进家还得烟熏火燎地做饭吃……”
萧长春说:“有现成的柴米,回来动手做做;做好了好吃,做不好歹吃,怎么装不饱肚子,这有什么!淑红啊,你知道什么叫苦哇?”
萧老大在一边也半玩笑半抱怨地说:“不苦,甜着哪!淑红,听见过没有,你表叔说,日子越这样,过着越有劲儿!”他说着,笑得喷出饭粒子。
萧长春用筷子轻轻地拄着碗底说:“这样的日子,过着没有劲儿,还有什么日子过着有劲儿呢?我七岁就讨饭吃,下大雪,两只脚丫子冻得像大葫芦,一步一挪擦,还得赶门口,好不容易要了半桶稀饭回来,过马小辫家门口,呼地蹿出一条牛犊子似的大黄狗,撕我的灯笼裤,咬我的冻脚丫子,打翻了我的饭桶,我命都不顾,就往桶里捧米粒儿……”
焦淑红听呆了,两个眼圈也红了。她不由自主地使劲儿把小石头搂在怀里。
萧老大深有感触地说:“要比那个日子,这会儿应当知足了,是甜的……”
萧长春说:“这会儿的日子也是苦的,不过苦中有甜;不松劲地咬着牙干下去,把这个苦时候挺过去,把咱们农业社搞得好好的,就全是甜的了。所以我说,苦中有甜,为咱们的社会主义斗争,再苦也是甜的。淑红,你说对不对呀?”
这些话虽短,却很重,字字句句都落在姑娘的心上了。
萧老大把空饭碗和筷子放在锅台上,打着饱嗝,拍着身上的土屑,又拧上一锅子烟点着,白色的烟,在他那皱纹纵横的脸上升腾起来。他透过烟雾,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孙子一眼,轻轻地透了一口气。他磕打了烟灰,想到菜园去,刚迈出门槛子,犹豫了一下,又转回来。他在儿子跟前站了一会儿,很郑重地说:“长春,我把刚才跟你说的那件事情收回来;你不急不忙,我急什么,忙什么,好像我怪落后似的。由你去吧,我一会儿告诉百仲舅妈一声就是了。”
萧长春也吃饱了饭,把小石头拉到怀里,笑着对爸爸说:“您就塌塌地等着,到时候,我让您使上儿媳妇就是了!”
“哈,哈,表兄要相亲去了!”
屋门口突然的叫声,把屋里的人们全吓了一跳。
进来个马翠清。她蹬着门槛子笑眉笑眼地说:“马主任让我请两位支书赶快去开干部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