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金瓯缺 徐兴业 第2页,共2页

“此处不守,金骑长驱,江淮都不可保了,事关全局。只有在此处打败了它,叫它匹马不还,那时再收复东京易如反掌。”

出于爱护与关心,刘锜娘子常要顾问丈夫的公事,但从不插手去干预他。这是因为她深有信心地相信丈夫在公事上比她高出一头。当她领会了坚守顺昌城的重要意义后,通情达理地表态道:“既是丈夫答应咱收复东京,到时不可食言。今日就与丈夫守在这里,誓同生死!”

刘锜娘子说得坚决,这不仅是渗透着妻子与丈夫同生死的深情,还会发生良好的作用。因为她与八字军官兵的眷属们都有深厚的交情,她的态度将会通过眷属们去影响儿子与丈夫。刘锜不禁感谢地对她看了一眼。

坚守却敌,刘锜已胸有成竹,他要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因素,包括我军憋着的一口气、敌人的骄横、妻子与军官家属的良好关系,等等。

果然在誓师会中,官兵们的情绪十分高涨,当刘锜宣布沉凿船只,断绝归路,誓死坚守的决定时,万众一口地回答道:

“敌骑纵横,誓与留守一起死守,不作南归之想。”

“平时人家欺侮我八字军,今日正要为国杀贼,扬眉吐气。”

顺昌城小而卑,陈规刚到任不久,来不及有所措施。刘锜相度形势,督率战士修筑工事,妇人们也在旁传递砖石,秣马磨刃,不让自己空闲下来。

刘锜特别下令在各城门外受敌之处赶筑比较低矮的羊马垣,穴垣为门。又尽撤城外居民数千家,烧去房屋,免为敌军掩蔽。六天后,工事粗毕,探马报来,金三路都统葛王完颜乌禄与龙虎大王等三万人已逼近城下。刘锜下令,大开诸门,敌人疑惧不前进。第三天才发动猛攻,刘锜与部将号称夜叉的许清等依羊马垣为掩蔽,用破敌弓与神臂弩自城上及垣中射敌,无不中,敌军稍却。刘锜乘势派步兵开垣门出击,金军大集于河边,退走不及,溺死及被杀伤的达数千人。

完颜乌禄进锐退速,次日就传令退兵二十里在东村驻营。晚上天色大变,乌云密布,大雨欲落未落,半夜以后,闪电霍霍,雷声轰轰。刘锜抓住机会,派统制阎充率领五百名壮士斫营。这五百人都是老兵,临阵经验丰富,斗志十分旺盛。此时金营中灯火全灭,阎充下令,在电光中看见有辫子的人就以大斧斫杀,金军死者无数。忽然电光一闪,清楚地照见一名身穿黄金铠甲,乘一辆朱红漆大车的青年贵酋,图逃不及,口中大呼呼:“留得我天下可太平!”战阵之中,壮士们哪有工夫听他说话,大斧一指,顿时尸横车下。

第二天天色如故,完颜乌禄又退兵十五里在老婆湾安营。午夜以后,刘锜派出一百壮士悄悄地袭入中军。黑暗中大家伏地不动,单等电光一闪,就奋力斫杀。一百人分为几处,到处喊杀,忽然嘂声一吹,又立刻集合起来,倏分倏合,金军不明虚实,乱了一夜,结果被八字军杀死的有限,自相攻击,死在自己人手里的不少。

一次攻城,两次受袭,都遭到败衄,完颜乌禄气馁求援。败报传到东京,兀术向从人索取靴子穿上,立刻点集十余万大军,分路并进,不消两天工夫都赶到顺昌城下,他巡城一周,口出大言道:“这座小小的顺昌城,有何难攻,你们何以致败?明日看我靴尖一动,就把它踢倒!”

“此番南兵,非同昔比,国王临阵自然知道。”

这样的话,兀术显然是听不进的。他怒气冲冲地鞭打了两名将军,目的是杀鸡吓猴,使完颜乌禄愧怍。然后下令:“明日拂晓攻城,破城后,男子杀尽,玉帛子女及八字军眷属都归俘获者所有!”

主帅来临,自有一番声势,城上人看到城下大军云集,旗帜蔽空,军号呜嘟嘟地吹个不停,知道兀术已到。当天召集的军事会议中,有两名统制官提出见好即收,乘连胜之机,敛兵而退,朝廷必有奖赏的主张。有些军官附和了这一主张。

这是一场比赛毅力的斗争。所谓毅力,就是排除万难,力求完成其主观上希望完成的目前指标以及随着形势发展不断升级的终极目标的一种坚持力量。八字军的高级军官们不缺少毅力,他们在前一阶段中已达到了别人处此很难达到的初级目标。但在更严峻的考验中,他们竟有些踌躇畏难了。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刘锜当机立断地提出:“朝廷养兵十五年,正为缓急要用,如今虽众寡悬殊,然有进无退。吾军一动,兀术追来,前功尽弃。如使敌进犯江淮,我生平报国之志,反成误国之罪。不如背城一战,死中求生可也!”

统帅的话,坚定了大家的意志,但以一万八千人抵御城下的十万之众,任务显然是艰巨的,要使大家真正安下心来,还需要采取一些措施。贤内助刘锜娘子当天就迁出原来居住的行馆,迁至北城门内的火神庙。当着许多军官家属的面表示:万一城池有失,誓以身殉,必不令将士独死!她的话说得斩钉截铁,她的神情是坚决而诚恳的,感动了许多人,当夜迁到火神庙来住的眷属不下百人,连那两名统制官的眷属也搬来了,说:“俺们与大家生死在一处,他要走就让他自己走!”人心大定。

此时正值六月炎暑中,城外的颍水涨溢,人马不能涉渡。兀术明日攻城的命令要实行起来谈何容易。没想到在他进军前,刘锜已派人在颍河上搭了五座大浮桥,又给兀术送信道:“今太尉(指刘锜)闻知太子将来攻城,大军渡河不易。谨献浮桥五座,如太子真要决战,即请济师可也!”

这种一半嘲笑、一半挑战的口气,果然激怒了兀术。次日清晨,他率领全军,真的从渡桥上渡过来,耀武扬威地杀奔城下。

刘锜早就派人在颍河上游和城外草丛中撒下毒药,嘱咐全城官兵:“即渴死,毋饮河水!”金兵攻来,他不动声色,只以神臂弓猛射却敌,一面传令官兵乘早凉轮番休息,吃饱饭后准备大战。金军一早出动,渡过浮桥时,耽搁了一些时间,又在城下叫喊怒骂,口渴难受,许多人都去喝了河水,一时毒发,呕吐的、倒地的不计其数。兀术情知河水有异,急令禁喝。只是在几万大军的一片混乱中,这样的命令一时是难以生效的。禁者自禁,喝者自喝,一批批倒卧地上,影响了士气。大规模的、强烈的攻城战始终组织不起来。

自晨及午,金军朝气已失,我军神气安闲,劳逸之势判然。刘锜看到时机已至,先以数百人出西门尝敌,接着又以数千人出南门,戒令勿喊,但以短兵与战。八字军蓄锐已久,一阵冲击,势如虎狼,把金军逼退数里之地,来不及渡回浮桥的纷纷坠死河中。八字军的目标,显然是要打败乱后复整的兀术中军。那天兀术身披白袍,裹甲数重,乘骑带甲的战马,以牙兵三千人决战。他的牙兵都披双重铠甲,头戴铁兜鍪,三人为一伍,同时并进,号称“铁浮图”。临阵时只许前进,不许后退。历年宋金大战中,金军常以铁浮图配合两翼拐子马,左右迅速包抄,中间突破以取胜。但这次因颍河前阻,地形迫隘,刘锜又到处布下拒马木,限制拐子马,不使它纵横驰骋。八字军又临事制宜,两个人组成一队,一个挑去铁浮图的兜鍪,另一个顺势以大斧砍其手臂,碎其头颅。酣战不久,就把铁浮图消灭了一大半。这时形势明显有利,八字军人人奋战,有的抓住敌人,紧抱不放,二人一起坠河淹死。统制官赵樽、韩直都身中数箭,依然奋进,不肯后退。刘锜在高处瞭望,急派人硬把他们扶回来。双方酣战到酉时,金军全面后撤,势若山崩,丢下的尸体来不及搬走,不下五千具。

兀术率败兵退到城西,还图再战,检点各军,伤亡实多,有些溃散了的不及归伍。是夜大雨如注,平地积水一尺多深,颍水泛溢,势如山洪暴发,一夜中咆哮不绝。刘锜乘胜,又派出多支队伍前去追击,雨声、雷声、河水声、喊杀声汇成一片,金兵营中人人惊慌,不战自乱。兀术不得已,只好拔营逃回汴京。丢下的车辆、旗帜、器械、兵刃、粮秣来不及搬走或破坏,堆积如山,这就是著名的顺昌大捷。

战争全靠官兵奋战,在一般情况下,统帅所发挥的个人作用是有限的。唯独顺昌一战,刘锜始终胸有成竹,指挥若定。他克服了顺昌城卑、无险可扼以及金军锐进、寡不敌众的两大不利条件,充分调动一切有利因素,用间,用毒,助长敌人的骄气怒气,激励我军的勇气斗志,临事制宜、灵活多变的战术等莫不奏效。天气炎热,雷雨频作,本来是双方共同的条件,他巧妙地为自己一方利用了。他表现出卓越的指挥艺术。即以他本人而论,在顺昌战役以前或以后多次的战争中也没有像这次关键性的大战中指挥得那样得心应手。这是宋金战争史中一个典型的战役。

顺昌战役改变了战争面貌,传说金政府得到败讯后,吓得丧魂落魄,把燕京珍宝悉数搬回老家,作逃走的准备,说明金军这次南侵的基础是十分薄弱的,将以大败告终。

顺昌战役以后,接着韩世忠有收复海州之捷。吴璘坚守大虫岭,田晟苦战泾川,稳定了西北战场。连得向来拥兵不战的张俊也来凑热闹,派勇将王德收复宿州、亳州。王德绰号也叫“夜叉”,敌将听说夜叉来了,不战逃走。

诸将中进取最锐、进兵最速的是岳家军。在短短的一个多月中,岳家军本身或配合友军先后收复颍昌、淮宁、郑州、西京洛阳。七月初,兀术以骑兵一万五千人来到郾城决战。岳飞亲率四十骑突阵,金军大败,勇将杨再兴差一点活捉兀术。几天以后杨再兴又以三百骑击杀金军两千人,不幸战死,焚化他的尸体时,得箭镞二斗,可以想象他在战阵中叱咤风云的气概。接着颍昌大战,猛将岳云手执一对铁椎以八百骑陷阵,兀术又一次大败。

岳家军进展到东京附近,牛皋等在京西一带连捷。梁兴渡河联络太行山忠义与两河豪杰。义军韦寿佺、孙谋等部积极准备与岳家军会师,旗号都用“岳”字。沦陷区的人民奔走相告,甚至白天罢市,黑夜起来,披衣伺听风声。自燕以南,金朝的号令不行。兀术还想在河北“签军”(征集汉军)再战,竟无一人从者。他悲叹道:“我军起北方以来,未有如今日之败衄!”这是岳家军发展到顶点的时候。岳飞意气风发地对部下说:“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尔!”正待指日渡河,忽然接到朝廷退兵的命令,岳飞奏称“金人锐气沮丧,尽弃辎重,疾去渡河。豪杰向风,士卒用命,时不再来,机不可失”,要求继续用兵。赵构、秦桧发急,一天中连下十二道金牌,严令班师。岳飞愤慨泣下道:“十年之功,废于一旦!”不得已下令退兵,百姓遮马痛哭,声震原野。辛苦收复的土地,一时又沦陷敌手。

在金人“必杀岳飞,始可和”的指令下,内奸秦桧下毒手,先解除韩世忠、岳飞等的兵权,任为有名无实的枢密使副,接着就捕岳飞、岳云、张宪入狱。花了两个多月,一再改编伪造罪状,狱久未成。秦桧的走狗,大将张俊与御史中丞万俟卨收集伪证,大卖气力,却引起许多正义人士的公愤。绍兴十年除夕,秦桧经与妻子商量后,写了一张小纸片给狱吏,就把岳飞等三人在临安的风波亭杀死了,成为千古冤狱。

岳飞被杀,韩世忠愤怒地前往责问岳飞到底犯了什么罪,秦桧回答“莫须有”三字。韩世忠说:“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这时韩世忠已被收去兵权,只好骑驴载酒,杜门不谈天下之事。主张抗金的刘锜也被解除兵权,后来被放逐到湖南去。

岳飞死后,宋朝再次投降告成。在宋朝自动解除武装,奉表称臣,无耻地宣誓“世世子孙,谨守臣节,岁贡银绢”的前提下,金朝承认南宋在大散关至淮水一线以南的小朝廷。

千百万人民以鲜血凝成的大好抗战形势被投降派活活地扼杀了。

5

从此,我国历史上开始了一段虽非绝后,却是空前的黑暗统治时期。赵构、秦桧这一伙根据他们自以为得到莫大好处的既定国策,对于一切持有不同意见的人横加残酷的迫害。在那段时期中,凡是主张抗金、主张收复失地的都被视为乱臣贼子,视为洪水猛兽,如非杀害,至少也要就地圈禁起来,使他们永世不得翻身。苟容自安、赞同屈膝讲和的莫不得到升擢,富贵立至。

新国策的主要制定者秦桧是这伙人的核心,他是疯狂的嗜血者,整人、害人已成为他的天性。在他当政的十多年中无时无刻不在整人害人。他实践了自己的诺言,即使坐稳了首相,享尽富贵,仍不肯使自己的脑筋和双手闲下来,非把天下所有反对者的舌头都剪下来决不罢休。他作疏削稿,每至深夜,上下臼齿的磨动声甚至传到室外,明晨奏疏上去,谴责立至,必有一个人、一家人或一大批人倒霉。这些奏稿很少直接用自己的名义,多数由御史出面。宰相一般是代天立言,唯独他这个宰相,不辞辛苦,还要为下属削草。这些奏疏公开后,识得他笔路的人,一看就知道:“此乃老秦笔也!”

秦桧的私人办事密室“一德格天阁”落成之日,广州守臣送来一卷地毯,大小尺寸完全符合,丝毫不差。这个地方官可说是马屁拍到了家。但秦桧另有一种想法,他既能刺探到自己密室的尺寸也就有本事刺探到自己其他的秘密。这个危险分子果然很快就被他整掉。

陷害岳飞有功的御史中丞万俟卨被升为副宰相以酬其庸,一段时期中,二人好得无可再好。万俟卨俨然以宰相的继承人自居。忽然一夕之间形势大变。几名御史一齐上章弹劾,“窃天之功”“擅权自用”等罪名顺手一捞就是一大把,很快就把他轰下台,从此冷板凳一直坐到秦桧死后。明朝正统年间有人在杭州西湖岳坟前铸了秦桧夫妇、张俊、万俟卨四人的铁像。万俟卨地下有知,心里肯定不会服气,他一定在嘀咕道:“秦丞相相信的是汤思退、董德元,俺算得他的什么心腹亲信,让俺跪在坟前陪他受罪,岂不冤天下之大枉!”

在他执政时期,官场上形成一条规律,只要自愿充任他的鹰犬打手,为他搏击他所不喜的人,只消上几道弹章,甚至奏稿也不用自己动脑筋起草,只要在现成的底稿上署个名,搏击成功,就可坐待富贵,几年工夫副宰相到手。但到那时福星已退,灾星高照,再安分守己也没有用,就得准备卷铺盖下台。一次秦桧病假两天,由副宰相单独陛见,奏对之际,唯有盛称秦公勋业。明日去相府探病,秦桧忽问:“闻昨奏事甚久,所奏为何?”副宰相惶恐回答:“某唯颂太师勋德,旷世所无,语终而退,实无他言。”秦桧点点头道:“甚荷。”意思是很“感谢”你在官家面前替我说“好”话。那人情知不妙,刚回阁子,御史弹劾他的奏章副本已经送上让他本人过目了。

秦桧利用御史台这座官僚的舆论机构打击政敌和所有他不放心、不喜欢的同僚。这套做法,秦桧行之十分熟练,已达到随心所欲、炉火纯青的程度。

绍兴十二年以后,良将名臣被秦桧锄芟殆尽,朝廷中已很少有他的正面敌人,但草野民间以及逋臣迁客对他不满的还有不少,不免要用文字寄意,或借古讽今,或咏物及人。秦桧又大起文字狱打击他们,其手段之辣,株连之广,都是历史上少见的。

靖康年间上书为宣德门伏阙事件声辩,指斥奸党不遗余力的太学生沈长卿,晚节不移,始终疾恶如仇。他赋牡丹诗有“宁令汉社稷,变作莽乾坤”之句。牡丹诗如何牵扯得上汉室莽朝,显然别有隐射。诗被奸人告发,编管化州。沈长卿以垂老之年,赭衣白发,锒铛上道,亲友不敢相送。

永福吴元美写了一篇《夏二子传》,夏天的二子指蚊子、苍蝇,当然是隐射秦桧及其党羽。文章结尾处是吴元美的畅想曲:“当是时,清商飙起,义气播扬,劲风四扫,宇宙清廓,夏告终于鸣条。二子之族,无大小老少皆望风陨灭,殆无遗类。天下之民,始得安食酣饮而鼓舞于清世矣!”

这个吴元美确实很富于想象力,这段文章写出了当时人苦于虐政、渴望出现一个清明世界的共同心理。不幸被同乡告发,他的结果可想而知。

还有个尚在书塾中肄业的十四岁少年王谊,曾模拟赵构的口气,写了“可斩秦桧以谢天下”。这张纸条落入一个仆人手里,扬言要拿出去首告以勒索金银。王谊的父亲无法满足他的欲望,只好听其出首。奸党们对这个十四岁的少年也未肯放过,把他流放到象台。

这件事说明当时文字狱大炽,告密风大盛。更有意思的是十四岁的少年尚知要斩秦桧以谢天下,比他痴长三十多岁的官家赵构却只想紧紧保住秦桧,不惜与天下人为敌。秦桧被禁军军官施全暗杀未遂,赵构下令宰相出门时,派五十名军士保护,唯恐他受到发肤之伤。这一君一臣确是同命运、同休戚的。

秦桧之整人害人,至死不易,垂老弥甚。他晚年在一德格天阁的一张屏风上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人的姓名。凡是榜上有名的,都是他的仇家,迟早要遭到他的毒手。其中为首的三名状元榜眼探花是反对议和的宰执赵鼎、李光和上疏请斩秦桧以谢天下的翰林院编修胡铨,此时三人均在贬所,赵鼎对儿子赵汾说:“秦桧定要杀我,我不死一家受祸,不如我一死了事,你们可安。”绝食而死。没想到秦桧仍不肯放过他的家属。他侦知赵鼎生前多与主战反和的士大夫通信往来,死后又有不少亲友携酒前来参加会葬。他下了毒手,派地方官以搜私酿为名,尽逮赵氏家属及参加会葬的亲友,搜出往来书札,立大案把上述诸人及主战的宰相张浚等人一并罗织在内,欲诬以谋逆大罪,尽灭其族。这个案件由秦桧亲自主持。狱成,秦桧已病重,颤抖的手,在牍尾署不成自己的名字,隔了两天就已病亡。这批囚犯才得死里逃生。

秦桧死后,舆论大哗。不少人攻击他,当然要涉及他的卖国投降政策。赵构及时下了一道严厉的诏书,大意说:与金朝讲和乃国家之既定政策,朕主之甚坚,宰相不过在旁翼赞而已。今宰相甫亡,有人议及朝政肆意诋毁,讪及朕躬,意欲何为?如再有人敢妄论者,朕必加重谴。

这道诏书表示赵构还要坚持屈膝投降的政策,不肯迷途知返。南宋人民仍在漫漫的长夜中,望不到天明之日。

一生主张抗击金虏、收复失地、坚拒和议的马扩处在这样一个历史时期中,可以推知他必然要成赵构、秦桧的眼中钉。

除了和战主张截然相反外,赵构、秦桧对马扩还有特别憎恨的理由。建炎三年,在临安的两名高级将领苗傅、刘正彦因不满朝政,突然发动兵变,杀死主持军政的贪黩淫乱的签书枢密院王渊和赵构的亲信内监康履等人,废黜赵构。当时朝政腐败,王渊、康履及内侍蓝珪、曾择等人狼狈为奸,人人切齿。事变之初,身在行伍的马扩,内心中毋宁是同情苗、刘的,与他们有所往来,后来发现他们的措施诸多不善,甚至要遣使去与金人谈判。这样马扩才死了心,断然离开他们。

这是一次不彻底的决裂,但确有思想基础。长期徘徊于忠君爱国两个概念之间未能把它们分割的马扩,这次几乎做出取舍,而又未成。苗、刘失败,赵构复辟,侦知马扩的活动,但抓不到多少把柄,就以“马扩往来其间”的暧昧罪名,趁机把他贬谪出去。

赵构不喜欢马扩,当时朝廷中人都知道。但在和战不定的局势中,有时也有人想到马扩是有用之才,要求加以擢用。绍兴中,主战的宰相张浚兼任都督,总揽北伐之事,他辟马扩为都督府都统制,都统制是一府的军事长官,事权甚重。张浚还亲自写了一封信为官家解释道:“上不怒公。”结果马扩没有就辟上任,其原因是像他表面上所说因与刘子羽(当时子羽是张浚手下的红人)不洽,他避嫌不就,还是另有原因,现在已无法考实。

马扩先后也被任为沿江制置副使及沿海制置使两个要职,可见朝廷上还是有人想用他。由于他手下没有一支嫡系军队,朝廷调拨给他的军队,指挥起来不能得心应手,很快都辞免了。作为一个军事长官,正因为没有自己的嫡系部队,他在北方时,挫失于真定、清平,到南方后也不能像岳飞、韩世忠那样得到充分发挥,获得显赫战功。这是他生平最大的遗憾。

绍兴和议前,金使撒卢母来临安,气焰嚣张,后来派马扩接待。马扩过去多次与撒卢母打过交道,深知他的底蕴,这时采用摆老资格的办法,历数金朝元老重臣过去与他的交情以摧抑其骄气,撒卢母气焰顿挫,在马扩面前十分尽礼。

这一招用以挫敌,可能也救了自己的命。那时马扩已长期居住在融州仙溪,野服筇杖,竟像个桃源中人。笔记小说中流传他的逸事一则,说他在仙溪盖了一所茅厕,一天如厕,手中持一支长矛,抬头忽见屋椽上一只碗口大小的蛇头,正在吐舌吸气。马扩一矛刺去,恰恰把它钉死在椽子上,只是找不到蛇身。后来仔细看清楚了那条蛇的形象特殊,头大身细,蛇身像根细绳盘缠在梁上。这传说如属实,马扩出门数步如厕,也要携带武器,说明他随时保持着警惕心。可惜他的神矛不能刺于金虏和巨奸之胸而仅仅试于蛇虺之首,这真值得悲哀了。

马扩的名字肯定会写在一德格天阁的屏风上,而且一定名列前茅。不过秦桧熟知他在金朝还有不少认得的人,唯恐对他下了毒手,万一引起金人的非议,不免自找麻烦,因此暂时移后,把他列入待决之囚、暂缓执刑的行列中。表面上看起来锋芒已敛、行止恬散而内心中还是十分激昂的马扩居然能逃过秦桧之手,成为一条漏网的大鱼,这倒令人感到意外。

6

绍兴十五年七月中旬,身居融州的马扩忽然接到他的畏友、当时也被斥居在湖南的刘锜一封来书,邀约他去岳州,扣准中秋之夕,与几位老友同在岳阳楼上赏月。信中讲明白他近来得了一笔淌来之财,足敷他们兄弟三日醵饮之资,希望马扩克日参加。

刘锜以大帅之子,参加戎行,入卫宫禁,做过多年高级将领,生活一向过得十分豪奢。顺昌战胜后,声名洋溢,以反对和议,斥居湖南,收入全无,能干贤惠的娘子,不幸积劳去世。他自己又不善理家,几年下来,竟落到赤贫地步。一天,他去乡间酒家赊酒过瘾,酒家不肯欠赊,争执起来。他一时感慨,在壁间题了一首《鹧鸪天》词,谈到本人经历,有“十万军中挂印来”之句,酒家才知道他就是名满天下的宣抚判官刘四厢,从此刘锜的穷也传遍了天下。在临安的大将韩世忠及杨沂中先后派人送来金帛供他使用。刘锜在接受礼物时也分出档次。主战派韩世忠送来的礼照单全收,附和秦桧、张俊的杨沂中的礼物,他只收一小部分,退回大部分。

柘皋之役刘锜与杨沂中同在战场打败金军,相处得还算不错。只是杨沂中靠拢权相,苟得富贵,骨气全无。岳飞死在风波亭,他是监刑官,虽系奉旨,他却不曾坚辞,因此刘锜鄙薄其人。对他送来之礼,面子上不好全却,只肯收一小部分,准备作友朋醵饮之资,一下子就用光,含有早些脱手之意。

刘锜、马扩分别闲居在湖南、广西,法律上虽无羁管的明文,但两个失意人聚在一处,肯定要受地方官注意。刘锜选择了岳州的岳阳楼为聚首之地,除避免在他们住处见面外还有一层深意。岳飞被杀后,无耻的岳州知州居然上奏朝廷:臣所知之州耻与逆臣同姓,乞改岳州为纯州,使州为纯忠之州,臣为纯忠之臣。朝廷准奏,改岳州为纯州,相应地岳阳楼也改名为纯阳楼。岳州改名,事在数年之前,刘锜却好像根本不知道有改名之事,随笔写来还是岳州、岳阳楼。这一字之差中间含有千言万语,马扩自然会意。只是几位友好,书中没有明言其人,马扩也不需追问,到时自知。刘锜兄长要他聚会的岂有不可会之人。

在约定的当天中午,马扩赶早来到岳阳楼,不想刘锜已到岳州两天了,此时下楼来把他迎上楼去。两个阔别已久的朋友,还是刘锜刚来湖南时见过一次,竟又有十二三年未见面了,彼此都已改变得很多。刘锜鬓上竟已出现斑斑星霜,凡是想到刘锜当时风华正茂的年代,谁也不可能把刘锜和霜鬓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概念联系起来,因此使马扩特别感到惊异。马扩自己也改变得多了,青年时期他身上残存的稚气相当明显,如今已被额头上几条深刻的皱纹所代替,从形象到精神状态,他看起来都好像是一棵横卧在河边的偃蹇的瘦树。以致刘锜早已搁在喉咙口的一声亲热的称呼“兄弟”,竟吞了回去。

他们要过好一会儿才说得出话。

“上回看见嫂子,还是好好的,如何在湖南折腾了两年,她竟没了?”

“正是你嫂子临殁时还拉着俺的手说:‘寄语三弟,务必把亸妹子接回来,重图团圆,咱死了也好瞑目。’她还责怪……”

“想是责怪兄弟还没把小驹儿找到!”

“嫂子责怪兄弟你当初不该把亸妹子一个人孤零零地撇在异域!”

由于收回了那一声亲热的称呼不自觉产生的陌生感使刘锜的谴责更增加了严厉性。马扩默默地接受了那谴责,不管他有多少理由,把亸娘一个人孤零零地撇在异域毕竟是不容否认的事实,他怎样来为自己辩解呢?他叹口气,轻轻说:“嫂子音容犹在眼前,倏尔奄化。俺与小驹儿分手已十八年,音信杳无。如今还不知道她是死是活,流离何处,埋骨何方。真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了!”

往事忽然潮水般地涌来。宣和四年元宵之夕,马扩在刘锜家的客厅中与刘锜哥哥扺掌深谈,不觉达旦,当时何等意气!不想楼上闺房中的刘锜娘子与亸娘也是一夜无寐,笑语温馨。正是在那一夕的谈话中,兄弟俩设计了即将到来的伐辽战争的战略方案,谈到可能发生的宋金战争,也正在那次谈话中,确定了马扩与亸娘的婚期。然后是一连串的战争、亡国之祸、贬谪、坐牢乃至死亡,这些祸殃好像穿在一根线上,连续来到这两个家庭中。只要把线头一拎,回忆的数珠就一颗不缺地全部呈现。那个元宵之夕就是线头,他们二人不约而同地想到当时当地以及后来发生的一切,一时都沉默下来。

岳阳赏月本来是湖广人的传统节目,每届中秋,挈妇携儿前来赏月的当地人、外地人挤得水泄不通,座无隙地。和议以来,老百姓的心都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中,大家已失去赏月的兴致,更兼岳阳楼改了名,使它蒙上不洁之名,更使游人裹足。偌大的一层楼上,竟只有三四桌座客,越发显得空旷冷落,令人索然。幸亏刘锜约定的两位老朋友,这时如约赶到,原来他们是西军时期的旧侣刘子羽和刘子翚兄弟。

“子充,真定官署一别,不觉二十年。”刘子羽不暇寒暄,抢先发言,他的声音仍旧像黄钟大吕,“人事沧桑,不想今日得在此相见,可称幸会。”

他们四人中间,刘子羽是变化最少的一个,看起来似乎比道学先生的兄弟刘子翚还要年轻十岁。他谈到真定官署一别,轻描淡写的“人事沧桑”四个字就把他与马扩间一段不愉快的往事缴销了。

南宋初年人谈到京华旧梦,谈到政宣往事,恍有隔世之感。他们具有双重心理,既怕触痛心情,又怕把前尘都淡忘了,怕说到它又唯恐不谈到它!只有刘子羽的这段话,不说不好,说又不好,怎样说都不适合,他只好以人事沧桑这四个字概括过去。

马扩系狱,当时刘子羽确实不在真定,没有参加王渊、李质的阴谋,他问心无愧,不认为自己有向马扩道歉之必要,但事情确实涉及父亲,刘鞈在东京围城中请吴革向马扩转达自己的忏悔和歉意,吴革虽死,这几句话辗转传开来了。刘子羽光明磊落,今日理应转告马扩。无奈父亲殉国,死得重如泰山,为人子者,何忍坐实他父亲身上的这点白璧微瑕!他希望马扩把这段过节忘了,犹如勾销一笔隔世的旧债,这个意思就包孕在他没有说出来的语言中。

马扩会意,立刻举杯为彦修、仲修昆仲远来不易干杯,果然把这笔旧债勾销了。

在这天翻地覆的二十年中,刘子羽凭着他赤诚的爱国之心、过人的才智干出了一番辉煌的事业:他辅助张浚,在谈笑之间,就把拥兵跋扈的叛贼范麻子范琼执付大理寺正法,解散他的余众,匕鬯不惊。富平战败,五路震动,刘子羽与大将吴玠、吴璘兄弟等同心协作,力挽狂澜,在和尚原等处大败金军,挡住它入蜀之师,确保川陕一带。刘子羽赞画之功为多。秦桧议和,金使萧毅的坐船上打出“江南抚谕”的旗号,把宋朝看得一钱不值。那时子羽正在知镇江府任上,不怕违背君相之意,派人乘夜换下旗来,为宋朝人争得一口气,其结果当然罢官而去,还落得党同张浚反对朝议的罪名,成为一德格天阁屏风上有名的人。

凭他这番经历,凭他是一德格天榜同年的资格,马扩当然不应再计较隔世恩怨,一切都涣然冰释了。当时只要屏风上有名的人,彼此都视为同年,其关系的亲密远非科举中的同年可比。正因为这样,刘锜才有把握把他们请到一起来,而不怕彼此尚存芥蒂。

饮酒之际,马扩问起刘子翚这几年的行止。刘子翚自己笑而不言,刘锜指指他随身带的一个行囊道:“仲修年来已移居荆襄,循岳鹏举之故垒,有所撰述。此番他践约最早,已来了四五天,俺与他深谈两宵,才知他已弃道学家而不为,撰述之余,行吟江边。几日来,这一行囊的诗稿又将盛满了。”

酒过数巡,他们正待酣饮畅叙。忽见四隅散座上有些形迹可疑的人,三三两两喝酒,眼睛都盯在他们座上。刘锜机警,要大家注意。原来纯州的地方官乃朝廷的纯忠之臣,他们经常派出眼线,出入逆旅酒店中,专门打听“不纯之人”。刘锜这一行人操的是南腔北调的口音,穿的是不文不武的便服,早已引起他们的注意。又几次听到他们说话时不避讳这个岳字,便认为他们很可能是岳飞的余党,欲图不轨,正待进一步侦查。看来今晚楼上赏月,肯定要受这些俗物的干扰了,刘子翚轻声地提出一个聪明的建议道:“兄弟这几夜常在湖边漫步,都听到水上琵琶,声调激越,遥遥望去,一叶扁舟上,有人风鬟雾鬓,似不胜哀怨,莫非也是个有心人。咱们何不就此散了,晚上租条官舫,载酒赏月,兼去寻那丽人的琵琶声,岂不比在此地看这几张肮脏面目为好!”

寻声觅迹,追踪丽人,此乃文人之无行。想不到道学家的刘子翚竟会提出这样一个好主意,可见得这几年来他诗化的程度已远远超过道学化的程度了。道学家虽令人肃然起敬,但他的位置应在圣庙附祀的列贤牌位中去找,与之打交道做朋友,却会显得味同嚼蜡,远不如诗人朋友风趣。

道学家的特点是一定要与当局者合作,或者至少是不反对它或与之大同小异,才有立足的余地。身为道学家的刘子翚痛苦地感到这一点,才毅然舍弃这光荣的头衔,愿意做个诗人。他的朋友及兄长都高兴他有这样可喜的转变,对这个建议,大家齐声叫好。

从绍兴十一年议和以来,天地万象也随着人事的改变而改变了。从那以后,再也看不到一个万里无云、皓月当空的中秋佳节。似乎人们的眼睛和心灵都蒙上了一层薄翳,他们看出去的一切也都蒙着一层薄翳,一切都好像雾中看花。今夜,船泊湖中,那刚升到君山上的明月已显得那么小,而且被层层浓云薄雾所包围,它无力地照在微微作波的湖面上,闪耀出千万条淡黄的光束,一阵风过,它们变成千万只眨着眼珠的眼睛,泄露出对人间世界的不满。

天象黯淡,举座不欢,大家坐在舱里喝闷酒,即使不受到旁人的干扰,大家也很少说话。

不过洞庭湖毕竟是寥廓空旷的千古胜境,如果放到宏观的角度中去看。尤其在夜里,无边无涘,水天相连,一直延展到天的尽头。连日天气不佳,在他们视野所及的一角湖上,并未发现有其他的船只,渔船也躲着不出,渔歌歇响,这山山水水,这一片天地暂时就归他们占有。刘子羽在舱内喝了两杯闷酒,憋不住了,携着酒壶瓦盏,走到船头上来独酌。忽见月色转明,星斗灿烂,刘子羽不禁豪气直涌,逸兴遄飞,他满满地斟了一杯,泼入湖中,以酹水月,接着又斟一杯,遍揖星斗万象,慨然说道:“国家失计,湖山蒙垢。俺刘子羽身虽伏枥,志在万里,他日如不能驱逐胡虏,清除君侧,手挈燕云五路之地还我军民,有如此水!”说着又把这一杯酒向西、北两个方向泼去。这时,船身晃动了一下,星斗万象似乎都在点头表示赞许,刘子羽连饮三杯,他的酒量本来有限,不觉有点醺醺然了。

一阵急迸的,犹如刀枪齐鸣的琵琶声渡水逐波而来,遥遥望去,有一个黑点儿缓缓移动,后来点子逐渐放大,看得出是一艘舴艋小船,越过一大片芦苇丛,向他们船的方向驶来。船经处,发出簌簌的响声,盖过了已经转为低音的琵琶。这时舱内的三人也都把头伸向窗外,看那小船行近。刘锜侧耳细听了一会儿,那如泣如诉的琵琶与如梦如幻的柔橹已融成一片,泯没了两者的界线。刘锜意有所会,忽然回到舱里,拈起一管竹箫,呜呜幽幽地吹起来。他吹的是与琵琶声合拍的《定风波》词曲。那一曲当年在东京曾引起一场轩然大波,把刘锜、李师师都卷在里面。现在他吹了一遍又吹一遍,吹到第三遍时,那边的琵琶已停,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弹起来,那又是他熟悉的《琵琶仙》自度曲。当时师师在镇安坊反复度曲,刘锜每夜都去,帮她合拍定音。如今天壤之间,能够用这一曲来响应他的《定风波》,除师师外再无他人了。刘锜不禁冲口而出:“不错,她就是李师师!”

他们都走到舷边,大舸在湖中已碇泊多时,等到舴艋船靠拢,就放下一条跳板搁到小船上。果然看见李师师扶在小藂肩上,略为踌躇一下,先在跳板的那一端蹭了一蹭,试试它的弹性,然后就勇敢地走上跳板,渡入大舸。

此时此地,在溶溶月色照耀下的洞庭湖官舫内,在彼此劫后余生的心情中,无意邂逅,天涯相逢,大家都有说不出的激动。

师师披一袭敝旧的缕衣,它原来光彩夺目的颜色,现在十分黯淡了。在她习惯地包裹着发髻的青布帕底下微微漏出几茎灰白的发丝,泄露出她已入暮境,但当她抬手抚一下头发,把她的脸庞完全显露出来时,绝代风华,仍不减当年。小藂也已中年,比从前倒胖了,她捧着琵琶,跟在师师后面,随时留心,挡住师师摇晃着的身体,显得二人相依为命。

师师进入舱内,与刘子羽兄弟厮见了,刘子羽在东京时曾见过面,刘子翚却是第一次相见,但彼此都是知名的。师师在青城斋宫内怒斥二酋、引簪自绝一事,天下无人不知。后来又传说她绝而复苏,伺机逃脱,流落江湖,也有人曾在浙中湖湘看见过她,只不知道她那一段传奇性的逃脱的经过,大家都不免要问起。

马扩问起他心中蓄疑已久的一段往事,他在和尚洞山寨时,曾听飞行豹子崔忠说到在黄河边救起的那贵妇人,莫非就是师师?

师师凝神想了一想,反问道:“他说那妇人已患重病,躺在一块门板上?”

“是躺在门板上。记得他说当时两个保护她的人都被金人射倒。他就地抓起那病妇就背在背上,撒足飞奔,幸得逃免,寄养在一民户家中。后来之事如何,他却不知道了。”

师师泫然掩泪道:“崔忠救的那病妇人就是师师,被射倒的一个,就是师师的义父何老爹,当时未死,今尚健在。师师在那民户家中养伤六个月,幸得痊愈。后来何老爹、小藂都找来了。”师师指指身上的缕衣和琵琶檀板,“这些都亏小藂收了,今日还用得它,只不知师师的救命恩人崔忠现在何处?”

这一次轮到马扩黯然了。他回答道:“五马山寨被陷之日,十多万义军同日就死,那崔二哥以后不闻信息,想也在当时捐躯了。马扩至今未死,愧对义众。”

“俺早听马兄弟说到过此事,”刘锜插上来道,“当时猜度师师定不死,只是到处打听,言人人殊,不得确息。师师你累大家找得你苦啊!”

“不但刘四厢、马宣赞到处打听咱的行踪,咱正有件要事待说与马宣赞知道,这两个月走遍湖南、广西,今日幸得一曲《琵琶仙》勾来了刘四厢的《定风波》,天涯相逢,好生凑巧!”

师师来到后气氛顿时改变,大家杂七杂八地提了不少问题,心中积愤吐出了不少。不觉月亮已渐渐隐入西山,他们带来的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刘子羽还待详问师师年来行迹。师师慨然说:“师师自脱虏手,流落江湖二十年,其间地方驱逐、官府名捕者也不下七八次,受了多少肮脏气!今日与诸君邂逅,千言万语,一时也说不罄尽。诸君不怕污心,让师师再奏琵琶一曲,聊抒胸怀,如何?”

师师说是抒自己之怀,弹的却是大家心中的块垒,它一声声都是从胸臆中挤出来的最重音。忽而金戈铁马,如在战场上搏杀,忽而剑拔弩张,如在樽俎间与敌折冲,忽而风云骤至,山河变色,忽而声声掩抑,生离死别,人间百态都流泻于几根弦线中。最后她微微抬起头来,轻声说道:“稍停有话相告马宣赞,这一曲就为他而弹。”手中却不停挥,只听得铮铮几声试弹后,忽成变徵之声,恰似一块铅压在大家心上。大家相视惊讶,只听见砉然一声,几根弦线一齐迸断。师师顿时泪落如霰。

杨沂中送的这份礼不轻,留下的一小部分也足够他们三日饮醵之用。中秋以后又饮了两天,直到十八那日,大家才分手而归。

那次小聚,刘子翚最为丰收,他为师师写的一首绝句竟成为一时绝唱:

辇毂繁华事可伤,

师师垂老过湖湘。

缕衣檀板无颜色,

一曲当时动帝王。

敝旧的缕衣檀板,打破了时空间界限,把大家的思想情感带到往昔全盛之日,竭力反跌出目前的垂老流离,事最堪伤。刘子翚这首绝句也像师师的琵琶一样,抒的不是一人之怀而是大家共同之情。他们的心都是相通的,因为包括师师在内,他们都是一德格天阁榜上有名之人。

7

自从李师师把那重要消息告诉马扩的一瞬间开始,他神不守舍,他的心早已飞离此间。以后两天,他虽然随大家一起喝酒、说话,听师师鼓琴,随大家痛斥和议之误国,列举秦桧及其党羽迫害正人义士擢发难数的罪行,但这里仅仅是他的躯壳,或者可以说是留驻在此的一个“留守司”,他本人早已飞越万山千水,直往河北去了。

师师告诉他的是何老爹从北方带来的消息,马扩的母亲、大嫂、妻室及他盟兄之妻赵大嫂等都在河北路新乐县一户女真猛安家里当女奴,只有他女儿载儿早于数年前夭折。何老爹特为他去新乐县一次与马母等人都见了面,只有他的妻室因病未能见面。何老爹又托人居间说合,那猛安许她们家属备款来赎。何老爹已付出了一部分赎金,为她们脱去奴籍,另外赁屋居住。但尚余之数,何老爹力有未逮,特回南来,到处找寻马扩,希望他早早筹款去陪她们回南。事不宜迟,免生枝节。何老爹现在淮南榷场任事,愿陪马扩一起去北方,竟其全事。

不消说,这个消息极大地震动了马扩。

南宋的文武官员以及殷富民户渡江以后,家属大都留在北方,被女真、色目人掠卖为奴。绍兴议和后,朝野间忽然掀起一股赎卖奴婢之风,买的方面通过种种关系,打听到自己家属的确信后,愿多备金帛赎取,卖的方面乐得趁火打劫,重重地勒索一笔财物,表面上也真是两相情愿,颇多成交。大将杨沂中、李显忠的母亲妻室先后都赎回南方。当时在边界南北已有那么一批人利用各种关系,专门为双方打听消息,居间说合,赚取佣金,这已成为一种新兴的行业。何老爹这些年来往任职榷场,也多次潜入北方,做成了几笔交易。唯独马宣赞是他敬佩之人,更兼是师师的挚友,这次他没有把它当作买卖,反而慷慨捐资,把她们从火坑中救出来,又为她们暂时安排了食宿之处,自己急回南方报信。

师师把此事告诉马扩后,刘锜、刘子羽兄弟都认为这是天大的喜讯,酌杯相庆,力劝马扩早日北行。刘锜高兴地说:“莫非天意要兄弟与太夫人、弟妇重聚。上月间韩太尉刚馈赠的不下千金之数,兄弟都将去了,足敷赎款及路上盘缠之用。她们回南后,他日居家生计,到时再作计较。”

刘子羽兄弟也表示了到时必可相助。刘子羽还具体建议道:“子充此行,自然要改装为平民百姓,最好尽剃髭须,像个普通商贩模样,才不致引起双方关卡注目。进出边境,路引最为紧要。子充生平不愿与官府有司打交道,此番却不得不向他们折腰了。”

刘子翚探囊取物——他的行囊中不单有诗稿,还有路引等杂物——他取出一张路引,高兴地说:“俺此来为避人耳目,也托人去打了一张路引,化名刘三,贩卖柑橘苹果梨栗为生。子充既不愿与官府打交道,正好取去顶用。”

大家都笑起来。师师调侃刘子翚道:“看你这副攒眉苦思,到处咏哦的模样,行囊中又满贮诗稿,天下哪有这等风雅的柑橘客人?”

“这张路引,俺不过备而不用而已!”

“不用尚可,拿出来要露马脚,不免请你坐上三天班房。”

马扩、何老爹来到河北新乐县,一路上亏得何老爹熟悉情况,倒没有露出什么马脚,发生差错。他们找到何老爹为马母她们租赁的两间住屋,刚到门前,侧耳细听,里面竟无一点声息,马扩的心不禁狂跳起来。推门进去时,看见母亲、两位大嫂都在外间,彼此惊喜之余却没有发出多少声音,似乎有一种凝重的气氛把所有声音都冻结了。母亲不暇说话,先用手指指里间,再把手掩在嘴唇上,表示噤声。只消有这个暗示,不用其他说明,马扩一切都明白了。

房间当然是破旧的,特别是那扇通往里室的门,手指略为推动一下,就会发出“咿唉”之声,显然多年没有在门臼处加油了。马扩把门轻轻抬起,侧身而入,只见亸娘拥着一条破被絮,缩在土炕里侧。难道这就是他日夜凝想的妻子?她瘦得已经失去人形,只留下一个依稀可以想象的轮廓,但睡在这个房间、睡在这张土炕上的不可能是别人。马扩弯下腰来,仔细辨认,只见她发髻散乱,一半的长发拖在枕头旁,满面通红,两眼微微睁开,这对眼睛是看不见人的,即使他走到这样近的距离中,她也没有一点反应。马扩伸手在她脸上、身上摸摸,感觉到她还微微有些鼻息,身上却像烧红的火炭似的烫手。

这个人还活着,但她的生命早被烤干、炙枯。现在只留着一线游丝还寄居在躯壳中,她已活不了多久,一天、两天,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赵大嫂跟了进来,她只唤得一声“三弟”,已是长泪直流。然后抽抽噎噎地叙说亸娘从昨夜以来,已是昏迷不醒,晌午醒了片刻,口中呓语不绝,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眼睛里已认不得人。她要马扩出去坐坐再说。

他们还能说些什么?要说的无非是这十余年受到的无穷无尽的折磨以及亸娘得病、病重直到弥留的经过。

那年马扩带刘七爹、巩元忠等十三人出走五马山,她们就被留下来当作人质。杓哥都统倒没有怎样难为她们,唯有那唐括讹论因受愚于马扩夫妇,十分恼怒,意图报复。单等杓哥都统调离真定,就把她们卖给附近地区的一个猛安家。她们身为奴婢,受尽折磨,亸娘的病就是这样重起来的。那为敌作伥的陶成留在真定,他从哪里听说马廉访从南方起了大兵前来征伐,谁要虐待他的家属,将来破了城,合家屠灭。他做了一件好事,保州被攻陷后,把大嫂带出来,一起卖与那猛安,虽然同样为奴,大家死活在一起,倒也领他的情。保州城破后,州将巷战至死,赵子谌不负夙约,果然自焚殉节。

亸娘的病根子还是她多年的夜咳,后来逐渐加深,小载儿夭折后的一段时期,她常常搜肚刮肠地咳一整夜,某一夜咳出一条条的血丝,以后咯血再也止不住,夜夜热度高升,病入膏肓。半年前何老爹找到她们时,她病已深,但听说可以回南,也产生了希望。有时露出一点笑容,说是“让我挣扎到看见三哥后再死也罢!”又说老天可怜,让她的病好起来,眼看三哥打败胡虏,接她回南,可不是好。又怎能够?近来,她几乎每夜做梦,说道梦中频频看见三哥,梦醒后,还是在恍惚迷离地向门外招手,口里说:“三哥早去早回,下次收复了燕云,定把小驹儿接回去。”何老爹为她们留下的一些银两钱钞,一大半都为她求医赎药,怎奈病势已重,喝下去的药,如石投大海,毫无作用。以后怎样劝她,她都不愿再喝。这样又拖了半年,还道她能够等得到何老爹带了好消息回来,可以治愈她的心病,大家等呀等的……谁知道从昨夜起,她就昏迷不醒了。

这一夜马扩就一直守在昏迷的亸娘的炕边。

有谁守在垂死的亲人床边,坐听那催人的柝声一更更地敲过去,油干灯尽,灯光突然一亮,那是它死亡前的最后挣扎,然后慢慢地暗下去,直到完全熄灭。扑火的飞蛾失去了对象,在黑暗中没头没脑地乱扑乱飞,发出嘶嘶的振翅声,病人延续了多时的不均匀的残喘忽然停止,他以为死亡已经来到,急忙另找个火点上,仔细看看,她的两颧仍是火烧般的通红,呼吸声重新开始,这样死亡与复苏一次次地交替着,把黑夜慢慢地磨完了。

没有经过这样漫漫的长夜,就不足以语人生。

可是拂晓前,亸娘的生命又奇迹般地回到她身上。她转侧了一下,忽然心儿乱跳,带点慌张地惊醒了。她从紧紧攥着她双手的微温中觉察出那不是婆母、两位大嫂而是丈夫的手。对于她这个气息仅属的重病者要做出这样精密细微的区别,必须高度集中精神力量才能成功,于是她完全清醒了。借助于窗外透过来的一抹光线,她凝神地看看马扩,从她发烧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已经明确无误地辨认出丈夫。

在亸娘的一生中,只有见到丈夫才是她幸福的高潮,由于离多会少,她的一生几乎都在寂寞的期待中度过。只有这一次,她见到丈夫后没有做出任何表示惊异的动作,因为幸福来得太晚了,她已经没有时间留住它了。她只是把丈夫攥紧她的手抽出来轻轻摸了丈夫一下,作为微弱的反应。然后把脸转向一瓦瓯,示意丈夫喂她喝口水。

水给了她力量,她咳嗽一声,清清楚楚地说着下面一段话:“子充,子充,你我相别一十九年,多少回魂梦中与你相见,执手缱绻,觉来又成虚幻。今日里忽在此间相逢,我泪眼模糊,看来似真似幻,莫非还在梦中?”

“小驹儿啊!是你丈夫三哥真的回来了,你摸摸他的脸,可还在做梦?”马扩把亸娘的手挽起来贴住自己的脸。亸娘虽然明知这次并非梦幻,摸他的脸,接触到他的实体时仍感到一种安慰,她又在他的脸上摸了一会儿。马扩似乎产生了希望,继续说:“此刻你的病已大见起色,人也认得,话也说得清楚了。但愿快快好起来,丈夫接你回南去,从此再不分离。这一回可真的是不再与你别离了!”

亸娘过大的动作又引起一阵搜肚刮肠的长咳。马扩急忙揉她胸口,过了好半晌,咳声才停下来。这时亸娘惨然一笑,好像她已十分清楚自己的命运,丈夫的虚词安慰已于事无补。这仍然是她过去特有的那种凄凉的微笑。她闭目在枕头上休息一会儿,然后积聚起最后的力量,断断续续说了下面的话:“子充啊!你可知道……在这一十九年中,我……为你受尽委屈,历尽辛苦,几番走到尽头……待要决撒而又未忍。实指望有朝一日,日月重光,金瓯无缺,你我再图破镜重圆。”这几句她都用重音吐出,一个字一个字都咬得很准,并且说得顺溜,想见她打下腹稿已久,今日才得一吐为快。“谁料得今天相见,河山依然残破,朔风猎猎,胡骑啾啾……我又身染重病,眼见不得与三哥携手同归了。倘有……倘有不测,岂不辜负了我这片心!”

接着亸娘又咳嗽一阵,气喘一阵,双目微瞑,竟自睡着了。这时天色刚明,门外果然闻得朔风猎猎,胡骑啾啾。马扩还怔怔地等待她再醒回来。但从此时开始,亸娘一直昏迷,没有再醒过来。这样整整过了十二个时辰,第二天未明前,亸娘咽了最后一口气,遗憾无穷地离开这个金瓯残缺、破镜无缘再圆的人间。她自己说泪眼模糊,大约只是一种心理感觉,事实上她双目早枯,贮不下一滴眼泪了。

以后几天,事业家的马扩又战胜了钟情者的马扩,他强制压下自己的悲恸,与何老爹一起去办赎回母亲、两位大嫂的手续,处理亸娘后事。也许他正是依靠昼夜不停地办理杂务才压得下不断在心里蠕动的悲恸。旬日以后,他带着母亲、两位嫂子,自己背着亸娘的一坛骨灰,首途回到南方。

北方还是胡骑世界,腰槊肩弓、短衣窄袖的女真武士以征服者的姿态在北国大地上横冲直撞。而他们回去的南方——他们的心好像磁针一样永远指向南方,仍然是一片漆黑的世界。马扩觉得自己刚从一座民族灾难的坟墓中钻出来,又钻进一座政治灾难的坟墓中去。

那漫漫长夜啊!要何年何月何日何时才盼得到金瓯无缺、日月重光的好日子?马扩手抚着那只骨灰坛,不觉茫茫然起来。

全书完

山西南部晋城、长治之间。

楚州,今江苏淮安。

涟水军,今江苏涟水。

临安,今浙江杭州。

建康,今江苏南京

鄂州,今湖北武昌。

装着皇帝遗骸的棺材。

太乙宫是道教寺观,宫使为虚衔,无实职。

顺昌,今安徽阜阳。

陈州,今河南淮阳。

嘂,一种竹制的简单乐器,小儿吹以为乐。

宋人口语,一说为“可能有”的意思,一说为“必须有”。

柘皋在安徽合肥东,绍兴十一年刘锜、杨沂中、王德等大破金军十余万人于此。

榷场,宋金双方在指定地点互市贸易的处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