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对老同志不够尊重,就是说对马主任。”

“你的看法呢?”

“只是一两个人这么说,依我看,你一点儿骄傲也没有。”

“不对,骄傲自满的情绪是有的;不过,对马主任,我倒觉着没有这种毛病。说实在的,对待他,我批评的倒有点不够。”

“我对你也有一点小意见。我总觉着,你好像对团结马主任没有信心了。马主任是个有本事的人,你应当想办法管住他,让他跟你合起手来。要不然,你在那儿猛打猛冲地干了半天,说不定他在旁边给你撤劲儿。”

萧长春立刻意识到这类谈同志关系的问题不宜扯得太多了,就岔开问:“淑红,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地里转呀?”

焦淑红举着木棒子,朝四周指了指说:“你不见麦子都熟了?要是坏人放一把火,全社人的饭碗全砸了。”

“噢,你是来看麦子的,那好哇!”萧长春满意地看看焦淑红,又关心地嘱咐,“黑夜里,你一个人在地里转悠,又没武器,可要小心呀!”

焦淑红说:“我们十几个人哪!”

“马主任派你们来的?”

“百仲大叔派我们来的。积极分子全都让你给带到工地上去了,那些自私鬼们根本不管,马主任更不愿意多揽事。我们只好动员团支部和妇女们来了。”

“一个男社员也没有?”

“韩道满、焦克礼、韩小乐,也有六七个人,百仲大叔也花插着来看看。”

萧长春左右瞧瞧,问:“旁的人都在哪儿?”

焦淑红说:“我们都散开游动,等我叫她们来,你再跟她们问问,她们比我知道的情况更详细。”她说着,从衣兜里掏出哨子,嘟嘟地一吹。

尖厉的哨音,在静静的田野里显得特别响。

一个身影,从南边坎子上的大树底下朝这边箭一般地飞奔过来。跑近了才看清,又是一个姑娘,十八九岁,比焦淑红胖些,也矮一点儿。她是一身秀巧的打扮:瘦袖口、瘦裤脚的短衣裤,腰里还扎着一条皮带,手里也提着一根木棒,威风凛凛,很有点像女游击队员的气魄。她叫马翠清,团支部的宣传委员,嘴尖口快,处处不让人,村里那些小伙子背后都叫她厉害精。

马翠清跑着,老远就认出这边的两个人了,几步跳到跟前,一边抱住萧长春的胳膊扭着,一边对焦淑红说:“淑红姐,这回你可有功劳,抓住大个的了!”她不等别人插嘴,又挤着眼睛,神气活现地对萧长春说:“表兄,我知道你忙着回来干什么!”

萧长春问:“干什么?”

马翠清说:“相媳妇!”

萧长春一把揪住马翠清的小辫子:“你这个猴丫头,心里边没装着旁的事儿,光想搞对象,是不是?快坦白坦白你自己的秘密吧!”

马翠清“哎哟、哎哟”地叫着,说:“相媳妇还怕人家说,怕说,你就别相去!嗨,表兄,那个小媳妇可棒啦,小脚大鼻子,一走一哼哼……”

站在一边的焦淑红笑着说:“翠清,别跟萧支书闹着玩了。她们呢?”

马翠清说:“到南边去了,干什么?”

焦淑红说:“叫她们回来,跟萧支书汇报汇报……”

马翠清说:“不用找她们了,我知道。”

萧长春说:“你知道我要打听什么呀?”

马翠清眨巴着眼说:“你不是打听今晚上麦地里出什么事没有吗?”

萧长春和焦淑红两个人全都扑哧一声笑了。

焦淑红捶着马翠清的后背说:“你呀,你呀,都坐上车了,还不知道往哪边去哪!萧支书要问问沟北边你公爹……”

马翠清一跺脚:“再听你胡说,小心我扯烂你的嘴巴!”

焦淑红说:“我跟你谈正经的。萧支书问沟北边那些中农户闹分麦子的事儿。”

马翠清一拍手说:“嗨,闹了半天问这个呀,早说了不就得了!我全知道。我刚才站着有点冷,回家拿衣服,半路上碰到马连福媳妇,她到小酒铺打灯油。瘸老五问她为啥前几天打的灯油今天又来打。她就站在那儿跟瘸老五唠叨开了,说她家开了好几晚上会,一开半夜,点灯熬油,闹的她也捞不着好觉睡。她说为什么不到马主任家开去,马主任是召集会的嘛!马主任说在他家开会不方便。瘸老五问她会开得怎么样,她说都挺一心的,专门商量按土地分麦子的事情。她说,开头连福不愿意,说他家土地少,没油揩。马主任说,去年不光东山坞一个村没收来,全国好多地方都减产了,报纸上登着;说今年收来了,国家要大收大购,只给社员留个尾巴;还说,只要马连福带个头,分了麦子,没他的亏吃;还说,眼下农业社要变章程了,要讲群众路线,讲自由民主了,群众说话算数,只要异口同声,就是县委下来也没办法……”

马翠清那两片薄嘴唇,劈劈啪啪,就像敲梆子似的说了一大堆,连一口气都没有喘。

焦淑红听到这儿,不由得大吃一惊,看看萧长春,见他没动声色,便说:“死丫头,你又胡说八道了!”

马翠清急赤白脸地说:“谁撒谎是小狗子。不信,咱们找瘸老五问问去。”

焦淑红越发着急了:“萧支书,你看会有这种事儿吗?马主任能掺进去?他总不至于糊涂到这个地步吧?”

萧长春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从神色上看,他也有点慌乱,只是在极力地镇静着。停了片刻,他说:“这件事情,你们俩知道就行了,不要再跟外人传。马连福媳妇是个张狂的人,从她嘴里吐出来的话没个准稿子,不能全信;真假虚实,要调查清楚再说。”

马翠清说:“还用得着调查呀!这几天弯弯绕、马大炮一伙子人,总像绿豆蝇似的追在马主任屁股后边,可神气啦,见到沟南边的人,就撇咧着嘴。要没有马主任给他们撑腰,他们有五个脑袋也不敢呀!”

焦淑红已经有点站不住脚了:“萧支书,翠清这话对,平时,马主任跟这几个人倒是挺亲近,要是真有这种事,可怎么办哪!马主任要是赞成那个馊主意,咱们的工作可就更难搞了。”

天上不知什么时候长了一片云彩,正好遮住了月亮,旷野上一阵黑暗。眨眼的工夫,云彩飘散了,又是一个光辉的天地。

萧长春两只手抱在胸前,仰面望着天空,沉思着。他想从慌乱中理出一点头绪。

两个姑娘,拄着棍子,沉默地站在一旁。

萧长春最后强笑了一下,说:“你们俩这是怎么啦?发愁啦?用不着!就算真有这种事儿,问题复杂是要复杂一些了,可也别怕,一怕就慌,一慌就容易找错了办法,闹出乱子。我们做的事情,不是你一个人,我一个人的,我们得想到几万万人呀!”他的声音不高,像是说给别人听,也像在嘱咐自己,“咱们头脑要醒,眼睛要亮。依着我看,东山坞大多数人都懂得自己跟国家的关系,都愿意支援国家建设;至于土地分红,我看不会有多少人赞成,地多的人总是少数,他们也经不住驳,没道理嘛!”

马翠清说:“你这话一点儿不差。明天我挨门儿找他们讲讲道理,凭什么不愿意卖余粮,没良心了!”

焦淑红毕竟是成熟一点,也比马翠清想得更多一些,她问:“萧支书,你说说,翠清刚才说的这些要是真的,我们要用什么办法对付呢?”

萧长春没有立刻回答。他撕纸、卷烟,又点着。遇着难办的事儿,他习惯用这个办法来稳定自己。过了会儿,他说:“咱们经的事情太少了,让我立刻拿出具体办法我也拿不出。不过我有个最根本的办法——天不怕,地不怕,不论遇上什么问题,咱们要坚决作硬骨头!去年那个大灾荒,我们不就是靠这个办法过来的吗?咱们得先摸摸底儿,摸清楚了,再对症下药地解决问题,难不住咱们!”

两个姑娘听了支书的这番话,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由得点了点头。

萧长春说:“你们先转着,我赶快回去看看。”说罢,他便急匆匆地朝村子走去。

月光下起伏的麦浪,淹没了他那健壮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