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期而遇

京洛再无佳人 乔维安 第2页,共2页

“是啊,好奇怪,后面还来了几次。”

“但每次来探班好像也不怎么高兴啊,也没怎么看吴贞贞,一脸兴趣索然。”

“听口音似乎是北京人。”

“好帅哦,可是也好酷。”

演皇后身边大嬷嬷的惠姐这时刚好走进来,西棠在这部戏里还跟大嬷嬷演过对手戏,最后那杯赐死的毒酒就是大嬷嬷看着喝下的,西棠抬头笑了笑:“惠姐。”

惠姐笑着回了她,然后加入了讨论,语气老道地说:“看气度修养,家世不一般。”

“嘻嘻,姐姐,你怎么看的出的?”

“那些高檐豪门出来的子弟,跟有几个小钱玩女明星的暴发户可完全不一样——吴贞贞眼光可你们你们高明多了。”

“真的哦。”

“怎么分手的?”

“还能怎么分,喜新厌旧呗。”

“人家玩腻了,就换口味了。”

“这圈子里那么多女明星,能有几个美梦成真的。”

“姐姐劝你们一句,要是喜欢呢,就老老实实演戏,要不然玩几年趁早转行,别老想着些歪门邪道,那些男人深藏不露,身边女孩子走马灯的换,姐姐见的多了,没几个有好下场的。”

西棠听了一会儿,那些话好像鞭子一样抽在自己身上,她默默地低头填好单子,悄悄起身离开了。

小姑娘们吱吱喳喳:“啧,姐姐,不要这么扫兴嘛。”

惠姐望着门口那个白衣蓝裤的身影,忽然悠然笑笑转了话题:“不说男人了,要说深藏不露,我们剧组里也有一个,演技很不错,如果有机会应该会红。”

“嘻,是不是贞贞?”

“听没听见姐姐说?小演员!”

“吴贞贞演技也就那样了,谁都看得见,倒是有一位,连我都看不清。”

“谁?谁?”

“姐姐,你看是不是我?”

“别闹,关你什么事儿,你妈不是算命你一辈子都红不了吗。”

“去你的!”

“好了,小姑娘们,做这一行,光鲜下面都是刀子,其实又有什么好。”

晚上的聚餐,提前两日杀青离组的吴贞贞也回来了,大衣脱下是一件黑色紧身毛衣,包裹出玲珑凸凹的身形,胸前闪闪发亮的一串宝石项链,妆容精致,笑容满面,挽着制片人的手臂,依旧骄傲得像公主。

那几个小女生依旧只能坐在台尾默默地看着。

最后大家拥抱作别,吴贞贞特地绕过来,看到西棠,依旧笑了笑,那笑容中,透着一丝怪异。

到下午六点,b组顺利杀青,西棠搭夜车返回公司。

第二日和倪凯伦去赞助商处看颁奖典礼的衣服。

倪凯伦是公司经纪部主管,她赶上了最好的时代,整个内地娱乐产业在这十年间喷井似的蓬勃发展,她一路跟着走过来,累积起来的人脉手段,在整个圈子,也算是大姐级别的人物了,她手下有数位大小明星,连公司最资深的林心卉都是她在带。

倪凯伦给西棠做过经纪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时倪凯伦刚刚踏进这一行,普通话都说不利索,不知道哪里来的眼光和勇气,早早跨越大半个中国北上%0%0食,那时西棠还在读大四,她带她拍第一部戏,是一个新锐青年导演的独立电影,名叫《橘子少年》,在欧洲参展,去了法国戛纳。

那是西棠第一次出国,西餐吃到腻,跟倪凯伦两个人躲在酒店里吃桶装泡面。

她因为思念赵平津,掐着点算时差,打电话叫他起床,还忍不住哭了。

赵平津在那端笑她,因为刚刚起床,低沉悦耳的嗓音中有一点慵懒鼻音:“乖,别哭了,快点坐飞机回来。”

后来她人生中第一次出国,还去的是风景优美如画的蔚蓝海岸南法,却一天也没有玩,工作一结束,立刻收拾了行李直奔机场直接回国。

只因为太想念某人。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她跟在拎着名牌包昂首阔步的倪凯伦身后走进城中的商场,反倒更像助理,店里的经理带着一位销售小姐含笑迎出来:“倪小姐,过来看礼服?”

全城的礼服就那么几个牌子,公司首先是林心卉选,然后是吴贞贞,剩下要看人气和戏份,等着倪凯伦安排。

倪凯伦点点头:“林小姐来试过了?”

店员引着她们进入宽阔试衣间,指了指挂着的一排礼服:“林小姐挑了那件。”

倪凯伦走过去:“唔,给我看看定妆照……..……”

西棠坐在沙发上等着,无意抬眸忽然看到墙壁深处的一件珠灰色纱裙,平口钉着一排小小的圆粒珍珠,非常的美丽。

她眼光好。

倪凯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跟她说:“试试。”

店员小声地说:“这件已经被章小姐预定。”

章芷因是对头公司的女一号,媒体常常拿来跟吴贞贞比较。

“不是说她定了华伦新款?她一个人霸占着两件礼服?”倪凯伦愤愤。

店员赔笑:“章小姐公司说有备无患.……”

倪凯伦帮她争取:“试试可以吧?”

西棠低声地说:“不用了。”

后来倪凯伦挑了一件纯白印花礼服给西棠,付账的时候,西棠拿出信用卡,倪凯伦按住她的手:“我来吧。”

西棠不依:“这不行。”

倪凯伦压低声道:“你这个月就几集吧,都不够这件衣服的钱。”

西棠脸一红,明白她说的是实话,大牌明星有厂商赞助,像西棠这种完全不上线的小明星,难得有机会出席一次典礼,要穿得好看,只能自己掏钱,而且那么贵的衣服,基本使用率只有一次。

趁着她迟疑的一秒,倪凯伦已经签了账单。

倪凯伦挽住她的手,她是最了解西棠的人,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只是公司那些手段和伎俩,她不配合,她也没有任何办法,也早已知道不必劝:“下部戏也许有转机。”

她指的是那个小尼姑那部戏,西棠已经开始背剧本,那个角色很讨喜,她自己也明白,所以提前下足功夫。

两人又去看珠宝,着白手套的店员取出一串钻石项链。

倪凯伦往她脖子一挂,然后哇了一声:“人靠衣装。”

西棠看了一下镜子,整个人熠熠生彩,连面庞都照亮几分,怪不得女人都需要首饰,红毯上的女明星争奇斗艳,不祭出法宝,怎么抢得到一小片如豆腐块的版面。

倪凯伦看了又看,极力游说她:“跟郑攸同吃饭,炒两条绯闻,资源好点了再接两部戏,保证明年到你挂这些大石头。”

西棠撇撇嘴,自己将项链拿了下来。

店员抖了抖眉毛,然后说:“倪小姐,你钟意的牌子有几件衣服刚刚从巴黎空运来。”

倪凯伦立刻来了兴致:“我去试一下。”

两个人一转头,就看到人影。

两个人一转头,就看到人影。

自上次横店一会一别,已经是两个月过去了,赵平津站在首饰专柜对面的走道中央,身边跟着几个下属,也不知道驻足看了多久。

堪堪打了个照面。

倪凯伦平日交际手腕一流高超,尤其见到赞助商和投资商时,热情分寸和客套都掌握得炉火纯青,可是那一刻,却立刻笑容僵掉,竖起了一身的刺,斗鸡一般地望着他。

赵平津当然不会主动招呼,冷着一张脸,看着她们。

跟在他身后的沈敏,也止住了脚步,望着她们的方向,眼中有浅浅的疑惑。

对面那两位看起来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商场女宾客,一位穿着职业套裙的利落女士一身名牌,这样的女人在这样的商场里满目皆是,反倒是另外一位年轻些的,只穿了一件薄毛衣,有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精致脸孔,可美丽容颜分明有点儿淡淡的憔悴,细看——分明也不是熟人,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站在他跟前的老板怎么却跟失了魂似的,怔怔地站了半天。

专柜的经理立即趋身上前,恭恭敬敬地说话:“赵先生,有什么为您效劳?”

赵平津照旧寒着脸不说话。

沈敏只好出面解围,遣退了经理:“没事。”

赵平津却在那一刻忽然回过神来,依旧不说话,浑身带着怒火,一个跨步转身,大步走开了。

沈敏只好跟着走,转身的那一刹那,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女孩子侧脸一瞬间低头的弧度,他一霎忽然灵光大亮,话语赶在理智之前冲了出来:“西棠?是你?!”

西棠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地和他点了个头。

倪凯伦立刻拽住她,仿佛躲避洪水猛兽:“走!”

西棠被她拖着往里走,听到身后的下属低声招呼:“赵先生,请这边走——”

倪凯伦暗暗诅咒:“阴魂不散。”

西棠知道她爱护她,可是也不希望倪凯伦得罪他,赵平津的背景到底有多深,恐怕连倪凯伦这样的老江湖也未必透彻,她当年也是到很后面,逼到他母亲不得不跟她摊牌了,才慢慢摸到那么一星半点儿,不提他爷爷及父亲大伯的背景,单是他母亲娘家周家,从解放前就是上海的实业大亨,周家在上海的根基有多深,不是那个阶层的人,根本窥不出一丝一毫,周家无嫡嗣,而赵平津,是周氏家族唯一的外孙。

西棠坐在试衣间外的柔软沙发,紧紧地抱住倪凯伦的外套,只觉得胸口压着一块大石,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所幸销售小姐推着一排华服进来,倪凯伦欢喜一声,很快忘了这茬事。

从商场出来,倪凯伦回公司,西棠休两天的假期,她说:“我自己走会儿。”

西棠走出奢华商场的大门,身上的团团暖气消散,丝丝凉意袭来,抬头看一眼,天空是黯淡的蓝。

她不太常回上海,公司总部在上海,每月开一次会,人人巴不得回来灯红酒绿好世界放松一番,只有她懒得挪窝,在横店制作中心若是开工,一般是派她留着盯拍戏进度。

看了看时间还早,西棠决定先去喝杯咖啡。

走到人行道旁的路口,路面驶来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的身侧,又开了几步,将路口堵住。

窗户落下来,赵平津坐在后座:“上来。”

司机已经毕恭毕敬地打开了车门。

西棠笑了笑:“不用了,谢谢。”

她径自走开了。

“黄西棠。”

西棠回头,看到赵平津人都已经下车来,自己开了车门,不耐烦地说:“上车。”

西棠站在原地,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后面开始堵着车,的士司机带着怒火按喇

叭。

西棠只好上了车。

车门关上,车厢里有他的气息,西棠知道他不用香水,大概是惯用的须后水的味道,有点沉郁的香气萦绕,安静幽凉。

“去哪?”赵平津翘着腿,一双长腿,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裤,露出熨得笔直的裤

线。

“附近地铁口。”西棠答。

赵平津看了她一眼,天气转暖,她穿了一件粗布裤子,一件灰色毛衣,伶仃的手腕,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终于离得近了,细细看她的右手,手指微微蜷曲,无力下垂。

赵平津重复一句:“去哪里,送你过去。”

西棠轻声细语:“附近地铁口。”

赵平津挑了挑眉,也没有生气,她还是这样倔强的脾气,跟他硬碰硬,只能头破血流。

司机直接将他们载回了酒店。

穿着雪白制服的门童一个箭步上来,替他拉开了门:“下午好,赵先生。”

赵平津看也没看,只骄矜自持地点点头,昂首阔步地往里边走,西棠低着头,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她知道反抗没有用,他有的是办法让你屈服,她很早就已经知道了,他们这样的人,没有不敢做的事情,也没有得不到的人。

她们这样的女孩子,倘若沾染上了这些人,便如别人手中的一只蝼蚁,生死不过是轻轻一捏。

最好的结果是他厌了,将你一脚踢开,永远也再想不起来。

那么好些年过去了,西棠以为,他再也不想再见到她了。

她跟着他走进电梯,赵平津按了一个楼层,电梯在安静中上行。

西棠偷偷地望着金属里镜面里的男人,高挑身形,穿一件白衬衣,驼色绒面外套,松宽地围了一条同色系的格子围巾,那么好看的男人,金尊玉贵,满手血

腥。

酒店顶层套房的门一打开,赵平津就直接进书房接电话,西棠自己坐在富丽堂皇的客厅沙发里,一动不动,足足一个小时。

赵平津处理完公事出来,扶着门框,淡淡地说:“陪我吃晚饭?”

西棠摇摇头。

赵平津嗤笑一声:“拒绝得这么快?你们老板知道吗?”

西棠不敢出声,下一部戏,公司有三千万资金等着他注入。

赵平津坐进沙发里,按了按眉心,脸色有点倦。

西棠坐在他的对面,看了他一眼,面色平静无波,实在分不出不出喜怒。

“把那个花瓶搬到阳台上。”赵平津从茶几上拿烟。

“啊?”

“搬,搬了让你走。”

西棠觉得有点搞笑:“你发什么疯?”

赵平津拿着手中的烟灰缸重重一敲:“你管我。”

西棠知道他是说到做到的人,于是干脆地站起来,走到玄关处,左手轻而易举地托起了那个的黄色的落地大梅瓶,本来也是装饰品而已,不算很重,她将花瓶抱在怀里,右手扶住,然后塞在了窗台上,堵住了了那一道开阔的视线。

整个总统套房的所有窗帘都拉得严严密密,完全遮住了这间五星酒店最引以为傲的黄浦江景,那一块小缝隙也许是客房的服务员疏漏了,露出了一小片天际和下面深渊一般的楼宇。

西棠站在窗边,对着赵平津挑了挑眉。

赵平津手里捏着一个银质打火机,沉默地,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然后说:“你走吧。”

深夜,灯光照亮一室的繁华似锦。

酒店的顶层套房,那个花瓶依旧摆在窗边,只是窗帘重新拉得严丝密缝,仿佛从来不曾打开过。

赵平津扶着旋梯对楼下喊了一声:“沈敏,上来。”

沈敏在书房替他处理文件,没听清楚,只应了一声:“什么?”

赵平津看得晕眩,忍不住提高音量:“上来!”

沈敏将手上的事情结了,走上楼去,看到他独自坐在沙发里。

赵平津明暗不明的一张脸,沈敏走过去,从他身前的茶几抽出了一支烟。

沈敏靠在沙发上,放松身体,舒舒服服地吸了一支烟。

看了对面一眼。

赵平津依旧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不说。

沈敏看了看表,已经将近十二点,他要站起身:“早点休息吧。”

赵平津在那一瞬间,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得几乎看不到一丝涟漪:“黄西棠的右手,废了。”

沈敏倏然地站住了。

这位多年的心腹助理暗暗深吸了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望了他一眼,隐约探测着他的心意问道:“要找医生给她看看吗?”

赵平津却没有回答,只继续又说话,嘴角挑起了一丝微微笑意,却看起来有种诡异的狠戾:“她手劲多大呀,当年差点没把你打成猪头,我也算给你报了仇了吧。”

沈敏一想起这个,反而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自然地说了出口:“棠棠小——”

话一出口,赵平津的手轻轻一震

沈敏立刻改口:“黄小姐是古道热肠,倒是个仗义人。”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赵平津在牌桌上根本没注意到包厢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沈敏可是瞧得一清二楚的,当时他老板跟一群京城里的子弟聚一块就玩儿,不知道谁打电话找来的电影学院女学生,到最后玩得过火了,扫开了酒瓶子,让她们撅着屁股趴在茶桌上面,互相抽耳光,谁抽得狠,谁拿酒杯下压着的红色大钞。

那时黄西棠跟着钟巧出来跑江湖,两个互相打掩护,互相抽得对方嗷嗷直叫,看得一场子的人兴奋得也跟着嗷嗷叫,两个人拿了好几轮钱退下了,后来换了另外的两个女孩子,明显业务不熟悉,戏做得不够逼真,惹得座中的孙家太子爷非常不满意,骂咧咧站起来做示范,直接就甩了一巴掌,只听到一声尖叫,那女孩子鼻子一道血就飞溅了出来。

本来黄西棠跟钟巧都坐在地上互相挤眉弄眼偷着乐了,根本没她们什么事,结果那一巴掌下去,黄西棠扭头一看,倏地站了起来,怒目圆睁地一拍桌面:“太欺负人了!

钟巧死命地把她往回拉,可是根本拉不住,黄西棠一脚踩在沙发上,横刀跨马,指他们的鼻子恶狠狠地骂:“你们男的别欺负人!有本事喊个男的出来跟我打,谁喊谁是孙子!”

当时座中都是高门子弟,酒精冲上头顶,纷纷鼓掌叫好,沈敏倒了血霉刚好坐在了沙发里,他一个小助理,只能先顶着炮火先上。

那时他还不知道,黄西棠喝了酒,基本上等于一个疯子,她力大无穷,一把将他按在地上,跨在他的背上就开始揍,他一介文弱书生,差点被她打得连他妈都不认识。

她碰不得酒,后来就是喝错了一次酒,酿成了大祸。

赵平津望了望他,忽然说:“小敏,你说,我当年怎么就没把她打死算了?”

沈敏感觉到后背的冷汗密密地流下来。

他低声劝了一句:“她也受过教训了,算了罢。其实也不容易。”

赵平津倒也不意外沈敏帮她说话,在他们谈恋爱的时候,黄西棠性格真的特别好,跟他身边的人关系都很不错。

赵平津仰着头靠在沙发上,倦倦淡淡地说了一句:“是啊,她对谁都这么好,就唯独对我狠成那样。”

沈敏听了这话,慢慢地想了几秒,然后挪开脚步,走回了沙发上。

这么多年过去了,赵平津是怎么找到黄西棠的他不清楚,但就是今天在商场

里,老板看到她那一刹那的眼神,他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离星光剧场颁奖典礼开始前两个小时,西棠妆发弄到一半,被急电叫回公司。

一推开门,倪凯伦坐在办公室里面,梳着个盘发发髻,脸色黑似锅底。

公司的大老板十三爷坐在一旁,悠然自得地抽着烟斗,见到她进来,还高兴地笑了笑:“西棠,进来坐。”

西棠坐到倪凯伦的身边:“您找我?”

十三爷望了一眼倪凯伦。

倪凯伦冷着脸坐着不动。

十三爷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凯伦。”

倪凯伦不情不愿地伸出手,将桌面上摆着的一个黑色方形盒子推到了她前面。

西棠动手打开,一片光华璀璨的夺目光辉照亮了整个屋子,是前几日的那条大钻石项链。

西棠化整齐了艳妆,一张小小脸孔明媚如三月桃花,笑嘻嘻的开玩笑道:“送我的?”

倪凯伦的为人,也觉得一个小姑娘能掀起多大风浪,就卖了她这份面子让她折腾去了。

十三爷看着她,当日倪凯伦带着她来求他,让这姑娘进门赏口饭吃,他信得过

这姑娘在公司几年,品行倒是一流的,只是不懂变通,气节太高,所幸做事不错,想着留着她,日后或许能培养起来做管理或幕后,没想到今日才窥破了天

机,看来她的价值要重新估算了。

十三爷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赵先生送过来的,点名要送你,西棠,终于轮到你,好日子要来了。”

西棠一怔:“哪位赵先生?”

话一出口,已经回过神来,脸色就慢慢地变了。

她望了一眼倪凯伦,倪凯伦双目喷火,却也只能咬牙忍着。

西棠感觉到身体的寒意,嘶嘶地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牙齿忽然开始打颤。

十三爷磕了磕烟斗的灰:“凯伦跟我说,你是认得赵周两家的这位公子爷儿的?”

西棠只能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他是什么背景,我也不用讲了吧。”

“他要干什么?”

“赵公子要你。”

倪凯伦倏地站了起来,压着怒火吼了一句:“叫他去死!”

连十三爷露出了点惊讶,公司这员冲锋陷阵的首席女将,很少失态。

倪凯伦低头望望她:“西棠….….”

西棠伸出手臂拉住她,两根手指发着抖,几乎要将她的手臂掐出一个洞来:“没事的,没事的。”

倪凯伦隔着一件羽绒衣,都摸得到她的背在剧烈地颤抖。

两个女人面如死灰,瑟瑟地抖着双唇互相看了一眼。

十三爷等了好一阵子,等到两个人平静下来,开口重新跟倪凯伦谈事情:“我知道你疼西棠,但你不能由着她,不能一直拍这种无名无分的小角色,闲了再去凑凑群演,既然进了这个圈子,就要出头,不出头,你当什么女明星?”

倪凯伦犹不放弃,暗暗思索:“不一定非得是赵家……”

十三爷说:“论权势,别说就上海横店这一小块地儿,整个北京城,赵家是不是排得上名号的?西棠,你要是还想在公司拍戏,就去吧。”

倪凯伦一张脸彻底地垮下去。

西棠握住她的手,绝望地摇摇头,事情已成定局。

外面的助理在敲门催促,倪凯伦看了看表,站起来,顺手抚平了套装上的一丝褶皱,她对西棠说话,声调是沉稳强硬的:“车上补妆,先去走红毯。”

瞬间又恢复成那位干练的女经纪人。

十三爷在后头喊:“唉,这大石头不戴着去?

倪凯伦拉着黄西棠的手,回头淡淡地应了一句:“留着搁公司给您抵债吧,这姑娘欠了您小半年利息了,这几个月连一块牛排都没舍得吃过。”

西棠夜里三点钟回到公司。

倪凯伦从颁奖典礼之后的酒会上做足应酬回来,便一头扎进会议室跟公关和宣传团队开会,今晚在星光剧场颁奖典礼的红毯上,章芷茵跟在他们后面走的红毯,身上一件斜肩晚礼服突然滑落,露出半乳酥胸,章小姐当场花容失色,现场一片尖叫,记者瞬间全转了镜头,导致整个《宫恋》剧组完全被忽略,互联网的媒体时代,照片即刻被放到了网上,引起轰动话题,网络上一片评论,连带章芷茵的新戏关注度迅速提升。

吴贞贞气得脸都歪了。

倪凯伦人还没走进剧场,已经迅速指挥公司同事连夜奉上红包,当晚立即有媒体大神撰文评论,分析道章此举不像无意为之,而是早有预谋,故意博取眼球,心机太重,手段低俗不堪,建议章下次直接在红毯上脱裤子,实在可笑云云。

此文一出,自然有人拍手叫好,媒体纷纷转载,粉丝掀开一场骂战。

倪凯伦连夜赶回公司开会,对头公司拼了命想上位,留下的一大片空门必定要抓住机会血刃三尺,宣传部门的同事忙乎了一大夜,一早章芷茵的公司发了通稿,大家又立刻起来看舆论。

西棠在办公室的沙发里睡了一会儿,早上起来给值夜的同事们买了早点,下午

吴贞贞的宣传团队过来顶班,倪凯伦推开手边的工作,对她使了个眼色,平静地说:“走吧。”

西棠开车往黄浦区去,倪凯伦在车上眯着了一小会儿,车子停在了南京东路20号和平饭店。

两个人下了车,穿过奢豪典雅的酒店大堂,一前一后地走进电梯,上升的电梯

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西棠透过金色的金属镜面,看到自己和倪凯伦的脸,熬了一天一夜,两个人耷拉着眼,都又累又倦。

一直到第七层,倪凯伦挺起肩膀,然后抬手狠狠地一巴掌拍在了西棠的背上。

西棠深深吸了口气,狠狠地咬了咬嘴唇,习惯性地在她的严格的目光中抬头挺胸,保持俏丽优雅的仪态。

两个人随着礼宾服务员走进幽深堂皇的套房走廊,整幢大楼寂静无言,仿佛一座幽凉的坟墓。

西棠不觉得有太多的情绪,只是觉得累。

赵平津,是她深深爱过的男人。

如今再要面对他,都只剩下了麻木,小鹿乱撞,忐忑不安,彻夜难熬,辗转流泪,她年轻时候,早就尝够了。

只是当时年轻气盛,恃仗他宠爱她,胡天作地,后来不过发现,她算什么,赵

平津有多少女人比她美,排着队等着上他的床,她算什么。

她不过是分手时候不肯好聚好散,得罪了他,他那样的人,哪里受得起一点点折辱,恐怕这一辈子,他都要她生死不如。

沈敏给她们开的门。

面对的是他身边的亲信,西棠也不愿意再笑了,强打的笑容隐去,只轻声细语地说:“我公司经济部倪小姐跟我一起来的。”

沈敏和倪凯伦握手:“赵先生已经返京,实在抱歉,委托我跟贵公司谈,有什么条件和我说。”

西棠两腿发软,坐在酒店玄关上。

听到倪凯伦直接走进客厅去,水也不喝茶也不要,直接狮子大开口,一个月要三十万,要住什么房,要配什么车,要给她拍什么戏,接几个广告,拍戏尺度如何如何等等,林林总总一大堆。

沈敏不动声色地应着。

倪凯伦继续说:“我公司艺人黄小姐的工作时间,赵先生不能干涉。”

沈敏只是客气地说:“我需要打一个电话。”

他进房间打电话。

一会儿沈敏出来:“赵先生想跟黄小姐说几句。”

西棠只好跟着他走了进去。

沈敏引她往书房走,将电话递给她,然后合上了门。

“黄西棠?”

“嗯。”

赵平津在那端,声音有点低,带了点沉沉的鼻音,西棠猜想他大约是午睡刚起,只字未提他们在谈的事情,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沈敏说,你拒绝了拍你们公司新戏的女二号?”

新戏女主演依旧是吴贞贞,新欢旧爱齐聚一堂,还没演就已是一出好戏了,当时倪凯伦听都没听就一口否决,西棠恭顺地应了一句:“嗯,档期有冲突。”

沈敏出去客厅,将一张银行卡推到了倪凯伦的面前:“赵先生在上海时候,如果赵先生需要,黄小姐必须得陪他,工作时间需要她自己调整,其他条件赵先生一概同意。”

倪凯伦拿过那张卡,看了一眼,是上海中信签发的铂金卡,她点点头,从沙发上拿起包,告辞走人。

迈出两步,回头瞪了一眼,西棠仍在房间那边打电话,简直想冲进去将那个傻乎乎的姑娘拉出来,有完没完了,跟那样无情无义翻脸不认人的男人,还有什么旧情可叙。

赵平津在电话里公事公办地交待:“我要去,秘书会提前打电话知会你。”

西棠答:“好。”

赵平津又道:“你出去,让沈敏来吧。”

西棠跟着倪凯伦,慢慢地走下停车场的楼梯。

两个人走到车前,倪凯伦回头望了一眼,看到身后的人,脸上神色平静,可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完全是失焦的。

她只好自己坐上了驾驶座。

“西棠——”倪凯伦望了一眼默默身边扣安全带的的人,淡淡地开口:“告诉我,你还爱赵平津吗?