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金瓯缺 徐兴业 第2页,共2页

保州人三易其称,都是在“不”字上做功夫。“不”字命名,由来已久,汉朝就有名将程不识,直臣隽不疑,赵宋宗谱中又规定“不”字为一个辈分,非任何人可以改易,只是不字命名,最为困难。人们取名习惯上要用好看的字面,如忠孝仁义善良礼让等,这些字面上加一个“不”字都变成了负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岂可立于世上。反之用一些贬恶之词,放在不字下面,如不贪、不佞、不淫、不滥等,意义固然是正面的,只是字面难看,叫起来也不好听。尤其宗室取名,只能限于一个部首,字数有限,而这个辈分的男孩却越生越多,取不胜取,最后只好用些谁也不识的僻字,滥竽充数,根本顾不得用意的善恶了。

为赵不谌起名的宗正寺丞大约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谌字会被草野之人读成堪字,不堪二字连读真使他大大不堪。幸亏他以本身的努力,扭转乾坤,洗刷去不堪的恶名而代以不愧、不识的美称,留誉后世,足以使他自豪。

不过老百姓的月旦,最为公正,在“不识”这个美称中仍保留着对他的不足之处的评价。现在有更多的人看到他过火的表现,不免要在心底嘀咕一句:“这位赵知州越变越出格,怎么变成个‘老参军’的模样?”“参军”并非官衔,而是当时演杂剧的一种角色,相当于后来的“副净”“小花脸”。它与另一角色“苍鹘”一起演出,互相插科打诨,做些滑稽诙谐的动作,博取观众一笑。称赵不谌为“老参军”也有道理,他现在确实很有些滑稽突梯,以过火的表现来博取彩声的“老参军”的味道了。不过人们在骂他为“戏子”的同时,仍然相信他殉城殉国的决心是真诚的,并无弄虚作假、盗名欺世之意。如果他是戏子,也是个真戏假做的戏子。

在围城的紧张气氛中,作为一州行政长官的赵不谌能够让人民放松一下,不惜以自己成为他们讽刺嘲笑的对象,这就是他的成功之处。不过过火的表现和过多的宣传就近乎卖弄,反而会给人以不真实的印象而损害其自然产生的效果,这却是“老参军”的赵不谌永远不能明白的道理。

刘七爹不知道这堆堆在马家门口的柴火竟包含着这样丰富的政治哲学,更没有想到,在马家目前的情况下,这个尖锐的问题很可能成为一根导火线,一经点燃就可以引起一场灾难性的爆炸。当时马母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作答。赵大嫂看见她为难,马上就补位上来,为她解围道:“只因围城中缺少柴火,州官派人打了柴挨家逐户地分发。今天发来,还来不及收进屋内。七爹你看这左邻右舍,不是好多家门口都堆有柴火?”

“好,好!”刘七爹竖起拇指痛赞道,“如今世道上哪里去找这样的好州官,连老百姓家里烧的柴火都想到了,真不愧为父母官。哪像真定府的那些瘟安抚、贼总管、贼钤辖,好事不做一桩,一心想害人。”

马母、亸娘、赵大嫂的眼睛一起亮起来,被那瘟安抚、贼总管陷害的正是她们日夜思念的亲人,他的吉凶如何,现在哪里?刘七爹肯定把他的消息带来了,但他还要卖关子,不肯一下子就倒出来。刘七爹此来确实带来一大箩筐的消息,好的坏的,使人悲恸的、高兴的、悲喜参半的都有。他仍然是一只报喜不报忧的雄性老喜鹊。先要把一些坏消息一笔带过,然后再报好消息。他的心里有一支指南针,不管客观事实指的什么方向,经他一拨弄,一调整,令人忧的、喜的、哭的、笑的一切消息都纳入他的指南针所指的方向了。

他们相将进内室落座,刘七爹就一本正经地说起话来:“太夫人谅早知悉,”刚才闪耀过的光彩忽然从他的眼睛中黯淡而消失了,他又恢复成为一棵僵枯的老树,“朝廷失政,国家不幸,去年闰十一月二十京师……”

他绝没料到这句丝毫不带感情的话,这个早已不成为新闻的旧闻,在这里竟会引起如此强烈的反应。他还没有说出最后两个字,马母面色大变,她用了一个十分惊慌的,然而是与她的年纪不太相称的敏捷的动作把那两个字截住了。

去年夏天,刘七爹接受马母的委托,又到真定监狱中告别了马扩,首途河东去寻访马政的遗骸,打听有关亨祖生死存亡的消息。他先到榆次县,找到两军激战的战场,只见满山谷和平野上抛弃着一堆堆的白骨,无人收葬,也没法辨认它们是谁。好容易找到两个当地老百姓,他们都说大战以后,小队金军仍在这里留驻了一个月,战死者的家属无法前来收尸,又值天气炎热,只好让它们自己腐烂了。接着又指出远处一堆尸骨附近,本来残留着兵器、旗杆、破烂的盔甲以及好多匹马的尸骸,那很可能是大将们战死之处。刘七爹急忙跑去看时,兵器、盔甲都找不到影踪了,只有重重叠叠堆积起来的几十副人和马的遗骸,似乎是在一时一地被敌人围歼于一个缩小了的包围圈内。兵荒马乱之际,村民四散,刘七爹一时找不到多少人手,只好与那两个乡民一起掘地为坎,把这堆白骨都掩埋了,插一棍木桩,留为标志。然后又拾两块骨殖,收在行囊中,就算是马参谋的,以便向马母交账。在这方面,刘七爹的思想是旷达的,一死以后,这副骨架已成为身外之物,不拘哪里掩埋掉就走,何必一定要运回家乡,葬在祖茔?他现在这样做,无非是安慰安慰马母而已。

然后他去姚古兵溃的盘陀一带打听亨祖的消息,一个少年英俊的军官战死了或为金军所俘,多少有些影迹,或者他因伤势过重,留在乡民家里调养,万一邂逅相逢,那真是老天保佑了,可惜在盘陀与在榆次一样都打听不到一点信息。这时粘罕、斡离不两军正在加紧对太原城和真定城两处的攻击。河东各地只看见金军调动频繁,有时人、马、辎重、车辆在大路上连续走了几个时辰不绝,沿途的百姓早已跑光,偶然有被发现,或者隐匿得不好,被金军搜出来了,不管男女,一律拉去充当夫子,替大军做牛做马,因吃不起苦,倒毙在路上的,前后相望。

像刘七爹这样一个干瘪老头,金人倒不一定感兴趣,反而是他自己混进夫子的队伍,充当志愿夫子。一面干活,一面打听亨祖的下落。凭他能言善语,擅长交际的一套功夫,居然也结识了金军的一些小头目,谁也不知道他那身破烂的、一目了然的衣裤内还有什么隐蔽之处居然留得下几两碎银子未被别人发现,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一杆烟斗、几袋旱烟,有时还能沽来几两汾酒孝敬那两个头目,后来成为莫逆之交。他不隐瞒自己的任务,小头目也帮他去找,带来几个待赎的战俘与他辨认,还带来不少捕风捉影的消息,结果还是一无所得。

调动中的金军流动性很大。刘七爹自夸真定境内方圆五百里的每一棵老树、每一栋老屋都是他的旧相识,没有一条僻径山路他不熟悉。可是晋中、晋南一带,他是完全陌生的。他跟那支金军部队转了两个月,跑过十多个州县,都举不出地名,最后随粘罕大军渡过黄河,得隙逃出。又在京西地界混了两个月,到过巩县、偃师,跑到西京洛阳府时,城门口的守军看他形迹可疑,把他扣留起来。这时娄室的大军正往西路摆开,截断宋朝西北勤王军东下之路,双方大军云集。刘老爹差一点被西京守将当作金方的细作抓去斩首。幸亏他从实招供出自己的任务,他原原本本说了与马家的关系。那守将知道马政、马扩的名字,察其情真,把他放了。他这才明白马扩的名字在这里可以抵一块腰牌之用。凭着它就可以在那一带地区通行无阻。

以后他又流浪到嵩山脚下,遇到一个脱伍的西军旧军官,二人一起投宿在一座古庙内。刘七爹是无论什么人只要谈上三句话就可算作他的老相识,碰巧那个人对马家三代之事也很熟悉,二人谈得十分投机。刘七爹立刻从行囊中取出两块骨殖,十分肯定地说,一块是小种经略相公的,一块是马参谋的。那人打听了刘七爹拾取骨殖时旁边还有没有别人的骨殖,可曾在那里做上标志,他对刘七爹的侠义行为表示十分钦佩。他们借古庙的香案残烛,凭空祭吊,相对欷歔一番。那一夜,他为刘七爹讲了许多西军旧闻,他对马政祖孙之事也是十分关心的,这才使刘七爹见到马母时不至于交白卷。

那军官曾参加榆次战役,是少数逃脱者中的一个。他知道小种经略相公与马参谋、黄参谋三人同时战死。他还看见过在小种经略相公帐前当亲兵的马亨祖。

“好个小伙子,”他盛赞道,“他曾随李孝忠出哨到石桥,离太原只有二十里路,太原城外的夹寨已隐隐在望,真是初生之犊不畏虎。一军都称他勇敢。”

后来到临战前夕,小种经略相公为了不使马家一线香火中断,特地把遗疏、家信一并交付给那小将,要他赍往东京去见老种经略相公。临行时,小种经略相公还把家传的一把宝刀相赠,勖勉他努力杀贼。这把宝刀,小种经略相公自束发从军以来就没有离开过身,以此相赠,可见他死志已决,当时许多人在一旁见了,都是这样想的。

亨祖一去以后,再也听不到有关他本人及这把宝刀的消息,但遗疏和家信分明是赍到东京的。老种经略相公转奏朝廷时还引用了家信中的话,只是没有提到赍信人的下落。按理说,小种经略相公家信内特别提到马氏一门忠烈,马子充在真定受屈,要大哥多多照顾亨祖。种、马二家,谊深如海,亨祖去了,一定会受到种相公的接待,抚孤荫官,必有一番交代。但种相公左右的人都说没见到亨祖来京,种相公还曾问过两遍,并派人去查问,也都没有回音。人没有来,又不知哪里去了,东西却送到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大家都弄不清楚。

据那军官分析,很可能是亨祖在途中听说榆次的大军已覆,他悲愤填膺,凭着那把宝刀,一心要冲入重围去救援主帅和亲爷。遗疏和家信就交付给伴当赍去东京了。这是违反军纪的做法,但是深知他们叔侄都有那股不顾生死以求一当的冲劲的刘七爹认为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那么,到此时为止,亨祖的命运犹未可知。刘七爹宁愿得到这样一个结果,留一线希望给马母,总比孙儿已肯定战死的消息好得多。

刘七爹邀请那军官一起去马母处复命,他军籍犹存,还待归伍,没有接受邀请。问他的姓名时,他不肯明说,只指着面颊上的一道疤痕说:老爹见了马母,多多为在下的拜上。只消说起这道疤痕,马母就知道俺是谁了。今日就此告辞。

以后局势更加紧张,交通到处阻塞,有时连那块“腰牌”也不顶用。刘七爹逗留到靖康元年年底,打听到东京已经陷落的确讯后,才遄返真定。他自己的老家包括那个留着马桶盖发式的小孙子都已流散得不知去向。他是真定的老土地了,相信只要人在,终究能够打听到家人的消息,目前不妨搁一搁再说。他先公后私,立刻上和尚洞山寨,见到了刚上山不久的马扩、陈广、巩仲达等一行人。

马扩在养病期间已听到东京沦陷,正是这个消息,促使他冒险提前上山。后来又从留守山寨的郭有恒那里听到更多、更确实的消息。那时赵邦杰往来于赞皇县的五马山寨与真定之间,准备去那里发展势力。山寨中一部分武装力量也逐渐向那里转移,而主管真定地区军事的女真都统杓哥、汉儿总管韩庆和又一再扬言要雕剿境内抗金的义军,因此和尚洞的形势也相当紧张。

即使最沉痛、最震撼人心的噩耗,隔开了两三个月,已失去最初的悲愤,现在刘七爹可以在马母面前不带一点内心的激动把它说出来。刘七爹这对不大的眼眶内原来也储存着丰富的泪液,稍微动点感情,泪水就会顺流而下。这一次他虽然也曾捶胸叩脑,做出了说到这个消息时应有的一般反应,但他没有流下一滴泪。

他绝没有料到这个过时旧闻对于保州人却是晴天霹雳。保州被围以后,就与外界完全隔绝,中间几次听到传说真定和中山府都已丢了,他们最关心的东京城的命运,也有过一些传说。完颜乌野也屡攻不入,发动政治攻势,他驱使一部分女俘在城外逡巡。她们一个个都被绳穿索绑,面容憔悴,身上穿着华丽的衣服都已敝破不堪了。完颜乌野也令人传言,这些都是宫人,其中还有妃嫔、内夫人、宗姬等,特别指着一个打扮得更为华俏的幼妇说,这是越王家妇,乃州将之妻的从表妹,特来说降,要求打话。这个宗室之妇,羞恶之心尚存,不管金人怎样软哄威胁,她始终不说一句话。金人无奈,只好把她牵走。

宫人、妃嫔、宗姬与其他女人并无明显不同,只要有相应的打扮,谁都可以冒充。即使这批人都是真的,保州人都看为金人的宣传攻势,在口头和内心中都不相信。至于大批战利品过境,那也不一定就是东京的物资,别处也可以掳掠到,拿到城下来炫耀一番。冒牌的颜子生活,不能使保州人上当,完颜乌野也枉费了心机。保州人就是凭这般蛮劲,这股顽固的自信,才能固守这座孤城达数年之久的。

马母也不相信,或者是不愿相信东京沦陷的谣传。她还记得二十多年前,她跟随丈夫受困于塞外孤城宣威堡。一天,儿子马持杀散城外的青唐羌众,突围而入孤堡,传达了我军大帅知鄯州高永年恃勇轻进,被青唐羌人俘获,剖心惨杀,全线大震的消息。主持城守的马政不动声色,严禁消息外传,儿子也给禁闭起来,直到打退敌军后,才得恢复自由。这件事给马母深刻的印象,从此她懂得在这种情况下,不宜把于我不利的消息传播出去,摇惑人心。富有实干家精神的马母总是把她本身有限的知识,正确地使用于生活实践上——知识很丰富的人不一定而且往往是一定做不到这一点。现在她听到七爹带来这样一个消息,而且语气又是那么肯定,可能东京真是失守了。她不愿这个消息传播出去,特别不愿意在自己家里证实它。于是立刻阻止了七爹。

刘七爹马上会意,把那两个可怕的字吃了下去。

然后刘七爹变换了一副好像正在举行一项庄严的宗教仪式那样虔诚的神情,从行囊中取出一个用油纸紧紧裹住、外面又用麻绳仔细扎好的纸包,看起来里面是一只长方形的木匣。他双手捧着,把它横举到额角以上,恭敬地捧给马母:“此乃马参谋的遗骨。参谋忠烈殉国,老朽亲至战场找到他的遗蜕,已与种经略等丛葬在榆次山中。此事由老朽一手经营,写了标志路牌在彼。等到哪年兵戈稍戢,道路安宁,再图安葬之计。今日先捡回骨殖两块,用棉花塞定,装在木匣中,就留在尊府为家人系念。”

对于丈夫之死,马母思想上早有准备。她以同样的虔诚,双手接过,横举在额上,然后转身引导大家到内厅一座神龛前面。神龛中已供着马氏列祖以及所有殉国者的灵位。赵邦杰娘子早已点好香烛。马母口中默祷一番,就把打开纸包的木匣安放在标着“先夫忠烈马公讳政之灵”字样的牌位后面,引导家人行了礼,又退回外厅。

仪式过后,刘七爹不无得意地说起他在嵩山脚下邂逅那位旧校的经过。然后说到亨祖受命去东京之事,说到那位旧校与马氏祖孙三代都很熟悉。

“老爹可曾问过他的姓名职衔?”

“老朽问了两次,他都不肯以实相告,还说这些不提也罢。见了马太夫人就说俺曾为赵参议帐下走卒,与马都监多年相识。就托老朽问太夫人金安。”

马母想了一会儿,问道:“他不是瘦瘦高高的身体,左颊上有个箭疤?”

“不错,他的鬓颊上都留了髭须,老大的一个箭疤还是遮盖不住。”

马母叹息道:“他就是小种经略麾下参谋黄友之兄、现为都监的黄二哥,此番小种经略与先夫、黄参谋都已战死,独他逃生出来,内疚于心,故不肯以实相告。其实战阵之际,或生或死,只要他奋战过了,没干出背主卖友的勾当,何愧之有?”

“小爷慷慨受命于大军将溃之夕,这是黄都监亲眼目击的。”刘七爹这才想到自己的任务没有完成,有些内愧于心,“但黄都监又说种相公已接到遗疏家信,据以入奏。但种帅帐下无人看见过亨祖,想来他必留在河东境内,伺机杀敌,为爷爷、主帅报仇。今日河东多处府城已陷敌手。但韦寿佺大哥、冯赛、李宋臣二哥留在晋北、晋南经营。他们都与廉访熟悉,一旦得知亨祖踪迹,必将引导上山。他们与赵大哥广通声气,赵大哥现在五马山寨,也必派人去打听小爷消息,重见之期,可以预卜,太夫人尽可放心静候。老朽这番行路万里,时逾半年,遍经河东、京西各地,未能访到小爷确息,辜负了太夫人的殷切期待,今日特来此告罪。”

刘七爹一面说,一面就跪拜下来。马母急忙拦住,说道:“老爹关河跋涉,行程数千里,其间几次出生入死,都为了我马氏一门。老身告谢不遑,又何来领罪之说,岂不折杀了老身?赵大嫂快把老爹搀扶起来!”刘七爹是不需要别人搀扶的,他经常夸说自己的关节伸屈自如,老而越甚,是天生的牛马走。马母一语未了,他早已像跪下去一样迅速利落地站起来了,笔直得犹如一棵劲松。“亨祖之事,老爹既已访问过多人。黄都监说他留在河东杀敌,也只是揣想之词,并无确证,只好由他去了。老天有眼,可怜见我祖孙母子叔侄,门单祚薄,万一亨祖犹在人间,他日重新见面,誓不忘老爹大德。”

严毅的马母,越过了最初感情激越的阶段,冷静地接受刘七爹的慰安。她心里明白,既然刘七爹花了那么多气力,查访无着,对孙儿的生存就不能再寄予希望。她黯然了一会儿。终于把感情控制住,没让泪水流下。两个媳妇的泪闸早已开启,她们在跪拜祖先和听刘七爹讲述亨祖情况的时候,几次都忍不住要大声哭出来,只因为马母强忍住了,她们没有权利先婆母而哭。

“亨祖之事,休再提了,我那三儿子充,可曾还在人间,老爹此来见到过他不曾?”

她们不得不把话题转入到今天的主题,虽然明知道不管刘七爹怎样回答,总不免要在各人的心海中激起万丈波涛。

6

马母直到此时才提到马扩,让刘七爹在心里憋了老半天,他感到再要他憋下去,那颗新鲜透亮、又甜又熟的果子快要蔫了、烂了、熟得不能再吃了,但终于到了可以让它出头的时候。他一口气说了下面一段话,越说越高兴,越说越得意,它形成一道欢乐的飞瀑把他刚才报过的京城失守、家主阵亡、少主人存亡莫卜等恼人的消息冲刷得一干二净。大家都看到他的眼睛越来越明亮起来,像明星,像华灯,像太阳,照耀得到处发光,遍地皆春。

“请太夫人、二位少夫人、赵娘子大家放心,廉访已于上月间安抵山寨。老拙上山后与他见了面,今日正是奉他之命,与白头目一起下山,前来保州的。”

刘七爹先让大家吃下一颗定心丸,接着就长篇大论地讲起马扩脱险的经过,好像他都在场似的,其实他也不过听别人的话,加以意述罢了。

“去年十月初,真定城破,汉儿韩庆和率一队骑兵径扑府狱去捕廉访,不想廉访已得巩仲达大哥、白兄弟等人护送出狱,白兄弟诓骗韩庆和,廉访才得脱身匿于巩大哥家里。韩庆和扑了个空,受到上级责罚,心有未甘,在城门口图画廉访的形,悬赏缉拿,又在城中大索,家家户户都搜到了,此时廉访未能出城,就到巩大哥的亲家陈教头家中的地室中隐匿多时,其间曾患伤寒,险些不治。”

这句话说得重了,其实倒是实情,并无夸张。七爹一看大家的面色,急下转语安慰道:“病势虽凶,吉人天相,幸好陈教头深明医道,悉心调治,又得他的儿子、媳妇昼夜护理,过了一个多月,廉访早占勿药。老朽见到他时已经肤革充盈,血气两旺,早已好了两个月了。

“十二月中,消息传来,东京失守。廉访悲愤难禁,实在憋不住了,与陈教头、巩大哥商议,定要上山抗金。这时山寨中也派了沙真兄弟前来迎他。无奈金人缉访犹紧,偌大的真定城只开放南北二门,两处守城官都是女真大将,曾与廉访相识,等闲混不出去。何况伤寒初愈,脚力未健,又不能缒城夜出。后来还是陈教头想个计较,让廉访装扮病人,睡在门板上,着两个夫子扛抬,就在大白天,径往北门而行。出去出不去,大家心里都捏一把汗。

“廉访当时瘦骨支离,须发零乱,陈教头给他染了药,茎茎白须,一头银发,看起来真像个五六十岁的病老头。陈教头的女儿在一旁啼啼哭哭,就说是他的幼女。巩大哥、陈教头父子都拿定兵刃,暗暗相随,万一被金人识破,就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好歹要把廉访送出城外,自己的生死倒不在乎。

“他们来到城厢,守城官亲自验看了,又盘问几句,倒也看不出有什么破绽。他挥挥手叫他们一行人在城厢稍待,自己只顾与手下人高谈阔论起来。说什么当年与宋将马扩前去接管燕京城,五百名铁骑,风驰电掣,路上辽的残兵败将哪曾见过这样精锐部队,莫不心寒胆裂,披靡而走。大军冲到城门口,马扩一马当先,不待叩门,辽守将竟自乖乖地打开城门,让铁骑拥入,直扑大内。马扩那副英姿飒爽、目中无人的样子,俺至今还记得牢牢的,不愧太祖皇帝称他一声‘散也孛’。‘散也孛’在本朝乃是最高的奖语,国相太子枉自立了这许多功劳,还不曾得到这个褒称呢!

“那守城官在真定住了几个月,已通晓汉语,说得眉飞色舞,竟忘记把马扩这行人发落了,未到午时,就上城楼吃饭,把他们撂在城下干着急。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守城官才下城来,忽然哈哈大笑,指着一名扛抬的夫子说:‘你是马扩,俺识得你这个小模样,分明是马扩乔装打扮。还有你,’他轻薄地用一只手把陈教头的女儿的下颌抬起来,‘定是马扩的老婆,把头低倒了,又有什么用!俺猜准你就是马扩的老婆。小两口子商量定了,假扮夫子,诓出城去,请了兵来攻俺真定城。俺大金雄师百万,何惧于你。左右,快把他们拿下,让俺解去向二太子请功。’

“陈教头、巩仲达一看势头不好,互相丢个眼色,正待拔刀上前,忽听得那守城官又哈哈大笑起来:‘俺识得马将军、马英雄的面,端的是条好汉子,哪像你这副畏葸相,想是要冒充马扩,是个颜子生活。俺岂能上你的当?’原来那守城官上城时喝醉了酒,说的尽是一派胡言。他忽然一声喝断:‘都替我滚出城去,叫那死老头就死在城外,除非把他的尸体抬回来,你们休想再回城里,若俺看见了,一个个都拿去棒杀。’他挥挥手,把马廉访一行人连同其他等候在城厢的老百姓一起轰出城门。

“那守城官一时疏忽大意,放龙入海,纵虎上山。此事要声张出来,那城门官斫头无疑,韩庆和立下军令状,逃不脱干系,看来两颗头颅都要号令在北城上,这才大快人心哩!”

“马廉访上山后,俺两次混进城去,”白坚这才得到第一次插话的机会,“看见北城的那个守城官果然撤了,韩庆和也听说责了军棍,二太子要他戴罪立功,上山捕人。凭他们这点能耐,怎敌得过马廉访、陈教头。看来这两颗首级要号令在山寨门口哩!”

说着他们二人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只顾说得痛快,越说越漫无边际了。冷不防,一道呜咽声骤起,后来忍不住,索性哭出声来。奇怪的是亸娘听到马扩从牢狱逃到地窟,被困围城,逃不出去,又加上伤寒重症、九死一生等可怕的消息,她都把眼泪忍住了。及至听说马扩已出城上山,龙归海窟,虎入密林,喜极而泣,竟不顾婆母的眼色,放声一恸。她的眼泪具有感染性,两位大嫂也跟着哭出来,后来马母自己也忍不住抬手去拭眼泪。

“马廉访早已平安上山,体气康强,还有什么可以伤心?”刘七爹大声说道,“老朽此来,正是奉了他与赵大哥的将令,接尊府合家老少上山。白头目一路打听,金军已撤,长围中也无人驻守,何不趁机出城,不出二旬,必能到山寨与廉访一家团聚。赵娘子也可与大哥相会。此乃天大的喜事。就请太夫人作速摒挡,数日内成行,免得夜长梦多,临时又生枝节。”

“刘老爹的话不差,”属于“白日撞”范围内的话题,他当仁不让,而且说得花哨,“俺二人一路行来,难得看见几名金兵,而且大包小裹,累累赘赘地跑不动路,想是急着要回营去分赃,哪里还顾得到打仗。太夫人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刘七爹早已忘记为了上山之事,过去与马母曾有争执。他只把眼睛瞟着亸娘,唯恐她的体力未曾恢复,不得上路。亸娘把眼睛盯住赵大嫂,大嫂是长着水晶心肝的人,早已会意,微微点头,表示亸娘的身体早已恢复,上路不成问题,问题是在……她把眼光转向马母。

这一轮没有出声的语言,把刘七爹弄得稀里糊涂。他朝这个看看,向那个瞧瞧,想从她们的面色上找寻答案而不可能。

刘七爹既然提出他此来的任务,图穷匕见,逼得马母只好明确表态。

“二位老爹来此不易,当受老身百拜。只是老身不能从命,随二位上山。”马母的表情是严毅的,她每一个字都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好像一半埋在地下的七石缸,丝毫不会移动,“老身已当众立下誓言,城存与存,城亡与亡,一息尚存,决不离开保州一步,不幸有变,”她用手遥指门口的一堆柴草,“那堆柴火,就是老身归宿之地。老爹回山,传语吾儿,就说今生不得相见,只好留待下世再见。吾儿忠贞,努力报国,为母的在泉下相待。”

马母的表情与语言都说明她下的决心如此之大,绝非别人所能解劝、动摇。刘七爹明白他已无能为力,沉默不语,其他的人也都僵化了,保持在原来的姿势中,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没人吭声。在寂静之中,亸娘抽抽噎噎的泣声更听得清楚了。她欲罢不能,越想抑止,越发抽噎得厉害,这里有满腹委屈,有无限失望,有无言的谴责,有沉默的抗议。亸娘的抗议、谴责,一般都是用哭泣与沉默来表达的,因此更显得有力。

马母领略了她哭声中的含义,却不为所动,说道:“俺意已定,决留在城里。”她环顾了大家一眼,似乎在逼迫每个人都要像她一样明确表态,“赵大嫂此番必要跟随老爹回去。非是老身不留你,你夫妇处处为马家打算,分离了两三年不得团聚,今番决不可再错过机会。二位贤媳,你们自己打定主意,欲去欲留,俺不勉强。”

“婆婆留在城里,媳妇早晚侍奉巾栉,怎敢远离?”过了半晌,马持娘子才哭出声音来,第一个表态。她说的话虽肯定,语气却是软弱的。她也有满肚皮委屈,刘七爹没给她带回来儿子的确息已使她十分伤心。但去山寨,还有万一的希望,但愿依了刘七爹的金口,她们刚上山寨,亨祖已下来相迎了。留在城里只有死路一条,即使儿子侥幸未死,母子也永世不得相见,只是让婆母一人留此,情理上讲不过去,她自愿留侍,也是十分诚恳的。

然后轮到赵大嫂表态:“俺受三哥之托,保护尊室。婆婆一日不离开保州城,俺也一日不离开婆婆。婆婆休得相劝。”

马母点头嗟叹。已成为寡妇的大媳妇愿意“留侍巾栉”,理所当然,不料赵大嫂也表示得这样坚决。这事还可商量,她的表态却使她十分感动,然后她问亸娘道:“你二位大嫂都愿留在此间,亸儿你待怎么处,不妨说与婆婆知道。”

“孩儿愿随七爹上山寨去。”亸娘揩干泪坚决地回答。

亸娘心里有什么想法,大家固然都很明白,但她这样直率的心口如一的回答,还是出乎大家意料。在这个一向尊重男人、敬重长辈的家庭里,母亲反对儿子上山“落草”,媳妇违背婆母意旨,公开表示要跟随丈夫上山,这两桩大事几乎都近于“反叛”。马母皱一皱眉头说:“媳妇不愿留在城里,莫非害怕临危一炬,与老身同死?”

这可能是亸娘结婚以来,一向对她慈爱有加的马母对她说的一句最严厉的话了。她的不愉快的神情是十分明显的。通常出现了这种情况,做下辈的就要长跪谢罪。

“孩儿岂惧一死!”亸娘针锋相对地回答,“只是要与三哥死在一处,同化灰烬,共流碧血,心甘情愿,不然两地挂牵,魂魄也自难安。”这时亸娘已鼓足勇气,不管婆婆怎样问,她都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如实回答,不加掩饰,不怕顶撞。人生的大车抵上壁脚,前面已无回旋之地,她再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赵大嫂及时出来说话,企图缓和一下气氛,为双方解围。她说:“俺受了三哥之命,来到尊府两年,承婆婆不弃,亲生女儿一样地看待,从不见外。大恩大德,没身难报。亸妹心事,可说人人皆知。今日既然刘七爹二位冒险来接,机会难得,婆婆何不成全了她,让亸妹上山去夫妻相会。天可怜,再育个麟儿,可传马家的一线香火。俺就留在这里,代替亸妹,侍奉婆婆,脱有不幸,甘与婆婆一起殉国,誓无二言。只是俺曾答应过三哥要保护尊室,俺顾得了婆婆就顾不了亸妹,七爹、亸妹见到三哥时,务乞把俺今天这番话说与他听。亸妹路上珍重。”

赵娘子这番话是经过深思熟虑说出来的,她说不能两全,事实上她苦心孤诣无非为了使婆媳双方都得到照顾。她说得这样诚恳,似乎根本忘记她自己还有个夫妻团聚的问题,确实感动了大家。马母再一次点头嗟叹,但仍不肯做出肯定表示同意她的建议。

双方的意见犹自相持不下,刘七爹理所当然地出来圆场道:“太夫人忠烈,已立下誓言,自难弃城轻去。也是老拙受命而来,空手回去,怎生向廉访交代?依老拙看来,此事一两天内难以定局,何妨从长计议,务要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妥善处置。赵嫂子,你的担子可也不轻啊!徒死何益,再说你那口子盼得你好苦啊!不如多想出些点子,大家计议定了,吩咐下来,使老拙在廉访、赵大哥面前都有个交代,老拙无不从命。”

7

以后的二十多天,大家都过得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大家都踮起脚走路,唯恐触及这个问题,犹如怕触到一颗深埋的地雷,把全家都炸掉一样。但大家同时也都明白这颗地雷非爆炸不可,事情终究要有一个明确的结论,不是她的意见占到上风,就是她的意见遭到否定,不是网破,就是鱼死,没有第三种结果。

事件的主角之一马母意识到自己已成为众矢之的,不管有没有发言权或者有多少发言权的大媳妇,还是别人的同情,都倾注在亸娘的一方。即使这样,她还是固执己见,坚决拒绝亸娘的要求。这并非单纯因为她在家庭中的绝对权威性受到挑战。固然亸娘如此直率地表示不愿与婆母同处危城,不接受婆母死的命令,在这个家庭中乃亘古未有之奇事,但马母倒不是把自己的权威地位和自尊心放到首要的位置上来考虑。她主要考虑的是她向城主赵不谌做出的庄严保证要完整地履行而不允许打个折扣。如果亸娘离开保州,那么别人对她的保证就要产生怀疑。他们马家人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好像镌刻在金石上的铭文碑碣,是要传之后世、昭示百代的,绝不允许受到人们的怀疑。

如果亸娘可以托故离去,那么马母也可以找个振振有词的借口离开危城,马家就可以背约弃誓,赵知州和几十户保证不离开城的家庭也都可援例仿行,这样岂不要造成全城人的离心离德,而陷城池于敌人之手。保州失陷,河北大势去矣!此事虽微,却影响到全城、全路乃至全国,推究其责,马家便成了罪魁祸首,关系甚大。马母重视家族一向以死于国事为荣的荣誉感甚于她自己的生命,她不愿在她手中,毁了马家几十年来以鲜血和爱国热诚缔造的荣誉。

但她对亸娘有一种特殊的爱怜,既因为她是一个孤儿,刚落地就丧失了母亲。那母亲是丈夫战友的妻子,平日往来过从甚密,她仅仅来得及把产儿托孤给她,就撒手而去。这件事在她心中藏了二十多年,甚至也没有跟丈夫与儿子说过,又因为亸娘是她现在唯一的儿子的妻室。长子马持、次子马拙同时战死,马扩理所当然地成为她心里的明珠,把亸娘许配给她钟爱的马扩,就是她对托孤者的一种强烈表示。她爱怜小媳妇撇开感情的因素外,还有对托孤者履行其义务的一面。对死者履行诺言,是古代人非常重视的一种道德品质。

自他们结婚以来的几年中,她没有对媳妇说过半句重言重语,从来不让媳妇做超过她能力的事。她对这个媳妇的能量、为人和心事都是十分了解的。她分明知道,现在不让媳妇去和儿子会面而勉强把她留在这里,她就会变成一条失去活水的鱼,不等到纵火自焚以前,她自己就会干死、枯死,那么她到九泉之下遇到亸娘母亲时将何词以对。还有赵大嫂的那句话:放她上山去与丈夫见面,万一生育麟儿,可延马家的一线香火,也使她怦然动念。破坏马家的荣誉感与绝了马家的后代,同样都是不可原谅的错误。她了解媳妇也了解儿子,如果亸娘自尽,马扩绝不可能再娶,对国家与对爱情,他是同样坚贞的。那样她又是绝了马家后代的罪魁祸首,将来无面目去见马家的列祖于泉下。

既要对庄严的保证负责,又不能破坏对死者的诺言;既要保持家族的荣誉感,又不能使马家的一线单传,断在自己的手中;既要实现对国家的强烈的责任感,又舍不得割断儿子、媳妇及孙女的私爱。在这二十多天中,这重重矛盾,使马母陷于不能自拔的窘境中。

但是出人意料地,在这段时期中,亸娘不但没有像婆母想象的那样成为一条失去活水的鱼,她反而变得活跃起来——这是因为这条涸鱼已经得到活水,并将游入江河、游入湖泊,受到爱情的濡沫。这一切必然而且很快就要到来,不可阻挡。因此在这段时期中,她一反常态,主动地与婆母说话,引逗她高兴,在神情上比过去更加亲热,企图以此来报答婆母对她的恩情。

亸娘结婚以来,习惯于受别人的照顾而不善于照顾别人。她到马家来已有整整四年,先后受到刘锜娘子、赵大嫂的照顾,但时间最长、照顾她最多的还是她的婆母。她满心要为婆母做点什么,都被马母、大嫂以及后来的赵大嫂劝止了,什么都不要她动手,晨昏请安、侍奉巾栉等礼貌上的末节,可以豁免的也全部豁免了,以至她一心想要讨婆母的好而不知应该怎么做才好。

现在好了,她手里已有了一张王牌,那就是她的婴儿。从去年三月廿二,她在难产中生下了婴儿以来,转瞬将届周岁。婴儿还没有正式取名。亸娘自己称她为“灾儿”。她没法不把丈夫陷在监狱中和孩子的难产联系在一起,称之为“灾儿”就可以重温一遍丈夫从监狱中送出来给她一张纸条的旧梦。那是在她的生命已经失去意义后突然来的再生的曙光。

把孩子取名为灾儿含有痛定思痛、永矢勿忘的用意,可惜这个小名儿在家里没法通过,别人没有像她想得那么深、那么复杂。马母先把它改为“载儿”,取“载福盛德”之意,又嫌它拗口,改为“喜儿”,从此“载儿”“喜儿”两个小名都叫开了。只有亸娘自己在心里还是叫她为“灾儿”。

家门多灾,母亲身体不好,再加上州城被围,朝夕不保。孩子倒无忧无虑地长大起来。一对大眼睛骨碌碌地从母亲看到大娘,从大娘看到奶奶,都分辨得清楚了。她好像已懂得在什么场合之下应该向哪一个求援呼吁。她的发音很甜,即使在哭的时候,听起来也好像掺和了一点蜜汁。在奶水喂饱、心旷神怡,即将酣然入睡以前,常会发出一些无意识的声音,“啊啊”“唉唉”“欸欸”之类,还伴随着把几根手指屈起来最后伸进口中的动作,那在亸娘听来,分明是一阕仙乐。现在她常在这个时候把婆母唤来,让她一起享受这一阕仙乐,或者就把婴儿塞给婆母,让她在奶奶的臂弯中酣然入梦。大人的“呜呜”成为婴儿的摇篮歌,婴儿的“啊啊”“唉唉”又成为大人的解愁曲。一天的烦恼都在呜呜唉唉声中化尽了。

不过亸娘又为婴儿的拗劲儿所苦恼,她懂得婴儿把手指含在口中是个坏习惯,不管亸娘怎样纠正她,怎样多次反复地把她的手指掰开来,婴儿最后还是要把手指伸进去,亸娘甚至感觉到她在试图反抗母亲时,小小的手居然还有一点力量。这份拗劲儿似乎贯串在马氏三代的女性中,奶奶、母亲、小孙女各自以不同的形式,表现出她们与生俱来的拗劲。

婴儿发育得很快,前两天刚学会叫“娘——娘”,这几天,亸娘又教她叫“奶——奶”“爸——爸”。后者并无实体,孩子只是模拟娘的声音叫唤,但她懂得“奶——奶”是有所指的,她一面叫出声音来,一面就用眼睛灵活地去找她叫唤的对象。

亸娘还特别高兴让婆母与她一起帮助婴儿“学步”。在金军围攻保州城、大家非常紧张的几个月中,婴儿不知不觉地已能自己站直身体了。现在又开始学步,从摇篮到娘的床边,七八步路,去掉两头有人搀扶,中间三四步路是她自己悬空走的,跌跌撞撞,有时摔倒了哭,有时摔倒了自己挣扎着爬起来,跌进娘和奶奶的怀抱中,开心地笑起来,发出甜甜的“唉唉”声,简直把婆媳两个都迷住了。

引逗孩子是她们一天中最高兴的时刻,利用婴儿作为取悦婆母、缓解对方情绪的工具,这是亸娘近来的一大发明,而且确实行之有效。她奇怪过去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招?

亸娘对婆母特别亲热并非以此来博取她的好感,以取得让她上山去的同意。一生不懂得做交易的亸娘绝不能将自己的感情作为交易品来换取某种实利。她身上有几件东西是神圣的,不许亵渎,感情就是此中之一。正因为她怀着这种强烈的宗教情操,才使她不同于一般水平的少女、少妇。

她之所以要讨好婆母,是因为那天撞顶了婆婆,感到内疚,借此来赎回自己的过愆。她一生中最习惯做的事情是自我牺牲,牺牲自己的福利,牺牲自己应有的权利去满足别人的希望。唯独这次是例外,她反对婆母,要求婆母改变主张而屈从自己,这从伦理上说是一种忤逆,因而她感到非常不习惯,不适应,非要婆母高兴起来,不仅用语言,而且事实上也做到了真正的原谅她、宽恕她,这才能够减轻自己的内疚。此外,她具有十足的信心,不管怎样,这场斗争的最后胜利必属于她,现在是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挡她去和丈夫见面了。到那时,更要对在感情上受到伤害的婆母感到抱歉,趁现在她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对她多尽一点孝心。

赵大嫂说过的话也是算数的。她要代替亸娘侍奉婆婆,这句话不是讲讲算了,她在内心中已做出服侍马母,终生不渝,万一有变,以身相殉的打算。但她也在悄悄地帮助亸娘打点行装。与亸娘本人一样,她也坚决相信最后胜利必属于她。这是因为凭她与马家一家人相处几年的经验,知道她们的协同点永远多于矛盾点,严毅的表层终将让位于柔情。赵大嫂深知马家的人都有一股傻劲儿,不仅限于女性,似乎从远祖以来就把这股傻劲儿一脉相承地遗传下来了。他们的许多慷慨行动,与其说出于长期理智的考虑,还不如说出于一时的感情冲动,就是那股傻劲儿在作怪。凭这一点,赵大嫂推知亸娘一定会改变马母的主张,原因就在于亸娘比她婆母更傻。

旬日之间,为了给载儿做好一年四季替换的衣服,还要替她准备好未来几年穿的衣服,她们熬了几个通夜,两个人的眼睛都熬得通红。她们熬夜的结果是在载儿的衣着上:“三年之内,无饥荒矣!”熬夜虽是二人一起,动手的却只有赵大嫂一人,亸娘连帮手也做不好,她只在旁边陪陪她,使自己无愧于心而已。所有实际的工作都是赵大嫂动手的。他们马家,无论是老的、小的,无论是行者、居者,只要有不能做到的,或者想不到要做的事情,她责无旁贷地都把它肩负起来了。她自己和别人都把这些看成她的权利,谁也不能攘夺她。

既然在表面上,马母还没有就此事做出最后结论,她们理应对这个敏感的问题回避。何况马母的房间就在亸娘房间的后进。她们说话和行动,要是声音大了,一定会惊动马母。因此赵大嫂进出她的房间时,都是蹑手蹑脚的,好像在做什么秘密的事。她们坐到一起时,就动手裁剪缝制,连把剪刀摆上桌案的声音也是轻轻的,二人一般不说话,如有必要说几句,也用着附耳密语般的轻声,用简单的几个字交换意见。而赵大嫂在实际问题上也不多征求亸娘的意见,因为亸娘在实际问题上既是无知,又是无可无不可的,一般都是听从赵大嫂的意见行事。她们用默默的行动来迎接马母最后必将同意的承诺。在这个时候,赵大嫂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深沉的歉意,为了她不能够与亸娘同行,沿途照顾她,有负马扩的委托,这好像亸娘对婆母表示的那种歉意一样。

8

在这二十多天中,刘七爹显得非常活跃,经常在外面跑,与许多人广泛接触,密切联系。

起先,他只说要外面走走,活动活动,顶多一两个时辰就回家来。当马母暗示他军事时期,外面说话要小心时,他眨巴着眼睛,抗议道:“俺活了这把年纪,难道连这点窍槛儿也不懂?可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何况这里人生地不熟,大家都忙着,谁高兴与俺两个头童齿豁的老头‘磕闲牙儿’?”

他回答得机灵,可是他的保证不能使人放心。他与白老爹两个出门的时间越来越长,与他们两个老头“磕闲牙儿”交谈的人越来越多了,几天工夫下来,保州城里已经很少有他们没去过的地方。他们只消显示他们是马廉访从真定西山山寨中派来的特使有所公干、目前又是马母家中的贵宾这双重身份,就没有跑不进的门户。军民人等,个个敬重,热情地接待他们,流水般地敬烟敬茶,请酒请饭。当然也少不了有人要向他们打听外面的消息,问长问短。白老爹暂充锯了嘴的葫芦的角色,他也好说话,只是记得马母的告诫,不敢乱说。至于刘七爹,谁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人家诚心诚意地请他们喝酒吃饭,顺带便问问外面的情况,也是人之常情,他们又不是金虏的细作、投敌的汉奸,怎能一概保密,闷声发财?好在他说了些什么,白老爹也不会去向马母汇报,他乐得像揭开盖子的葫芦似的,把一壶水都倒出来了。凭他每天喝得醉醺醺的样子,马母不由得暗暗着急起来。

他们的交游范围日益扩大,后来州官州将都成为他们的知交,兵营、州衙,都是他们经常出入之处。

回到家里,刘七爹的话更多了。他每天都有些新鲜“活儿”带回家,表示他们不虚今日之一行。

第一天,他带来州官、州将的问候,说哪一天他们定要专诚造府叩请太夫人的金安,兼问二位少夫人的好。他特别提到州将早已知道赵大嫂的底细,也要前来问候并托她向赵大哥致意。他郑重声明,州将是自己打听到赵大嫂底细的,并非由他提供消息。这话很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因为赵大嫂来保州两年多,从来没有人知道她是赵邦杰之妻,尽管到了金朝两次南侵之役,赵邦杰大哥已成为真定地区人人皆知的人物。

第二天,刘七爹又来了个新花样,他带回来两串冰糖葫芦,一串孝敬马母,一串他与白老爹两个津津有味地分吃了。据说州官相赠这两串子,价值虽微,却是莫大的面子。同知、推官,堂堂的朝廷命官,要碰到交运的好日子,州官才肯分几颗糖山楂给他们尝尝哩!这每一颗都嵌着州官的一颗忠君爱国的赤诚之心——那两串子就整整嵌着州官的十二颗红心。这样精彩的话,刘七爹自己还想不出来,他无非是拾州官的牙慧而已。有一天,州官当着许多人的面指着一串糖葫芦说:“众位称本官为赵不识,本官这颗赤忱之心却像这颗冰糖山楂一样,人人都可识得。”从此人们都说州官的心就是冰糖葫芦,花十个大钱就可买他十颗心回来。这又是过分宣传造成相反效果的一个明显的例子。

刘七爹不识行情,还为他大肆渲染,并说州官有话,明天一定要俺们带它五串、十串回来,全家老小都有份。

下一天,他们没有带回糖葫芦,想是州官手头拮据,这个要自己掏腰包的小小的东也做不起了。但还借公宴之名,把刘七爹两个灌饱,白老爹尤其醉得厉害。他们走不动路,由州官派人用轿子抬回来。他们醉而不醉,心里还是明白的。以后几天中,尽在夸耀这件得意之事。刘七爹活了七十多岁,生平只在结亲之日坐过一次轿子。白老爹则别人嫌他的手脚不干净,连说好了要去当轿班的这份差事也被人撤了,何况他自己坐轿?何况坐的又是州官自己的坐轿,左右还有骑马和步行的士兵护卫,真是大快生平之意。

以后排日都有节目,不是州将在营里留饮,就是州官在衙内公宴,把全城的知名人士都请来做陪客。他们推辞不得,只好领长官的情,有几个晚上轰饮过晚,索性就留在衙里过宿,不回家来。

三月二十二是载儿周岁之期,马母循例在家里举行一个小小的“周晬宴”。刘七爹不动声色,到时把州官、州将都请来了。他们按照东京旧俗,送来八盘果品,另外八只木盘放着笔砚算秤、刀尺针镂、小弓小箭之类的小百货,备婴儿“试晬”之用。看看婴儿抓取什么,预卜她一生的命运。马家素来清寒,又在战争时期,物资不足,高档食品尤其困难,所谓家宴,徒有其名,实际上无非是几色家常便饭,吃剩的半坛家酿善酒——那半坛还是前年马扩去参战前家里为他饯行时吃剩下的,剩下的半坛酒就是他们马家在这一年半以内悲欢难谐,生离死别的见证人,今天因为孩子周晬又加上听到马扩已经出狱的喜讯,才拿出来吃的。另外又烧了一锅“馎饦”,权作汤饼,此外什么也没有准备。如今忽见这批贵客临门,弄得马母手忙脚乱,不知道可以拿出什么来款待他们。

州官赵不谌已来过一次,以熟客的资格为州将介绍马母。他们一齐满面春风地向马母祝贺。身穿吉服,颇有儒将气度的州将说两句应酬话也显得非常文雅:“贤母教子有方,令郎廉访誉满国中,今日幸脱虎口,上山杀敌,必能与我保州相互掎角,为桴鼓之应,合是朝廷及满城军民之福。”接着他抱起载儿来,端详一番,盛赞道:“此儿眉秀明,顾盼非常,不愧为将门虎女,他日必为荀灌娘之续。”

州将是马母心目中的大英雄,他身为朝廷命官,数次打退来犯之敌,想不到如此看重已上山“落草”的儿子,要与他为“桴鼓之应”,又说他上山杀敌乃朝廷及满城军民之福,这样推崇太过,倒使马母不好意思起来,她谦逊道:“小儿不肖,受诬入狱,今日无处可投,只得上山为苟安之计,异日必束身归期。如得州将提携,同为朝廷杀贼,立功赎罪,则不负老身今日之请托。”

十六只木盘,一字儿排列在地上,赵不谌忙着要载儿“试晬”。他也做了些手脚,故意把一只小弓、一盘木刀排在他们近身之处,只要小手儿触及这两只木盘,他就可虎女、虎女地乱叫起来。他甚至已起了一段腹稿,把婴儿比作未来的“平阳公主”,定能统率一支娘子军,纵横关洛。不管这种善颂善祷的比拟是否有些不伦不类。

偏生那虎女很不争气,她对那些碗儿、盘儿、针线儿、尺儿、刀儿、弓箭儿同样地都不发生兴趣。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诱使她离开母亲的怀抱,他们勉强抱她下地,她就耍起无赖,哭着又爬回母亲怀里。抓周抓不成,倒是白白地糟蹋了州官的那段祝词。

酒阑汤残,大家即将散席之际,州将才从容不迫地道出今日来会的本意,刘七爹在旁早等得心急如焚了。

“贤母谦逊,令郎今日之举,大有经纬,岂寻常上山落草可比?”州将还是接着刚才的话头说下去,“其实保州真定,相距甚迩。势如常山之蛇,击其首则尾动,击其尾则首动。自廉访在彼料兵后,金军即不敢加兵本邑。在下本来也自狐疑,前日听了刘七爹的话,豁然大悟。昨已与刘七爹说了,他回山时,就将本州王都监带去与令郎廉访见面,共商联兵协助作战之事。此事关系一路形势,如有成议,彼此均受其利。贤母上山去了,务必将在下此意说与廉访知道。此事就重重拜托贤母了。”

善于演戏的赵不谌忽然俯身下拜,口中说道:“州将之论甚正,贤母能把山寨义师请来,与我协力击退金虏,救了满城百姓,功德莫大。下官代满城百姓,向贤母一拜。”他挪动着两百斤的体重,在刘七爹帮助下站立起来,看到马母惶惑的面孔,连忙补充道:“至于前日所设之誓,乃是硁硁小节,事过境迁,置之勿论也罢。”

这个刘七爹好诡!原来他外出活动,竟说动了州将州官前来劝说马母离州上山。他们说的理由,十分正大,马母竟无言可对。何况前日设誓,出自州官的劝说,今日唯他有权解除誓约。刘七爹在旁高兴得鼓起掌来:“照呀,照呀!二位尊官说的才得窍哩。赵大哥、马廉访都曾有进兵保州之议,太夫人去了必能搬得大兵前来,一鼓作气,就把那劳什子的长围踏成平地,把金兵杀得一个不留,太夫人的英名,从此也将永扬于两河之地。”

刘七爹只顾说得高兴,不妨马母说出“此事岂可”一句,大大扫了他的兴。对众立誓,何等郑重,岂可出尔反尔?马母既不愿轻率起誓,也不肯随便毁约,她对赵州官这种随随便便就否定誓约的态度十分不满,只是体制所关,不便直接驳回,却对刘七爹借题发挥了一通:“老身当日起誓,天地鬼神,马氏列祖列宗,均所凭式,今日岂可随便毁弃?俺说了的话算数,决不轻离围城。”马母这话是冲着刘七爹说的,词气非常严厉,刘七爹听了干翻白眼,赵不谌面上笑嘻嘻,心里也不好受。然后马母转变了比较和缓的语气,回答他们二位道:“二位所说,欲与真定西山联兵,如山寨之兵,诚能抗虏,老身也复何忧。山寨主赵邦杰之令正王氏现在寒舍居住,州将州官想早知道,何不就让她与小媳跟王都监一起上山,与赵义士、小儿等计议军事,事无不谐。岂不比老身去了为愈?这样既不误州将的大事,也成全了老身的誓约,可谓两全其美。”

她说得十分坚定,大家知道这是她的最后回答,再要劝说已无意义。她既然松了口劲,愿意让亸娘、赵大嫂相偕上山,算是作了很大的让步,大家也可以此为满足。现在剩下的问题,是要说服赵大嫂上山。马母自己受了誓约的约束,不能接受州将州官的建议,却用他们说的这番大道理来说服赵大嫂。己所勿欲,施之于人,但马母强调说赵大嫂并未正式起誓,情况有所不同,况且她留在保州城,有大媳妇做伴照顾,并无不放心之处。亸娘母女上路,并无贴身女伴照应,也不放心。马母情急,竟说出了“亸娘母女如在路上有失,大嫂何以向吾儿交代”这样严峻的话,赵大嫂只好爽快地接受她的意见了。

各方面都谈得妥当,最后以此定议。亸娘恨不得一步就跨上西山,只是王都监还有些公事要摒挡,州将特命他出城,去周围各地视察一下,草了军事地图备马扩所用。此事耽搁了十多天,不巧载儿又患腹泻之症,马母坚持一定要她痊愈后,才得上路。最后他们一行人首途时已在四月初旬了。

卫州,今河南卫辉。

绛州,今山西新绛县。

散也孛,女真话奇男子。

晋荀崧之女荀灌娘,年十三,突围请援,打退围城之敌。

唐高宗李渊之女,柴绍之妻,能统军作战,所部称“娘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