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地主

铁道游击队 知侠 第2页,共2页

在这一刹那间,胡仰的脑子里翻腾着怕人的情景——生命完了,财产完了。过去地面不安静,常闹土匪,他就很警觉,有时跑到城里躲,现在可完了。他以哭泣的声调说:

“我没有多大财产呀,你们要多少钱呀?”

“谁要你的臭钱!”鲁汉叫骂着。

王强笑着走到胡仰的面前,温和地说:“我们不是土匪,我们是铁道游击队。”

听到是铁道游击队,胡仰仿佛松快了一些,可是一想到在临城的儿子和高敬斋的被杀,他的心又怦怦跳了。

“胡先生,不要怕,咱们到屋里谈谈吧!”

胡仰一步一抖地到了客屋里,手颤抖着,费好大力气才把灯点上。他过去虽见过王强,但对这夜半越墙而来的他们,总怀着恐怖的心情,木鸡样站在那里,半天才想到一句客套话:

“请坐呀,同志!”

“不用客气!”王强坐下来,“我们没叫门就进来,有点不礼貌;可是鬼子正在扫荡搜捕我们,我们也只有这样,请你原谅了!”说到这里,王强把笑容收起来,严肃地对胡仰说:

“我们来不为别事,外边下雨,准备到你这里避避雨,休息一下。我们也知道你的儿子在临城,冈村曾来过一次,可是我们不怕,你要报告就去好了!”

“哪能!哪能!”

“哪能?”鲁汉叫道,“话可得给你讲明白:我们今夜住在这里,明天白天还在你这里打扰一天,你放心,我们光借住,不吃你的饭。可是有一条,你要听真,就是我们在你这里的期间,如果鬼子来了,我们就从里向外打。这从里往外打,你听明白了么?”

“是!噢,是……”

鲁汉瞪着眼珠子解释说:“从里往外打就是,我们先把你家收拾了,再冲出去打鬼子,说不定我们也把你的房子烧了,反正已经证明你是通敌的汉奸,说到就做到!”

“听清楚了吧!”林忠也慢悠悠地说,“俺这位鲁同志从来不说假话,说到哪儿,就办到哪儿。你想叫你儿子把鬼子搬来也可以,顶多不过在你这个院子里打得热闹些就是了!”

“我是好人呀,我哪能当汉奸呢!”

“是好人坏人,明天一天就知道了,空口说白话,有谁肯听!过去你们也和我们说得不错,可是我们一进庄,鬼子汉奸就围上来了,住哪家,哪家老百姓就受害。现在我们要住在你这里了,鬼子来了,你也沾沾光吧。”

听到只是住下,胡仰才放了心,镇静下来。直到现在,胡仰才想到王强是副大队长了,他点头哈腰地对王强打着笑脸说:

“王大队长,到我家住,还不应该么?我巴不得你们来呀!我决不能像高敬斋那样,通鬼子当汉奸哪!”

“是呀!我们也很希望你能积极帮助抗日,”王强也笑着说,“那么,今晚我们就在这里麻烦胡先生了。”

“哪里话!哪里话!”

“好吧!那你就抱两把草,在这里打个地铺就行了,你也该休息了。”

胡仰怔了一会儿,着急地说:“不行呀!白天这是客屋,人来人往的不方便,还是到里院去住吧!那边西屋还空着,又有床铺,请进去吧!”

在到里院去的时候,林忠偷偷地笑着对鲁汉说:

“你看他倒担心起咱们的安全来了!”

鲁汉一摆头,骂了声奶奶的,也低低地说:“他是担心咱么?他是担心他的全家性命呀!我才不认这份人情,这些家伙就得用这办法来治。”

留一个队员用扶梯架在墙头上站岗,瞭望着外边的动静;大部分都躺在这暖和的地主屋子里睡了。这是出山来第一次最舒服的过夜,风吹不着,雨打不着,盖着地主送来的被子,一觉睡到大天亮。

胡仰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了,翻来覆去,一直到天亮没有合眼。到吃早饭的时候,他也没差人,就亲自跑到馍馍铺去定了十斤馍馍。他说:

“我家上午有客,马上给我送到!”可是一出门又转回来问,“馍馍现成么?”

“起五更蒸的,现在吃正热乎呢!”蒸馍铺的掌柜说。

“那我就自己提走吧!你有篮子么?借一个使使。”

“有!”掌柜的称了十斤馍馍,放到提篮里,殷勤地说,“这么沉,我替你送去吧!”

“不用!不用!”

胡仰就挎着馍馍篮子回家了。在他走后,卖馍馍掌柜的就转脸对他的老伴说:“今天胡老仰怎么这样好说话呀!过去,他支使个人来,送得慢了就挨骂,这回他自己来买馍馍了。”

王强看见胡仰挎馍馍进来了,便笑着说:“你看!还劳你驾去买,这太……”

“这算什么呢!我也算帮助抗日呀!”胡仰苦笑着说。

王强忙从腰里掏出钱,叫鲁汉去买菜。胡仰像被火烧着似的,忙摆手说:

“菜我早买来了,现在快做熟了。你们太辛苦了,还是坐在这里休息吧!一切都准备好了。”

“这可不行呀!”王强说,“饭菜我们都得给钱,八路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是我们的规矩!”

“吃顿饭算什么呀,小意思,难道我还请不起你们一顿饭么!算我候了。”胡仰慷慨地说。

“不能这样,那么,吃过后,我们算账开钱就是。”

吃过早饭,除了留下两个岗,队员们又都睡觉了。里院的门被胡仰倒关着,每逢他们有事要到外边去,都被胡仰婉言拉到里院来。

“我照办,你还是到里边休息吧!外边有什么动静,我马上回来报告……”

胡仰这天腿脚特别勤快,说话也和颜悦色,可是他的心却在忐忑着,他生怕鬼子冷不防开过来,这祸就惹大了。他不住地往保长办公处那里跑,连声对保长说:

“鬼子来了,可给我说一声呀!这几天鬼子扫荡,咱庄可得小心呀,你得派两个人到庄头上瞭着点才好。”

伪保长连连点头说:“行,马上派人!”心里在说,“今天胡老仰怎么也怕起鬼子来了,他儿子不是在临城站么?这真有点怪呀!”

虽然保长派了人,胡仰还不放心,他又派了家里的亲信伙计到庄头上瞭望,有时他亲自蹲在庄头的小庙台上,叭嗒叭嗒抽着烟,眼睛不眨一眨地向临城方面瞅着。

已经是下午了,一队鬼子打着枪,从西边过来了,大概是敌人从湖边扫荡回来。胡仰气喘喘地跑进来,见了王强挥着汗水,惊慌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快!鬼子从西边过来了,王大队长!你可相信我,这可不是我勾来的呀!”

王强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鬼子的扫荡已到一天的末梢,大概是绕道回临城的,就叫林忠出去看看。胡仰忙拦住:“可不能出去呀!叫外边人看到了,报告了鬼子,我也吃不消呀!只要全庄人都没见你们的面,这就不要紧。鬼子来了我应付,别人我可不放心。”

“不要这么怕呀!”林忠就到高房子上,向庄西瞭望着,一队鬼子从庄后过去,向临城去了。

是傍晚的时候了,夜马上就要来到。吃过晚饭,他们休息了一整天,又精神百倍了。白天抽空,大家又都把枪擦好,现在都别在身上,准备出去,这时就是碰上鬼子也能干上一气,不行打几枪,就在夜色里不见了。鬼子在夜里,游击队是好对付的。可是胡仰拦住了:

“你们再坐会儿吧,等天黑了以后再走吧!”显然这是怕街上人看到从他家里出来了八路,会给他带来灾害。王强眨了眨小眼说:

“在你家憋一天了,出去到街头上凉凉风,谢谢你一天的招待。”他说着就走出大门了,队员们也都一个个跟着出来,急得胡仰哭丧着脸,摊着两手叫道:

“这样不行呀,鬼子来了怎么办呢?”

“怎么办?”鲁汉叫着,“来了我们就跟他裂,你怕鬼子,我们还怕么!”

胡仰拦他们没效,看看街上没人看见,就心里盼着:“老爷,你们赶紧走吧!”可是王强、林忠、鲁汉,却在他大门口蹲下来了,嘴里叼着烟卷,又说又笑,丝毫没有马上走的意思。胡仰急得头上的汗直往下淌。

王强早看出了胡仰的心情,胡仰越急,他就越冷静,他知道这一刻就是争取这动摇的地主的关键。他怕给他戴上抗日的帽子,得罪了鬼子,等以后情况变了,他又拿这抗日帽子去吓唬人。这一张纸,王强非把它戳破不可。

王强看看街上吃晚饭的人还没有出来,就索性把胡仰拉到自己的身边,很亲热地拉起呱来了。

“胡先生,从咱们一天的相处,我们对你了解了。你很够朋友!”王强说到这里,拍了拍胡仰的肩膀,又加上一句:“你好样的!”

对于王强的赞扬,胡仰虽然有一阵高兴,可是这高兴并没有压下去他的担心,他担心别人看到他们。他还在内心里叫着:“你们赶紧走吧!我不要你们领情。”

王强说:“过去我们听外边有好多人说你想投靠鬼子当汉奸,不是好人。可是今天在一起,我们了解你了。你对抗日还有认识。你今天对我们有帮助,我们不会忘记。”

“我原是愿意抗战的呀,外人都是胡说呀!”

“外人这样诬赖好人可不行,我们得纠正一下他们的说法,说胡先生是积极帮助抗日的。我们有责任给你传传名!”

听到要给他传名,胡仰浑身一扎撒,像被针刺了一下,忙摆着手,对王强说:

“好大队长呀!我心里帮助抗日就对了。你们千万不要声张!”

王强很认真地说:“你是抗日的,别人硬说你是汉奸,这不冤枉好人么?这哪能行呢?我们一定要打消这种说法,要大家都学习胡先生这种抗日的精神!”

“不!不!”胡仰着急地摇着头说,“我愿意背这个黑锅,我不在乎这个,咱们心里明白就算了。”

这时街上已经有人了,吃过晚饭的村民,不少的都蹲在馍馍铺的门前。王强就站起来,胡仰一把没拉住,他就走到馍馍铺门前的人堆中间了,几个队员也跟上去。

“大伙都吃过饭了呀!”王强和大家打着招呼。

“吃过了。”有的认识王强,都站起来了。过去铁道游击队来过这个村庄,也曾在这馍馍铺吃过馍馍,这掌柜的就见过王强两次。王强就首先对掌柜的说:

“你的馍馍蒸得不错呀!”

“你们好久不过来了,啥时吃我的馍馍了呀?”

“今天就吃了两顿。”王强笑着往西边大门楼一指说,“就在胡先生家里。”

“噢!”卖馍馍的掌柜点头明白了,他今天给胡先生称了两篮子馍馍。

“胡先生对抗日还算有认识呀!”王强说,“今天我们住在他家里,他招待得很客气;他还说愿意多方面帮助我们。”

说到这里,胡仰不得不走过来。他脸上很不自然地在说:“哪里!哪里……”可是谁也听不懂他这“哪里”是什么意思,是谦虚呢,还是否认。可是他明明不敢对着这些持枪的人公开说不抗日。

王强和村民们谈笑了一阵,便带着队员走了。村民们看到他们从南边出庄不见了。他们在羊肠小道上急走着,走出两里路,突然又折头向西北插去了,到一个东庄村民完全想不到的庄子住下。

在转移的路上,鲁汉纳闷地对王强说:“刚才在东庄,当着老百姓,你那么恭维胡仰干啥呀!胡仰是真心抗日么?”

王强说:“正因为他不真心抗日,我们才这样办。这样做,对开辟东庄的工作是一种非常必要的方式。今后我们再到这里住,困难就少了。他如果要去报告,就得好好寻思寻思。”

第三天晚上,王强带着人又到东庄来住了。虽然他们是秘密地住下,可是伪保长很快就知道了,马上来找胡仰报告:“他们住在东头孙家了!”

“住就住下吧!”胡仰松了口气说,“你好好照顾下,总比住在我这里好得多。这些人不好惹,算了吧!”

就这样,铁道游击队能够在东庄、苗庄、杨集插下脚了。他们不但夜里能住下,而且白天隐蔽在庄里也没事了;甚至他们已经能够正式做些群众工作了。队员们和房东打成一片,在春天的田地上,帮助群众干活,他们已经完全隐蔽在人民的海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